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女大不中留


  女大不中留

  荒野之中,冷風蕭瑟。

  這幾日的海外仙山,暴雨傾盆、氣溫驟降。

  黑布黑袍罩身、看不見頭臉的不死民,背著木箱矗立在森林裡,好似一個沒有生命的稻草人。

  獨孤念等人見到了不死民,詢問答案。

  然而不死民的回答,卻令所有人失望。

  「陳青山沒有去找你們?」

  「不死民也不知道陳少主的下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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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民帶回來的消息,令眾人對視了一眼,眼神都有些微妙。

  獨孤念皺眉:「不可能啊!陳青山怎麼可能不去找你們!」

  獨孤郡主無法接受這個消息。

  如果小魔頭不去找不死民,那他私自離開還能做什麼?

  總不可能是真的有什麼特殊退路,讓他一個人跑了吧?

  獨孤念根本不信那個小魔頭能自己跑掉。

  不死民聲音木然地說道:「如果後面我們找到了陳少主的下落,會來告知諸位的——

  但目前為止,陳少主並沒有找過我們。」

  獨孤念還想說些什麼,仙宮棄徒戚道元卻悄無聲息地攔在她面前,笑著對眼前的不死民道。

  「那就麻煩先生了————」

  眾人送走了不死民,黑布黑袍罩身的不死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

  林子裡,眾人目光對視,獨孤念皺眉道:「我不信這個不死民說的話。」

  惜花公子方見塵點頭:「很顯然,是謊言————不死民不但知道陳少主的下落,甚至連不死民轉告我們的這番話,也都是陳少主的授意。」

  「他不想我們摻雜此事,才讓不死民這麼回復,以斷絕我們的念想。」

  方見塵說著,無奈一笑,道:「陳少主不想我們趟這潭渾水啊————」

  獨孤念沉默了數秒後,悶哼道:「那現在怎麼辦?小魔頭不肯見我們,我們也不知道他在何方————」

  武痴傳人面色漠然地說道:「但我們知道他一定會去哪裡。」

  秦無涯的話,令獨孤念眼前一亮。

  「對!不管他現在何處、找了誰幫忙,最後一定會去地下蟲巢。」

  「地下蟲巢只有一南一北兩個入口,如今魔神就待在北方的蟲巢入口附近。」

  「無論小魔頭如今在何方,最後時刻,他都會去北方————我們可以提前去那附近守著,等他出現的時候跳出來。到時候,他不想帶著我們,也得帶著。」

  「我們可以跟他、以及那些不死民一起殺進去————」

  獨孤念說完,卻發現在場眾人都看著她。

  少女皺了皺眉,問道:「怎麼?我說得有什麼不對嗎?」

  戚道元點了點頭,道:「說得很對————那麼我們準備走了。」

  「現在是最後的機會,離開後,就很難再回來——

  戚道元看著在場眾人,笑著道:「此行無比兇險,甚至可能是十死無生。」

  「大家出發前,最好和親友們留封信、做最後的道別。」

  「但不能說我們去哪兒了,要完全保密,不能泄露任何有關陳少主不在營地中的信息。」

  戚道元說完,眾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獨孤念身上。

  這一次,獨孤念清楚讀懂了其他人的懷疑。

  她有些惱火:「怎麼?你們覺得我沒做好死在這島上的準備?以為我是來湊熱鬧的?」

  「我從踏上海外仙山的那一天,就做好回不去的心理準備了!」

  獨孤念惱火地罵道:「我清楚知道此行的兇險,但沒有任何動搖!」

  「活著是很好,但這個世上,有比苟活更重要的東西!」

  「你們能捨生忘死,我獨孤念就貪生怕死了不成?!」

  獨孤郡主惱怒又激動。

  半個時辰後,「養傷」中的懷玉公子竇嬰,看到了小妹留下的道別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只說了蓬萊祖師有個特殊的小忙,需要有人去完成。

  獨孤念接下了這個活,會短暫離開幾天————

  看完這封簡短道別信的竇嬰陷入沉默,臉色變得晦暗。

  看著兄妹長大的溫玉寧好奇地問道:「這種關頭,蓬萊祖師還能有什麼特殊的小事需要人去做?還在專門請了郡主這種頂尖高手————這絕對不是什么小事吧?」

  溫玉寧道:「世子,需要我去問問蓬萊祖師嗎?」

  溫玉寧滿臉擔憂,擔憂著郡主的安危。

  眼看大家就要安全抵達蓬萊仙宮,距離返回中原越來越近了。

  卻在這種時候,郡主突然離開大部隊、去做什么小事————

  溫玉寧本能地不想自家郡主冒險,想要去找蓬萊祖師問責,把郡主叫回來。

  蓬萊仙宮需要武道高手,他們竇王府多的是,為什麼非要找郡主?

  竇嬰卻面色晦暗地盯著外面的陰沉天光,緩緩搖頭:「這哪是蓬萊祖師的委託————這分明是小念她自己的心思。」

  小心且慎重地收好了手中的這份道別信,竇嬰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整理親人的遺物:「魔教少主陳青山,在離開天門山後沒多久便獨自離開了,如今營地里隨我們同行的那個,是假貨。」

  「這是我早已確定的狀況。」

  「蓬萊祖師,應該是給了魔教少主垂死掙扎的機會,讓他去嘗試直面魔神————」

  竇嬰的面色,愈發晦暗,喃喃道:「小念這些天被我鎖在身邊,沒想到還是被她發現這件事了。」

  「按理說,以她的頭腦,是很難發現並聯想到這些的————」

  竇嬰搖頭:「這次離開的人,不止她一個,肯定還有同夥。」

  「他們不想活了,想要捨生取義,順帶著把我竇王府的郡主也拖下了水————」

  竇嬰面色難看。

  溫玉寧聽完世子的這番話後,臉色大變。

  「那怎麼辦?世子,我現在帶人去追郡主?」

  竇嬰面色複雜地看著她,道:「帶人去追?你帶多少人去追?追上了就一定能帶回來?」

  「去的人少了,不是小念以及她身邊人的對手。」

  「去的人多了,讓營地內的其他人察覺到這邊的異動,到時候消息外泄出去讓那些蟲妖知道————」

  竇嬰面色晦暗無關,整個人都縮在了陰影里:「到時候,小念能不能追回來不清楚,但我們這裡的所有人,都無法活著走到蓬萊仙宮。」

  「別忘了,我們現在能安全穿過荒野,靠的是蟲妖們的縱容默許————」

  「一旦讓蟲妖們發現魔教少主不在我們之中,我們這些人在荒野里,失去天門山的大陣護持,距離蓬萊仙宮又遠————只要蟲妖軍團發動進攻,這營地里的活物至少死傷七成。」

  竇嬰喃喃道:「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小念離開,祈禱她吉人天相、能夠安全地活著回來。」

  溫玉寧臉上的五官,頓時痛苦地皺成了一團。

  還算風韻猶存、只有些許眼角皺紋的女子,喃喃道:「為什麼郡主要去————難道她真的————」

  溫玉寧臉色難看且痛苦。

  魔教少主對付女人的手段,在江湖中臭名昭著。

  偏偏自家郡主在過去兩個月里,和這小魔頭並肩同行、同吃同住————

  竇嬰盯著外面的灰暗天空,道:「父王不懂女人心,太高估小念的自控力、低估魔教少主的手段了。」

  「要是我在中原,我是絕對不會同意小念和魔教少主一同來仙山的————」

  暴雨,沖刷著大地。

  悄然離開營地大部隊的九人,輕鬆且簡單地進行了潛伏偽裝,穿過了蟲妖軍團的包圍圈。

  對於這九名頂尖高手而言,在荒野山林中潛伏穿梭、並沒有多大難度。

  更別說他們早就有過好幾次類似的經驗了。

  獨孤念站在群山之中,靜靜地回頭眺望了一眼身後。

  她已經看不到兄長他們駐紮的那處荒野營地了。

  此刻回頭眺望,只能看到漫山遍野的蟲妖怪物在雨中穿梭,一桿杆兇惡的旗幟在寒風中低垂。

  蟲妖軍團的封鎖,隔斷了她眺望親人的視線。

  離開時還頗為興奮激動、覺得要去做一件大事的少女,此刻卻莫名的有些傷感。

  這一別,或許以後就再也見不到父王、兄長了————

  捨生取義,嘴上說出來的時候很輕鬆。

  可當她真正踏上北行道路時,卻發現自己的腳步遠比預想的還要沉重。

  父王、母親,兄長,師父————親友們的面孔,在自己眼前不斷浮現。

  過往快樂輕鬆的美好生活,在冰冷的暴雨沖刷下久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而且可以預見的是,以後都再也享受不到了。

  她將會冰冷悽慘地死在蟲巢中,死得悽慘至極。死後的屍體,甚至會被蟲妖們啃食、

  撕咬————

  那恐怖的聯想,令少女手腳冰涼。

  她甚至在隱隱間,突然有種想要逃走撤退、跑回去找兄長團聚的衝動————

  獨孤念默默地偷窺打量同行的其他人。

  暴雨的沖刷下,沉默前行的九人全都不發一語。

  這些江湖正道的頂尖高手,表面上看起來皆坦然赴死。

  但某種陰鬱沉悶的壓力,卻在隊伍中無聲地瀰漫著。

  大家已經很久沒說話了。

  獨孤念猜測,其他人的內心絕不似他們表現出來的這般輕巧。

  但應該不會像她這樣搖擺吧——————

  表面上淡定趕路,但心裡卻已經想過逃離好幾次了。

  獨孤念有些羞愧。

  原來,自己並沒有預想的那麼勇敢。

  直面死亡的感覺,竟是如此煎熬。

  怪不得之前說要離開時,大家都用異樣懷疑的眼神看她。

  那時的獨孤念,只感到屈辱、惱怒。

  可此刻,她卻發現,其他人的擔憂懷疑是對的。

  她的確動搖了————

  冷風吹打在少女的臉上、身上,她莫名地散去了護體真氣,任由那些冰冷的雨水打濕面龐、身體。

  冰冷的寒意順著濕漉漉的衣裳浸入四肢百骸,少女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手指也因寒冷而僵硬。

  她在用這種近似於自我折磨的方式,懲罰著自己的貪生怕死。

  每當一縷寒風吹過她單薄消瘦的身軀時,她的眼前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小魔頭那張欠揍的笑臉————

  那傢伙,此刻是否也在煎熬呢?

  他獨自一人離開、選擇送死,是否也在恐懼害怕?

  但獨孤念的身邊,還有同伴、還有其他人同行。

  那小色魔身邊,卻一個人都沒有。

  他孤零零地離開,孤零零地赴死,甚至冷酷地拒絕了眾人想要去幫忙的好意————

  天地雖大,那小魔頭最後時刻卻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人。

  甚至連給親人朋友、嬌妻美妾的道別信,都無法留下。

  一獨自一人扛著死亡的恐懼,滋味肯定很不好受吧?

  少女在這一刻,突然感覺心臟有些抽痛。

  這種感覺————

  該不會是心疼吧?

  少女面色愈發慘白,有些不安。

  她腦海中突然回想起了當初石盤部大巫給她下的讖言批語。

  「叛父逆女————」

  那則讖言,幾乎被獨孤念遺忘了。

  可此刻,大巫的聲音卻如陰魂不散的怨鬼般莫名其妙地突然浮出來,瞬間掐住了少女的喉嚨。

  叛父逆女————

  該不會指的就是此刻她的行為吧?

  為了魔教少主,背棄了父王和兄長的利益,獨自離開、去做送死的蠢事————

  這何嘗不是一種背叛呢?

  獨孤念默默地窺視了其他人,暴雨沖刷下的眾人卻只是沉默著趕路,不發一語。

  直到夜幕降臨時,他們才尋了一處避風的隱秘山洞休息,進行臨時的躲藏。

  篝火燃燒了起來,火光下的眾人面色昏暗不清。

  獨孤念渾身濕漉冰冷地坐在角落中,篝火的燃燒無法為她帶來絲毫溫暖。

  趕了一天路的眾人,都在打坐休息、聚氣回復。

  盯著篝火沉思的少女,卻不知不覺間,陷入了昏暗的沉眠。

  恍恍惚惚間,她似乎看到了小色魔的身影在山洞中出現。

  篝火的光芒落在小色魔身上,卻無法在他身後留下任何影子。

  兩人四目相對的剎那,小色魔臉上滿是驚訝。

  「————怎麼是你?」小色魔錯愕地看向四周,像是看到了篝火旁的其他人。

  獨孤念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激動地問道:「你去哪兒了?你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我們馬上來找你!」

  她猛地抓住了小色魔的胳膊。

  兩人身體接觸。

  瞬間,篝火旁的少女驚醒。

  與此同時,舊地府廢墟,睜開雙眼的陳青山一臉見鬼的表情。

  「————獨孤念入我夢了?!」

  這個入夢到底是什麼邏輯?

  為什麼現在連獨孤念這種毫無瓜葛的女人,也能入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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