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穗月,你要和蔻萊拉保持距離
如果非要南安在6年冒險者生涯里,挑選一個隊友身上最討厭的特質,他大概會回答「情緒化」。
團隊完成賞金委託需要長期相處,不同種族、不同信仰的人日夜相對,再微小的差異都會被無限放大,演變為衝突。
「理解差異,尊重差異,彼此適應,勉為其難」,看著是一句話,實際考驗的確是一個人的綜合教育素養、品德操守,以及智商情商。
渾身都是碰不得的禁區,無心的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能精準戳中他的G點,日常把不滿憋在心裡,臉上陰雲密布,氣氛冷得像結了冰。
等你以為風平浪靜時,他就在關鍵時刻炸個大的。
因此南安很喜歡穗月,即便她是個話癆還很笨,但她心理素質強大,情緒穩定,有很好的調教空間。
同理,他也喜歡跟皮里昂打交道。
即便得到了否定答覆,他也會條理清晰地就事論事,商議鹿角的拍賣事宜,並詳細描述了不給貨幣,只給物資的理由——避嫌。
「老東西,我提醒你……」即將離去的皮里昂回身斜視,「活蝕比你想像的要難纏,別太自大,不然穗月會死。」
注視著皮里昂甩動寬大的袍服消失在廊道轉角,他咧嘴笑了。
南安並非驕狂的人,會答應與蔻萊拉的交易,是因為他發現了一個神奇的現象——神魘之力對他無效。
黑霧中直面衰老魔眼艾爾瑪赫恩時,他對魔眼的威力還無概念。
通過厄鹿留下的手冊惡補知識,南安後知後覺,活蝕的評級體系實際共6級,4級活蝕已經是活蝕的頂點,更進一步的5級在厄鹿眼裡,已經與神魘無異。
艾爾瑪赫恩的魔眼,從始至終都無法對他造成一絲一毫影響。
今天對戰的活蝕,對方同樣在驚呼能力失效,被迫改用了魔法。
南安不覺得和召喚物的特殊性質有關,否則數百年間,早該有諾拉人意識到這點。
此時的南安越來越好奇,在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毫無徵兆的復活;以英靈形式完成的詭異存續;空蕩蕩,不知用途的意識空間;從他恢復意識起就出現在身邊、能吞噬並淨化黑霧的魔方;還有未知強度,卻真實存在的「神魘抗性」。
每一件單獨拿出來,交由索利茲與昂澤的學者,估計都是重大研究課題。
此刻,卻扎堆出現在了他的身上。
「有趣。」
南安笑著搖了搖頭。
疑惑太多,像一團糾纏不清的線,眼下最實際的,還是先弄到足夠的啟動資金,幫穗月把戰鬥力提上去。
返回餐廳時,南安看到穗月正和蔻萊拉聊得熱火朝天。
兩個姑娘腦袋湊在一塊,穗月比手畫腳地說著什麼。
蔻萊拉則托著腮,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
南安十分自然地拖過一把椅子,穩穩插進兩人中間,落座。
椅腿划過石質地面的摩擦聲讓談話戛然而止。
蔻萊拉頓感無趣,劃拉著盤子裡的肉排,咀嚼了幾下才抬眼問:「對我們的合作計劃還有顧慮?」
「我得確認你們付得起價碼。」南安直言不諱,「你今年幾歲?」
「18……」蔻萊拉挑眉,「你在質疑我的付費能力?」
「我對你們的家世沒有懷疑。」南安笑了笑,「但家裡的錢可不是你們的錢,換而言之,你們報上的那些顯赫姓氏,對我而言沒法直接變現。我要的是現金,不支持分期,也不希望現點現殺之後,還得親自跑一趟雙冕城,找你們的父母追收尾款。」
「屍體是我們五個人眾籌買的。」蔻萊拉放下叉子,語氣平靜,「有多少要多少,這點你可以放心。」
說著,她用叉子尖撥弄著餐盤邊沿的幾顆豆子,向南安說明了參與「滴滴殺人」的另外四人。
都是淚火學院裡有名有姓的家族千金,連她在內一共五個。
她是這個小團體裡說一不二的主心骨。
穗月很好奇:「蔻萊拉,你的家族祖上很闊嗎,別人都有顯赫的爵位和頭銜,你好像只是個傳承久一些的魔法家族,怎麼管得住她們的?」
在孤兒院裡,穗月就見識過小團體的力量了。
沒有父母的孩子大多早熟,意識到抱團的力量後,早早就會表現出侵略性,避免被孩子王欺負。
直覺告訴她,蔻萊拉沒準是這群人里最能打的,以武力與技術折服了其他人,否則很難解釋地位更高的學院派大小姐們願意以她為首。
對此,蔻萊拉只是繼續扒拉盤子裡的豆子,沒有回答。
「我可以把屍體轉送到索利茲的中樞城市。」南安換了個話題,「沒必要留在克倫,這裡太危險。」
或許在他們來之前,皮里昂口中治安良好的克倫是存在的,但在接連兩次活蝕襲擊事件後,他在報告裡能向元老院陳述的,應該只剩下了「應急處置到位」。
「不危險,我們來幹嘛?」蔻萊拉反問,「克倫是羅斯塔雷克邊境後人口最多的城邦,破霧者、黑霧研究學者都在這裡活躍,老師們都鼓勵向著邊境區域進發,了解未來要面對的難題,何況這裡還出現了黑霧消散的奇蹟,有機會也是要觀摩的。」
黑霧消散已經成為了索利茲和昂澤最近的熱門話題。
環繞鐮水峽谷的隔離區高牆已經建立,來自索利茲和昂澤的精銳破霧者輪番進入核心區及仍有些許空間扭曲現象的區域,試圖尋找導致消散的蛛絲馬跡。
時至今日,南安也不知道,穗月當時從地上撕下的,牆紙一般的黑暗到底是什麼。
魔方囫圇著吃了下去,立時化身巨構天球儀在天上旋轉,看著像是……大補?
蔻萊拉眼看南安拉著穗月起身離開,急忙詢問。
「唉,我們怎麼聯繫上你?」
窮到沒有私人通訊小雕像,南安只好讓蔻萊拉找皮里昂。
執政官宅邸有直連克倫深洞的法陣——皮里昂應該不介意吧?
這幾位雙冕城來的學生只要通訊就必須出現在他眼皮子底下,利好保護啊。
返回深洞的路上,夜色已深。
稀疏的星光在厚重的雲層間時隱時現,石板路兩側的水晶石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南安忽然開口:「和蔻萊拉來往,保持點距離。」
「唉?」穗月轉過頭,臉上寫滿茫然。
南安艱難地尋找合適地措辭。
「嘖……倒不是說她人有問題……總之你最好保持點距離。」
……
……
克倫地區,除卻獵人鮮有人踏足的廣袤群山深處。
月光被厚重雲層吞噬殆盡,只餘下山風在嶙峋岩隙間穿行的嗚咽。
一處被藤蔓半掩的山洞深處,幾點火光正不安地跳動著。
山洞不大,勉強能容納四五個人站立,此時卻有十餘名神情凝重的人擠了進去。
「該死……該死!」
說話的是個乾瘦的男人,他癱坐在地上,右肩處的衣袍被撕裂,露出下面一片焦黑,被高溫灼燒過的醜陋不堪血肉。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神魘,來自神明的力量對他毫無作用,你們看見了嗎,看見了嗎,他是迎著我的攻擊扑到臉上的。」
「這個怪物,啊!」
他每咒罵一句,身體就不受控制地痙攣一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冷靜點,摩頓。」另一個相對沉穩的聲音響起。
「我怎麼冷靜?」摩頓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向她,「斷手的不是你!瑪拉,你為什麼那麼晚才啟動行屍?你在節省什麼?等我們都死了再拿出來當陪葬品嗎?」
「沒有人知道會那麼棘手,他的速度太快了。」名為瑪拉的女人背靠岩壁,面對指責,聲音也帶上了火氣,「上次你們借用『肉團』時可沒告訴我,他能免疫神魘的力量。」
「咳咳……嘔……」摩頓劇烈咳嗽,猛地吐出一口混雜著黑色顆粒的污血。
他喘著粗氣,眼神卻變得更加兇狠:「那個牛頭女人……只是個剛上任的厄鹿新手……強的只是那個召喚物……只要,只要我們能吸引住召喚物的注意力,先解決掉她……」
「雙冕城來的人里,不少都是學院成員,機不可失啊。」
「是啊,只要抓到一兩個,讓她們也成為活蝕,嘻嘻~~~~」
「可我們已經失敗兩次了。」一個相對理智的聲音響起,帶著憂慮,「皮里昂不是傻子,下次他們肯定會有防備。」
「皮里昂?不過是一隻縮在殼裡的老烏龜罷了。」摩頓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別太高看他,只要我們計劃周密……」
活蝕們激烈地爭執著。
「我說啊……」
一個輕柔得仿佛羽毛落地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在山洞外的陰影里響起。
爭論聲戛然而止。
洞內所有活蝕瞬間繃緊了身體,驚疑不定地看向聲音來源。
他們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氣息波動。
一片陰影蠕動起來。
黑暗如同具有生命的黏液般匯聚拉伸,最終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女性輪廓。
她像是直接從被火把拖曳而出的陰影中「滲」了出來,悄無聲息地站在了火光邊緣。
「偶然路過,聽到你們的爭吵。」
並非偶然。
遮蔽氣息潛伏到近前,還能不被在場所有人察覺的潛影類的暗魔法,在進行高階知識封存的當下,唯有專精暗魔法的極少數人才能依靠低階魔法的形式復現。
她是從什麼時候起就跟蹤來的?
「自我介紹下,艾爾瑪赫恩,和你們一樣……」
她微笑著,看向了岩壁上爬行的壁虎,魔眼閃爍,壁虎身軀幹癟落地。
「是適應者。」
「同類」並不能打消顧慮,活蝕之間的矛盾甚至遠勝於和普通人。
「別擔心嘛,我和你們有共同的敵人哦。」艾爾瑪赫恩說,「不久之前,我在黑霧裡被那隻常青鹿帶著召喚物揍了一頓。」
「常青鹿?」
一眾活蝕面面相覷。
洞穴內的瑪拉腦袋轉過彎了:「你是說……那個牛角怪力女,是常青鹿?」
「這下足以證明我們遇到的是一個人了,」艾爾瑪赫恩笑了,「如何,有興趣合作嗎?」
「怎麼合作?」
「我負責吸引那個叫做南安的傢伙,你們去解決那頭鹿。」艾爾瑪赫恩說,「但我要你們活捉她。」
「活捉?」瑪拉眼神微凝。
「只要把她打昏厥,召喚儀式就會中斷,以你們的數量,總不能圍攻之下也解決不掉一個3階的小孩子吧?」
「她才3階!」
活蝕們驚呼了起來。
「她的召喚物用的魔法每一個都有高階魔法的威力啊。」
「她是怎麼做到用貧瘠的魔力供養一個怪物的!」
兩次襲擊失敗,復盤時他們總感覺不對——怎麼初戰和第二次接觸,差距這麼大?
討論半天,只能默認穗月在故意示弱,誘使他們冒進。
如今得知對方不過是個還沒離開新手位階的萌新,活蝕們一個個漲紅了臉。
他們感覺自己被羞辱了!
「我們能獲得什麼?」瑪拉沒有被艾爾瑪赫恩拋出的誘惑沖昏頭腦,「在這件事裡,我們要冒不小風險吧,即便幹掉厄鹿本就是我們的目標,但……既然沒我們你也做不成,就該有所表示。」
「我可以幫你們製造混亂,協助你們擄走那些雙冕城的貴族子嗣。」艾爾瑪赫恩嘴角上揚,「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麼,雖然我不太贊同,但作為合作的基礎,我願意對意見分歧視而不見。」
雙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艾爾瑪赫恩打了個哈欠:「看來你們沒有這份魄力,那算了……」
說著,她的身子變得模糊,逐漸融入陰影之中。
「慢著。」摩頓伸出唯一的手阻止,「我們答應你。」
瑪拉欲言又止,但看周圍同伴滿臉火熱的模樣,頓時把話都咽了回去。
「這就對了,既然你們有更大的追求,做事就不該瞻前顧後。」艾爾瑪赫恩笑了起來。
瑪拉問:「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總得看看我們的對手,什麼時候給機會吧?」艾爾瑪赫恩咧嘴,「放心吧,不會要太久的,據我所知,整個羅斯塔雷克至克倫,只有她一名厄鹿,其他厄鹿都因不知名的原因被調走了,嘖嘖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