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長卿血染襄樊月,楚王破陣廣陵潮
襄樊城頭,殘陽如血。
這座昔年西楚國都,如今離陽靖安王治所,正籠罩在鐵與血的肅殺之中。自三日前靖安王趙衡遇刺重傷,整座城池便已戒嚴,北涼鐵騎接管了所有城門要道,玄甲黑騎如潮水般涌過昔日楚宮廢墟,馬蹄聲震碎了多少亡魂的舊夢。
城南廢棄的稷下學宮遺址,地底三十丈深的秘窖內,曹長卿盤膝而坐,青衣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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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前一道刀痕深可見骨,左肩琵琶骨被箭矢洞穿,此刻正以真氣強行封住傷口,但面色已蒼白如紙。最麻煩的是丹田處縈繞的一縷陰寒內力——那是徐驍親衛「幽燕十八騎」首領韓嶗山的獨門絕學「寒髓勁」,正不斷侵蝕他的經脈。
「咳咳……」曹長卿咳出一口暗紅瘀血,眼中卻無半分悔意。
三日前的刺殺,他本可全身而退。但在最後一刻,他看到了趙衡書房中那幅畫——畫上是西楚亡國那夜,楚宮大火中,趙衡端坐車駕之上,含笑觀賞宮女被北涼士卒凌辱的景象。
於是本該刺向咽喉的一劍,偏了三寸。
於是本該抽身而退的身影,多停留了三息。
就這三息,韓嶗山的刀到了,幽燕十八騎的箭陣到了,整座王府的守軍如潮水般湧來。他拼死殺出重圍,遁入這處少年時與故楚太子讀書嬉戲的秘窖,卻已油盡燈枯。
「公主……老臣怕是……等不到您歸來的那天了……」
曹長卿喃喃自語,指尖摩挲著袖中一枚溫潤玉佩——那是姜泥幼時所贈,上刻「楚」字。二十載隱忍布局,八千里江湖輾轉,終究還是沒能等到復國曙光麼?
地窖上方忽然傳來細微震動。
曹長卿眼神一凜,強提真氣,袖中棋子已扣在指間。秘窖入口的機關只有三人知曉:已故的楚太子,他自己,還有……
「棋待詔叔叔!」
熟悉又陌生的女聲,帶著哽咽與急切。
曹長卿渾身劇震,不可置信地望向入口。機關轉動,昏黃光線中,一襲青雲流仙裙的少女沿著石階奔下,淚眼朦朧。
「公……公主?」
姜泥撲到曹長卿身前,看著他滿身浴血的模樣,淚水如決堤般湧出:「您怎麼……傷得這麼重……」
「公主不可!」曹長卿想要推開她,「此地危險,徐驍的搜捕網已覆蓋全城,您怎能……」
「是項大哥帶我來的。」
姜泥身後,項思籍緩步走下石階。他看了眼曹長卿的傷勢,眉頭微皺,伸手按在其背心,精純真氣如長江大河湧入,瞬間壓制住那縷寒髓勁。
曹長卿頓覺周身一暖,驚駭地看向項思籍:「項王?您怎會親至襄樊?這太危險……」
「再危險也得來。」項思籍收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龍眼大小的赤紅丹藥,「這是遺珠島以蛟龍血煉製的『回天丹』,可暫時穩住你的傷勢。但丹田寒毒已深,需回島後由文天祥以正氣歌功法慢慢拔除。」
曹長卿服下丹藥,面色稍緩,卻仍搖頭:「項王,老臣殘軀無足輕重。但您與公主親涉險地,萬一被徐驍察覺……」
「已經察覺了。」
項思籍忽然抬頭,目光仿佛穿透三十丈岩層,直視地表。
地面之上,廢棄的稷下學宮廣場。
韓嶗山按刀而立,身後十八名黑袍騎士一字排開,每人手中都握著特製的破氣弩,弩箭箭鏃泛著幽藍寒光——專破天象境護體罡氣。
更遠處,黑壓壓的北涼鐵騎已將學宮圍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長槍如林。居中一輛玄黑戰車上,徐驍披著狐裘,面無表情地看著腳下大地。
「曹長卿,出來吧。」徐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地底,「還有……項思籍。」
秘窖中,三人面色驟變。
「他怎麼知道……」姜泥聲音發顫。
「徐驍畢竟是徐驍。」項思籍反而笑了,「能在二十年裡馬踏六國的人,怎會算不到孤會來救人?這局,本就是個陷阱。」
曹長卿掙紮起身:「項王,您帶公主從秘道先走,老臣斷後……」
「斷什麼後。」項思籍按住他肩膀,眼中戰意升騰,「來都來了,不見這位人屠,豈不遺憾?」
他頓了頓,看向姜泥:「怕麼?」
姜泥擦去眼淚,用力搖頭:「有項大哥在,姜泥不怕。」
「好。」項思籍一手扶起曹長卿,一手牽住姜泥,「那便讓徐驍看看,我大楚的公主與國士,是如何從他三十萬鐵騎中——」
「堂堂正正走出去。」
話音落,項思籍周身氣機轟然爆發!金剛不壞體催至極致,暗紅血鎧虛影在身周浮現,他抬腳,重重踏在地面!
「轟隆——!」
整個稷下學宮遺址劇烈震顫!廣場中央地面如波浪般隆起、炸裂!碎石煙塵沖天而起中,三道身影破土而出,穩穩落在徐驍戰車十丈之前!
煙塵散去。
徐驍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不過弱冠之齡卻已名震天下的楚王。項思籍也看著他,看著這個覆滅西楚、屠戮六國的老人。
四目相對,空氣中竟迸出無形火花。
「徐驍。」項思籍開口。
「項思籍。」徐驍回應。
沒有多餘寒暄,兩個註定要分出生死的男人,第一次面對面。
「膽子不小。」徐驍緩緩起身,狐裘滑落,露出內里玄黑鐵甲,「敢帶著公主來我三十萬大軍陣前。」
「膽子是不小。」項思籍咧嘴,「所以你這三十萬大軍,攔得住孤麼?」
韓嶗山刀已出鞘半寸,幽燕十八騎破氣弩齊齊抬起!
項思籍看都不看他們,目光只鎖定徐驍:「徐驍,打個賭如何?」
「哦?」
「孤帶著曹長卿和公主,從你這三十萬大軍中走出去。若走出去,三年內北涼不得主動犯我遺珠島。若走不出去……」項思籍頓了頓,「孤這項上人頭歸你,遺珠島拱手奉上。」
徐驍眼中精光一閃:「你要闖陣?」
「不是闖陣。」項思籍搖頭,「是讓你北涼鐵騎——」
「讓路。」
狂!極致的狂!
韓嶗山怒極反笑:「項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三十萬鐵騎結陣,便是陸地神仙也要飲恨!」
項思籍不理他,只盯著徐驍:「賭,還是不賭?」
徐驍沉默。他在權衡——項思籍敢如此囂張,必有依仗。但三十萬鐵騎結「鐵浮屠」大陣,輔以幽燕十八騎和韓嶗山,便是王仙芝親至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這年輕人,憑什麼?
「好。」徐驍終於開口,「但你要走,不能飛天遁地,只能從地面破陣而出。一炷香為限,一炷香後若你三人還在陣中,便算你輸。」
「可以。」項思籍爽快應下,「點香吧。」
徐驍揮手,親衛點燃一炷丈許高的巨香,插在戰車之前。
香燃起的剎那,韓嶗山暴喝:「結陣!」
「嘩——!」
三十萬鐵騎聞令而動!前排重騎下馬,巨盾砸地,層層疊疊結成鋼鐵城牆;中排長槍如林,斜指蒼穹;後排弓弩手彎弓搭箭,箭雨可覆蓋方圓三里!更有幽燕十八騎遊走陣眼,隨時準備以破氣弩狙殺!
這是北涼橫掃天下的「鐵浮屠」,曾讓六國精銳望之膽寒!
曹長卿面色凝重:「項王,此陣兇險,不如讓老臣……」
「曹官子看好便是。」
項思籍將曹長卿和姜泥護在身後,緩緩拔出腰間霸王劍。劍出鞘的剎那,龍吟般的顫鳴響徹天地,劍身八面映著殘陽,泛起血與火的光澤。
他向前一步。
僅僅一步,周身氣勢驟變!
如果說之前的項思籍是深潭靜水,那麼此刻的他,便是噴發的火山!暗紅血鎧虛影凝若實質,霸王戟意沖霄而起,竟在頭頂凝聚成一尊高達十丈、手持巨戟的霸王法相!
法相睜眼,目中雷霆炸裂!
「這是……」徐驍瞳孔驟縮,「法天象地?不,還未到陸地神仙境,怎麼可能……」
項思籍當然還未到陸地神仙。但他身負楚霸王傳承、北莽三年氣運、王繡槍運殘韻,更有遺珠島萬民願力加持,此刻全力爆發,威勢已不遜初入陸地神仙者!
「第一戟——」
項思籍雙手握劍,劍作戟用,悍然劈落!
頭頂霸王法相同步動作,巨戟虛影撕裂長空,帶著劈山斷岳的凶威,轟然砸在鐵浮屠軍陣最前沿!
「轟——!」
巨響如天崩地裂!前排三百重騎連人帶盾被震得倒飛出去,鋼鐵城牆硬生生被撕開一道三十丈寬的缺口!地面皸裂延伸數百步,塵土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