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我想將命運交給上天
我想將命運交給上天
雨水,沖刷著舒城老舊的街道、屋檐、牆角。
冰冷的水滴沿著房檐瓦片不斷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深痕。
冷雨中的素問醫館,靜謐無聲。
背著劍、舉著油紙傘進來的陳青山,面色震驚、甚至失去了表情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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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前的這一幕,簡直超出了他來之前的所有想像。
他想過柳瑤求援、留下時間死線的一萬種原因,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種可能。
柳瑤,大肚子了。
而且看規模,已經要生了。
再聯想到翠鳥傳訊時帶來的時間死線————
十月底的時間死線,原來是預產期?!
柳瑤希望他能在預產期到來前,抵達舒城與她相見?
陳青山完全懵了,以至於失去了語言能力。
柳瑤卻平靜地看著他,沒有什麼重逢的喜悅激動。
但也沒有往常那種冰冷的疏離。
她眉眼微微低垂,上下打量著眼前男人的全身,輕聲道:「回來了。」
這一刻的她,不像是清冷孤傲的三無仙子柳瑤。
反倒像是一個性格恬淡,居家等候夫君歸來的妻子————
陳青山不動聲色地偷偷掐了自己一下。
一疼!這不是做夢。
所以————
陳青山表情古怪地看著柳瑤,道:「怎麼回事?」
陳青山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一句生硬的詢問。
柳瑤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醫館外————街對面的商鋪、樓閣,都有好奇的目光在偷偷打量這邊。
柳瑤走上前去,幫陳青山接過他手中還在滴水的油紙傘,將油紙傘撐開擺在了屋內的空曠處,隨後道:「先進去說吧。」
說話的同時,柳瑤走向後院,穿過布簾。
陳青山一肚子疑惑,緊隨其後地跟了上去。
要不是他能憑藉強大聽力,隱約聽到柳瑤肚子裡傳來另一個似有似無的微弱心跳聲。
他甚至會相信柳瑤的這個大肚子是某種偽裝。
雖然堂堂補天閣仙子不可能會用這種奇怪的偽裝。
總之,一頭霧水的陳青山跟在柳瑤身後,走進了後院。
院中敞開的天井,讓昏沉天光落了進來。
雨水沿著天井的四角不斷滴落,激起了天井中央的大水缸水聲不斷。
翠鳥不見了蹤影,並沒有在後院等待陳青山。
柳瑤穿過不斷落雨的天井,走進里側的一間屋子。
這是布置得頗為溫馨的寢室,雖然屋內的家具、器物都是些常見平價的物件,但看得出柳瑤布置得很用心。
見慣了奢華宮殿的陳青山,此刻走進來也不覺得寒酸,反而覺得莫名舒適。
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芳香,那是柳瑤的氣味。
她已經在這裡住了很多天了,氣味縈繞在屋內久久不散。
陳青山踏入屋內,看向柳瑤。
柳瑤徑直走過來,幫陳青山脫下了身上沾水的披風,道:「餓不餓?今晚想吃什麼?」
平靜且熟絡的話,不像是久別重逢,反倒像是妻子對出門歸來的丈夫關切。
陳青山表情古怪地看著她,看著眼前這個無比陌生的柳瑤。
還是補天閣仙子的面孔,柳瑤並未進行多少偽裝,只簡單地修改了一下眉眼。
但此刻的她,卻氣質完全大變,根本看不出任何補天閣仙子的痕跡。
哪怕是再熟悉她的人,看到此刻的柳瑤,也很難將她與那位清冷孤傲的補天閣仙子聯繫起來。
這分明是一個溫柔恬靜的婦人————
陳青山坐了下來,遲疑道:「晚飯的話————隨便找間酒樓就行,我對食物不怎麼挑。」
話說完,陳青山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表情異樣地連忙追問道:「等等————你剛才問的這個問題該不會是————你打算親自下廚?」
補天閣仙子下廚?
柳瑤沒有這個技能點吧————
卻見柳瑤面色平靜地看著他,點頭:「這半年來,我都是自己下廚的。現在廚藝還不錯。」
「舒城這種小地方,也不適合每天都去酒樓,太扎眼了,酒樓的飯菜也一般。」
柳瑤的話,讓陳青山狐疑。
半年來都是自己下廚————
也就是說,柳瑤真的一個人在這個舒城待了半年?
而不是最近才來的?
陳青山看著她,又看了看柳瑤的大肚子————那裡面,微弱卻急促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陳青山咽了咽口水,終於吐露出那句乾澀的疑問:「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肚子————」
柳瑤平靜地看著他,道:「我放棄了對胎兒的壓制,讓胎兒正常生長了。」
相比於陳青山的懵逼、錯愕、難以啟齒,柳瑤就平靜淡漠多了。
也唯有這個時刻,才能看得出她身上那獨屬於柳仙子的一絲痕跡。
沒有羞恥、冷靜漠然這些情緒。
柳瑤面色平靜地說道:「我以為你已經死了,再加上天邊投影出現的異常,以及你的遲遲未歸————」
柳瑤道:「我接連入睡,卻始終無法在夢裡見到你,好似你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一般。」
「隨後不久,東方天際出現巨大黑幕、遮蔽了蓬萊仙宮,再也看不到島上的景象。」
「而你說的一月返回時間早已超過,遲遲未歸。」
柳瑤說完這些,看向陳青山,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道:「我真的以為你已經死了————」
陳青山沉默了一下,無言以對。
他與柳瑤只要同時入眠,很容易在夢中相會。
剛到海外仙山的時候,陳青山還在夢裡和柳瑤見了面,拜託柳瑤幫他查補天閣的古籍。
但隨後不久,陳青山察覺到魔神會入夢的危險,不敢再睡覺。
以至於他和柳瑤的聯繫徹底中斷。
這對柳瑤來說,的確是一個非常不妙的信號。
一兩天、三五天無法夢中相見也就算了,連著十幾天、甚至幾個月內,都無法在夢中相見。
柳瑤並不知道海外仙山上的陳青山得到陰月魔神賜福,無需再睡覺。
正常來說,哪怕是十境至尊也是需要入眠休息的。
一個人連著那麼久不睡覺,那就只有一個解釋這個人死了。
意識到原因的陳青山,張了張嘴。滿腔的情緒,最後化作了一聲愧疚的低語:「抱歉————我在上面遇到的魔神會入夢,而且盯上了我,所以我不敢再入眠。」
陳青山解釋原因。
柳瑤卻搖了搖頭,道:「不必解釋,我沒有怪你。只是在告訴你原因——
柳瑤走到陳青山面前,徑直地坐在陳青山的大腿上。
一男一女四目相對,柳瑤盯著魔教少主的易容假臉,道:「可以把臉變回來嗎?我想看你原本的模樣。」
陳青山取消了容顏丹的易容,恢復本貌。
柳瑤輕舒了一口氣,主動伸手捧住了這張臉,目光幽幽地盯著,像是在看一件令人痴迷的寶物。
她輕聲道:「你死了,我當時很難受。我每天都吃不下東西,睡不著覺,胸腔內的心臟總是時不時地絞痛————」
「我的情感依舊缺失,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
「但我身體,已經像是被撕裂般的痛苦。」
「後來,這種撕心裂肺般的身體痛苦影響到了我的思緒,我漸漸地能感覺到一些情感的變化。」
「最後,我決定為你做些什麼————」
柳瑤捧著陳青山的臉,平靜地說道:「你死在海外仙山,但你在世上還留著一個血脈。」
「我想著,至少讓我將你的血脈誕下,送回陰月魔教、交給你姐,讓這個孩子延續你的姓氏。」
「這是你死後,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
柳瑤說著,輕輕地嘆了口氣。
「可當我肚子完全隆起、腹中孩兒已經成型後,我有一天夜裡入眠時,突然在心湖世界中看到了你。」
她輕輕捧著陳青山的臉,眸光中似平閃爍著什麼情緒,但那情緒太輕太少了,陳青山看不清。
柳仙子輕聲道:「你躺在心湖世界裡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般沒有聲息,怎麼喊都喊不醒,但至少還活著。」
「那時候我明白,你回來了,只是不知在何方————恰好我留著你的頭髮,讓翠鳥去找你。」
「我的肚子這麼大,現在想要壓制反悔已經來不及了。」
「但你本就答應了我,事情結束後陪我一段時間————那就讓我們一起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撫養長大吧。」
柳瑤捧著陳青山的臉,輕聲道:「到時候孩子待在父親身邊,你帶回西涼,比待在我身邊好。」
柳瑤的話,令陳青山再次無言。
難以言說的情緒在他胸腔內翻湧,他想要開口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後,卻又覺得嗓子乾澀無比、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沒想到柳瑤是這麼發現他回來的——————
他在地穴里恢復的時候,居然也會入夢柳瑤嗎?
只是那時候他沒有意識————
陳青山沉默了半晌後,幽幽道:「其實我有個————」
陳青山決定將替死人偶的秘密說出來,解釋他的假死。
然而話剛開了一個頭,柳瑤的手指便輕輕按住了他的嘴巴。
陳青山錯愕的目光中,柳瑤盯著他,面色平靜地搖頭:「不要說,我不需要知道。」
「這世上有些秘密,只能你自己知道。」
「你之前的保密是對的,以後也要繼續保密,不能告訴任何人,哪怕你身邊的人可能已經猜到了你有某種底牌。」
「但只要她們不知道這個東西的發動條件、使用限制,你就還是安全的。」
柳瑤盯著陳青山,道:「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告訴任何人————」
陳青山:
屋外,雨水淅瀝瀝地沖刷著天井。
屋內,空氣中縈繞著沁人心脾的芳香。
陳青山深深地嘆了口氣,點頭:「我知道了。」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後果,也明白柳瑤大肚子的原因了。
好消息是,柳瑤沒有遭遇任何危險,十月底的時間死線是另一件事。
的確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啊————
但壞消息是,柳瑤大肚子,這件事要是傳出去,那就完了。
陳青山道:「我們收拾一下準備離開吧,找一個隱秘安全的地方,以免消息外泄。」
柳瑤卻搖了搖頭,道:「就在這裡,我們哪兒也不去。」
她看著陳青山,道:「我當初跟你約定的時候,想來的地方就是這裡————這裡是我的故鄉,我們現在的這間醫館,在很早以前是我爹娘的住所。」
「我在這間屋子裡誕下,我希望我們的孩子也能在這裡長大————」
她盯著陳青山,道:「我已經來了半年了,編織出了一個足夠完美的假身份。」
「你是我在外奔波的夫君,會隨後趕來————」
「舒城很小,地處偏僻,不會有什麼武道高手來這裡。就算偶爾路過一兩名武道高手,他們也不會特別關注一座偏遠小城裡毫無起眼的醫館夫妻。」
柳瑤道:「我想在這裡,與你成婚。」
柳仙子面色平靜、語氣淡漠的話,沒有夾雜絲毫撒嬌之類的情感。
可陳青山卻聽得心都快化了。
他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妻子,嗅著她發間的味道,喃喃道:「但還是有暴露的風險————你的臉沒有易容偽裝。」
柳瑤這張臉,幾乎就是她原本的模樣。
只是稍微描畫了一下眉眼,外加氣質不同。
但如果真遇到熟悉她長相的人,盯久了,還是可能發現她真身的——————
偏偏柳瑤已經頂著這張面孔在這裡生活半年了。
現在想要易容偽裝,已經來不及。
陳青山神情擔憂。
坐在他腿上的女子卻輕輕摟著他,將下巴搭在他的頭頂,感受著男人的呼吸在自己脖頸間流轉。
柳瑤面色平靜地緩緩道:「如果被發現了——
她看著屋內溫馨的裝飾布置,回憶著之前那段時間身體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柳瑤道:「那我就跟你回陰月魔教。」
陳青山:「————?!」
這句話聽到的瞬間,陳青山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不由得抬頭,錯愕地看向懷中的補天閣仙子。
柳瑤面色平靜地看著他,道:「我認真的————」
陳青山沉默了半晌,緩緩道:「你就不怕我暗地裡派人來故意揭發你。」
柳瑤依舊平靜:「你不會這麼做————你如果這麼做,那你就不是陳青山了。」
她輕輕地捧著陳青山的臉,道:「這一次,我想將一切交給上天去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