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告別與新生


  成田機場的出發大廳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被夏日陽光烤得發白的跑道。

  來往的旅客行色匆匆,行李箱滾輪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有些刺耳的聲響。

  廣播裡不斷重複著航班起降的信息,混合著日語、英語和中文,交織成一種離別特有的嘈雜。

  中森愛菜穿著一件寬大的米色風衣,戴著足以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和漁夫帽。

  她拉著一隻簡單的登機箱,站在安檢口的隔離帶外。

  沒有保鏢,沒有助理,也沒有那些曾經像蒼蠅一樣圍著她轉的媒體記者。

  現在的她,不是那個背負著國民期待的歌姬,只是一個普通的、準備去紐約進修音樂的年輕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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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送到這裡吧。」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一直默默走在她身邊的北原信。

  北原信今天沒有穿西裝,而是一身休閒的夾克和牛仔褲,手裡拿著兩罐剛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冰咖啡。

  他把其中一罐遞給愛菜。

  「去了紐約,有什麼打算?」他問。

  「學爵士樂,看百老匯的音樂劇,然後……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公園,大聲唱歌。」

  愛菜接過咖啡,握在手裡感受著那份冰涼,「我想把以前那個為了討好別人而唱歌的自己忘掉,重新找回那個因為喜歡唱歌而唱歌的自己。」

  「聽起來不錯。」北原信笑了笑,「要是錢不夠了,記得給我打電話,我現在可是『票房奇蹟』,片酬漲了不少。」

  愛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墨鏡下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少來了,我的違約金雖然賠了不少,但之前的版稅還在呢,養活自己沒問題,倒是你……」

  她收起笑容,語氣變得認真起來,「現在的你,已經是被無數人盯著的『名角』了,那個圈子比我想像的還要髒。你要小心,別被吞進去。」

  「放心。」

  北原信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我有分寸,而且,我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周圍的人流如織,仿佛一條無形的河,將他們包圍在中間。

  「北原君。」

  愛菜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雙手。

  她並沒有擁抱他,而是像老朋友一樣,甚至帶著一點男孩子氣的豪爽,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謝謝你,真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可能已經變成一堆灰燼了,是你把我從火坑裡拉出來,又給了我一把劍。」

  「互救而已。」北原信回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你也幫了我很多。」

  「等我回來。」

  愛菜鬆開手,向後退了一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那時候,我會是個更強的歌手,強到可以和你一樣,在這個圈子裡制定規則。」

  「好。」

  北原信看著她,「等我也成為真正的主角。」

  「那說定了,頂峰見。」

  愛菜最後對他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安檢通道。

  她走得很決絕,一次都沒有回頭。那個曾經在海邊搖搖欲墜的背影,如今挺拔而充滿力量。

  北原信一直站在那裡,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處。

  他喝了一口手中的冰咖啡,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卻讓他感到異常清醒。

  屬於愛菜的戰爭結束了。

  但屬於他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走出機場大廳,熱浪撲面而來。

  1989年的夏天即將過去,秋天即將來臨。

  在這個泡沫經濟最瘋狂的年代,每一天都有無數的機會誕生,也有無數的泡沫破滅。

  口袋裡的大哥大突然響了起來。

  那種老式的、像磚頭一樣的電話,鈴聲刺耳而急促。

  北原信接起電話:「喂,我是北原。」

  「我是北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含混不清、卻透著一種奇怪節奏感的聲音。

  那是那種常年混跡在淺草演藝場、看透了世態炎涼的老藝人才有的嗓音。

  北原信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北野武。

  那個被稱為「日本喜劇界皇帝」的男人,那個此時還在綜藝節目裡插科打諢、正在試圖跨界當導演的怪才。

  「北野先生?您好。」北原信的語氣立刻變得尊敬起來。

  「我看過你的電影了,那個叫《極道之血》的玩意兒。」

  北野武說話很直接,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深作那老頭拍得太吵了,但你不一樣,你在那個爛攤子裡,像塊冰。」

  「……謝謝您的誇獎。」

  「我最近在籌備個片子,我自己導,自己演,本來不想找帥哥的,但我覺得你身上有股勁兒,跟我挺像的。」

  電話那頭傳來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有沒有興趣來演個更奇怪的角色?不是那種耍帥的黑道,是個更……怎麼說呢,更『凶暴』的條子。」

  《凶暴的男人》。

  聽到這個片名,北原信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

  「榮幸之至。」

  北原信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狂喜,反而顯得格外冷靜,「什麼時候試鏡?」

  「明天下午來我工作室。別穿西裝,穿得像個隨時能在街上把人打死、但看起來又像個上班族的混蛋就行。」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北原信收起那塊像磚頭一樣沉重的大哥大,抬頭看向成田機場外萬里無雲的藍天。

  飛機划過天際,留下白色的尾跡。

  愛菜去往了大洋彼岸尋找新生,而他也站在了職業生涯的十字路口。

  深作欣二前幾天在慶功宴上的警告猶在耳邊:「『狂犬』這個標籤太強了,強到可能會成為你的枷鎖。」

  確實,這幾天遞到經紀人大田手裡的劇本,十個有八個都是讓他去演「變態殺手」或者「黑道瘋子」。

  如果照單全收,他這輩子可能就只能在「惡役」的泥潭裡打滾,最後變成那種觀眾看膩了的臉譜化演員。

  「北野武麼……」

  此時的北野武,在世人眼裡還只是個名為「Beat Takeshi」的天才喜劇演員,沒人知道他拿起導筒後會拍出什麼。

  圈內人甚至在等著看這個相聲演員的笑話,覺得他拍電影就是玩票。

  但在北原信看來,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洗掉身上那股濃重「血腥味」、嘗試另一種「靜默演技」的機會。

  「不想當一輩子瘋狗,就得學會怎麼把獠牙藏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充滿機油味和熱浪的空氣,戴上墨鏡,大步走向停車場。

  腳步聲在空曠的水泥地上迴響。

  那是腳踏實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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