第31章 厄鹿,是自由的
驚呼聲,短促的吟唱聲,武器出鞘的摩擦聲在煙幕兩側同時響起。
亂作一團。
難以用語言準確描述的輪廓,在照明水晶照亮的塵土中緩緩站直。
「嘔!」
附近的淚火學員像是被人猛擊了腹部,胃部劇烈痙攣,表情扭曲。
相隔數米,南安也聞到了。
那是堆積了十幾天的廚餘在盛夏高溫下徹底腐敗,再與泔水桶底最陳厚的酸臭充分混合……他已經不打算尋找能與之匹配的,類似的氣味。
生理層面的抗拒讓穗月喉嚨發癢,漲紅了臉。
塵霧後的人形像是用不同生物,不同腐爛階段的肉塊,粗暴地攪拌、糅合後,再隨意地拼湊出了四肢與軀幹的模樣。
壞死組織的灰白與膿液的黃綠於肉塊之間的接縫處緩慢流淌。
頭部只是一個布滿凹坑的肉瘤,數個大小不一的孔洞規律地開合著,發出濕漉漉的吸氣聲聲。
穗月噁心之餘有些震驚——這和之前貴族遇襲事件里,她遭遇的怪物十分相似。
沒有咆哮,沒有預兆,那具由肉糜構成的身軀以違反常理的迅捷轉向,目標是煙幕邊緣幾名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的女學員。
比它更快的,是一道湛藍的水光。
「到我身後來!」
蔻萊拉清冽的喝聲穿透了嘈雜。
她不知何時已擋在了那幾名同學身前,右手向前虛按。
空氣中的水汽在剎那間響應召喚,匯聚凝結,化作一面半透明,泛著漣漪的弧形水盾。
「血肉之軀」與水盾劇烈碰撞,水盾表面劇烈蕩漾,被撞擊處向內深深凹陷。
暗紅色的粘液與盾面的清水接觸,發出「滋滋」的輕微腐蝕聲,升起幾縷帶著腥臭的白煙。
腐敗的血肉組織趁勢滲透污染元素魔法,澄澈的水盾頃刻染上了污濁的色彩。
「站直身子,眼神堅定自信,一動不動給我盯著身後,有我在,他不敢妄動!」
藉由雙方共同維繫的召喚儀式,南安快速留言,人已消失在了原地。
「【元素驅動·暗】」
南安的速度已經超出了淚火學院眾人視覺捕捉的極限。
像是抹去了移動過程,直接呈現移動結果。
在蔻萊拉倉促撤銷元素護盾,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支援的剎那,南安已經出現在那怪物身側。
五指如鐵鉗般張開,毫不遲疑地扼住了那顆不斷開合著孔洞的,令人作嘔的肉瘤。
觸感冰涼、滑膩,帶著腐敗組織特有的軟爛,用力抓揉,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聲,隱約看到暗沉的漿液從細密的空洞中噴濺而出。
與南安手臂接觸的肉糜,如同擁有獨立生命的活物般蠕動起來。
它們順著南安的手腕和小臂迅速向上蔓延,暗紅與黃綠的色彩開始侵蝕他的皮膚表面,留下濕冷、粘膩的痕跡,仿佛要將他也同化為這團腐敗的一部分。
熾烈的火光,毫無徵兆地從他的體內迸發而出。
【元素驅動·火】
南安愛這個魔法,書呆子改良,用作帝國學府乃至法師塔敲門磚的匠心之作,完美符合他的作戰習慣。
想到前世近戰搏殺,以命換命的豪邁,南安忍不住獰笑。
火焰纏繞著他的身軀沖天而起,將他映照得如同從熔爐中走出的神祇。
沿著手臂蔓延的肉糜在接觸到火焰的剎那,發出了尖銳到不似生物能發出的悽厲嘶鳴聲。
他沒有給怪物任何掙扎的機會。
扼住肉瘤的五指猛然收緊,找到了填充在肉糜中充當頭部輪廓的顱骨,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抓握著燃燒的顱骨,南安冷漠地回頭。
沿途淚火的學員心驚地退至兩旁,眼角時不時瞟向十幾個呼吸前仍然蠕動扭曲,此刻失去活性化作「篝火」的爛肉,只覺得喉嚨發乾。
「你們幾位,還不出手嗎?」南安把玩著手中的戰利品,不屑道:「活蝕膽子都這么小?」
穗月從領口掏出風絨草結晶,果不其然閃爍著危險的預警光。
「不說話,也不走?」南安反手緊扣顱骨。
蔻萊拉緊盯著南安,不敢眨眼。
她預感到南安會暴起,剛剛他就是這樣,以他們瞠目結舌的速度,近乎瞬移般完成了移動。
「砰!」
蔻萊拉眼前一花,留在原地的南安如霧氣般消散。
下一瞬,他已出現在數十米外的樹林邊緣,恐怖的爆發力沿途掠起漫天塵土,撕裂無數枝葉。
遠處傳來急促的對話。
「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的廢話太多了,把頭拿來!」
「該死,神魘之力對他不起效果!」
「為什麼……我明明打中了,為什麼什麼效果都……呃啊!」
「僕從們,給我醒來!」
「活蝕怎麼還用魔法,還是死靈術法,我最討厭你們這群玩蛆的,先卸你的頭!」
聲音在樹林間迴蕩,肉體被撕裂的悶響,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重組的「咔嚓」聲接連響起。
眼看著穗月向前衝去,眾人才反應過來,紛紛跟上。
撥開灌木抵達戰場,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呼吸一滯。
十幾個腐爛的行屍在魔力的引導下,以非人的扭曲姿態衝刺飛撲。
南安的動作沒有絲毫多餘,每一次出手都精準狠辣,擰斷脖子、擊碎頭顱、撕裂軀幹。
那些足以讓普通冒險者陷入苦戰的強化行屍,在他面前如同紙糊的玩具。
只是一眨眼功夫,被活蝕喚醒阻攔南安的行屍就紛紛變成了一地的碎肉和骨頭。
面對最後一個煩人的「玩具」,南安單手扼住它的頸椎骨,隨手將它按在地,熟練地踩住腰椎,向上彎折。
淚火的所有人發誓,這是他們見過最粗暴的取骨方式。
南安直接把一整個行屍的頭骨、頸椎、脊椎從身體抽離。
那場面,像極魚肉吃得精光,只留完整的魚骨在盤中。
戰鬥完畢,南安還不覺得安全,走過屍堆,挨個點燃白骨和血肉,直至林地間處處篝火,方才如釋重負。
他甩了甩手上沾染的灰燼,轉身看向剛剛趕到的淚火眾人。
火焰在他周身緩緩收斂,沒入體內。
「厄鹿……好厲害。」
「難怪父親常說,這群人都是暴力狂……明明剛才看上去很儒雅的。」
「嘶,那還沒出手的這個牛頭人,豈不是更厲害?」
穗月目瞪口呆地靠近南安,上下打量。
「干,幹嘛?」南安不明白她為何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子模樣,「正主跑了,只能拿行屍發發脾氣咯……哦,也不是沒有收穫。」
南安踢了踢地面上的一截斷臂:「那個死靈法師留下來的。」
「南安……」
「嗯?」
「是我太菜了!」
穗月由衷地感到慚愧。
黑霧時她就深感機體性能太差,拖累了南安的發揮。
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愧疚感更深了。
幾個活蝕抱團都險些被南安手撕了,灰星時代的老資歷太強啦!
「淚火的。」
「是!」
南安剛發話,淚火學院的人紛紛應聲湊上前。
「這隻從活蝕身上扯下來的手給你們了,應該還有點研究價值。」
後排的淚火們再度嘀咕開了。
「真的和父親說的一樣唉,只要不和活蝕神魘黑霧的事情相關,厄鹿的人很好說話。」
「為什麼我聽到的都是他們不好相處的恐怖傳聞?」
「能被他們找上門,大多數都會遭殃,刻板印象咯。」
作為標準學院派成員,淚火的專業素養很高,生怕屍體燃燒不完全,所有人開始堆墓,再燒一遍。
因為這個插曲,南安沒有立刻返回克倫深洞,而是老老實實把淚火學員們護送到了皮里昂的執政官宅邸內。
此刻的皮里昂,正享受著一天中難得的悠閒時光。
他換上了一身寬大舒適的絲綢睡袍,在城堡三樓的私人陽台上擺好了茶几。
精緻的瓷壺裡沏著上好的香茶,手邊的小碟里擺著幾塊剛烤好的酥。
晚風輕柔,他抿一口茶,咬一口酥,眺望著克倫城的燈火,回憶著自己執政這些年來風調雨順的政績,再聯想到不久後可能到手的元老院推薦函……
美好的幻想時光,被管家急促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匯報無情地碾碎了。
「老爺,剛剛收到消息……淚火魔法學院魔藥學派,在城外遇襲了。」
「噗!!!!!」
皮里昂一口茶全噴在了精緻的雕花欄杆上。
他握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寬大的睡袍在夜風中凌亂地飄蕩。
他突然很想哭。
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大事件一個接一個砸在克倫城周邊嗎!
聽聞南安穗月出手,強勢粉碎了活蝕的襲擊,他內心五味雜陳。
這兩個傢伙,到底是天象與他相剋,還是相輔呢?
怎麼每件倒霉事都有他們兩的身影,而且出事必然和活蝕神魘相關。
皮里昂嘆了口氣,也顧不上換裝,急匆匆趕往餐廳——淚火這次到來的魔藥師都很年輕,父輩繳納過破霧血稅,是非常傳統正直的貴族後代,在雙冕之城存在不小的影響力。
皮里昂到達時,餐廳里只有刀叉與餐盤摩擦發出的聲響。
所有人都餓壞了,刀叉是還有涵養的人最後的矜持,像穗月這樣的人,就是抱著烤羊猛啃,滿嘴流油。
他沒有打擾進食,在門外與南安完成了視線交匯。
南安悄無聲息地離開餐廳,來到了庭院中。
他知道這口不粘鍋想知道什麼,簡明扼要地說明了經過。
皮里昂眉頭緊皺:「肉糜……又是上次那群活蝕。」
「你也不清楚他們的行動動機嗎?」南安問,「上次是雙冕來的貴族,這次也類似,我說,真不是有內鬼通風報信嗎,他們好像能精準掌握行蹤啊。」
「情況很複雜……看樣子惑鴉沒有給你預留下這方面的信息,你對此一無所知啊。」皮里昂嘆氣,「等下我分你們一份,帶回去看看……當然,我可沒有向你展現任何個人立場,只是純粹的分享。」
南安氣笑了,怎麼像是發澀圖前,兩個人互相發布宇宙安全聲明啊。
「據說他們未來一段時間都會停留在克倫城。」
皮里昂雙目圓睜:「為什麼啊?」
克倫不是羅斯塔雷克,危險程度不算高,但也絕不是什麼安穩之地,這些年雖然沒有神魘活蝕的變故,魔物、窮途末路的匪徒卻也算是地區特產,不可不品嘗。
「學院需要它們提交一定量的魔藥研究數據,作為畢業的憑證,而這群人研究的方向嘛……對屍體有一定的需求量,最好還是活蝕的。」
皮里昂嘴角直抽抽:「我這裡沒活蝕屍體,即便有,也是從羅斯塔雷克前線運下來的過路客。」
「沒準我能幫他們現點現殺呢?」
皮里昂嘴巴微張,他深吸了兩口氣,最後化作喉嚨里鬱悶的一縷「哈哈」聲。
「有你和穗月守護克倫地區的和平,讓我們免遭活蝕和神魘的侵害,我很榮幸。」
「你說這句話時候不像是開心的樣子。」
「那我該怎麼回應?」皮里昂嘴角氣得直抽抽,「我要笑嗎?」
「醒醒,有我們在,活蝕神魘的問題都能推卸是我們處置不力,你有什麼好憋屈的?」
「你知道我辛苦開墾、屯田,讓克倫周邊有了百萬人口規模多難嗎,這裡嚴格意義上可是危險區!」皮里昂攤牌了,「我當年是為了政績更出彩,才主動選擇來到這裡的,我花了近10年的時光,謹小慎微……老實說,我想往上爬,我要成為元老院一席,這樣才能讓我的聲音被更多人知曉,我認為元老院裡很多人不如我。」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
皮里昂深呼吸:「這不是掏心窩子,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勸說他們回去,這裡不是過家家,尤其是活蝕神魘對他們虎視眈眈的情況下……他們是人才,不該成為虎狼窺伺的肥肉,他們的父輩流過血,我們該尊重血稅的含金量。」
「他們做出了選擇,你的話是在侮辱他們的信念。」南安說,「我不喜歡當傳聲筒,除了穗月的建議,我誰都不聽,要說,你自己去。」
南安強調:「厄鹿可是很自由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