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慢慢選』


  虞婉玥才醒,大夫特意囑託了要靜養些時日,陸翊縱有滿心牽掛,也只能隔著屏風低聲安撫幾句:「好好歇息,明日我再來。」話音落下,屏風那頭只傳來極輕的應答,軟得陸翊邁不開步子。

  虞婉慈與鄭寶音一左一右守在屏風前,尤其是鄭寶音,目光炯炯得活像尊門神,他再不舍也只得退步而出。

  待他腳步聲遠去,鄭寶音才湊到虞婉玥床邊,壓低了聲音,卻是藏不住的火氣與後怕:「你是沒看見,那些個殺千刀的匪徒!陸首輔親自帶人去審了,不管背後是哪個黑了心肝的指使,定要讓他們付出百倍代價!」

  她說著,拍了拍虞婉玥的手,「你別怕,這口氣,咱們非出不可!」

  虞婉玥輕輕點頭,想起冰溪刺骨的寒冷和窒息的絕望,仍有些心悸。

  她緩了緩,才將柳樹屯被蘇景明所救的經過簡略說了。

  鄭寶音聽得瞪大了眼睛,嘖嘖稱奇:「又是他?這都能遇上?我說湉湉,你倆這緣分……」她眼珠一轉,促狹的笑意浮上嘴角,拖長了調子,「不如——?」

  「寶音!」虞婉玥蒼白的臉上瞬間飛起一抹薄紅,又羞又急,作勢要抬手打她,只是手上無力,「你胡說什麼!蘇公子是正人君子,於我又有救命之恩,豈容你……你編排!」

  鄭寶音見她真有些著惱,忙舉手討饒:「好嘛好嘛,不說不說!」話雖如此,她眼裡仍是促狹的笑意。

  一旁的虞婉慈暗暗思忖:那個探花郎蘇景明,斯文清朗,又兩次救湉湉於危難,未見絲毫挾恩或輕佻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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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中不由微微一動,若是配她妹妹,倒也不錯?

  她沒把話說出口,眼底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而說起蘇景明——那日陸翊抱著虞婉玥上了馬車,一騎絕塵直奔京城而去。

  蘇景明立在村口,指尖仿佛尚殘留著救人時的冰冷,心口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回村的路上,他腦海里反覆浮現陸翊那一記眼神:冷冽、警惕,像一柄出鞘的刀,無聲地橫在他與虞婉玥之間。

  蘇景明不禁搖頭失笑:自己竟被那位赫赫有名的副都指揮使當作了「情敵」?

  他細細回想,自己確是與陸翊頭一回見。

  先前只在市井傳聞里聽過這位陸六爺,年少高位,冷心冷麵,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京中閨秀對他可稱得上是趨之若鶩。

  如今親眼得見,才覺傳言不虛。

  偏偏這樣一個人,卻在抱起虞婉玥時動作輕得像捧著易碎的瓷娃娃。

  蘇景明想起虞婉玥醒來時那句帶著淚的「又勞您救了一次」,想起她望向陸翊時眼底不自覺的依賴,心口忽然有些發空。

  他自嘲一笑,對身旁的書童道:「回去收拾東西吧,明日還要進京交差。」

  書童卻嘟囔:「公子,您不覺著可惜麼?虞姑娘那般好看,又與您有救命之緣......」

  蘇景明失笑,抬手在他額頭敲了一記:「緣分也分深淺,虞姑娘與陸六爺之間,哪有我插足的餘地?」

  話雖如此,夜深時分他坐在炕沿上,翻開隨身攜帶的史料冊子,卻怎麼也靜不下心。

  腦海里反覆閃回的,不是史料上的字跡,而是那雙含淚的眼睛,像是溪水裡被風吹皺的月光,明明近在眼前,卻註定不屬於他。

  他忽然合上冊子,低聲一笑,像是把某種剛冒頭的情緒生生掐斷:「蘇景明啊蘇景明,你何時也學會自作多情了?」

  ——

  這幾日,陸修與陸翊都忙得不見人影,府中氣氛肅然,連下人們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虞婉慈日日過來棲月閣探望妹妹,親自盯著湯藥飲食,卻絕口不提外頭查案的進展,只溫言細語地安撫,讓她寬心靜養。

  虞婉玥也乖覺,從不多問一句,她深知姐夫的能耐與手腕,更明白此事牽扯必定不小,自己貿然打聽反而添亂。

  那夜像一場尚未散盡的夢魘,稍稍閉眼,便能聽見彎刀敲擊馬鞍的脆響。

  虞婉玥今日倚在軟枕上,髮髻松松挽起,身上蓋著一件厚厚的毯子,腿邊窩著呼呼大睡的橘子,正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話本,阿梨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姑娘,六爺來了。」

  她指尖微頓,應了一聲。

  不多時,門帘挑起,陸翊走了進來。他今日換了身寶藍色的常服,少了些往日的凌厲,眼底卻仍有未散的倦色與沉鬱,只是在看到她的瞬間,那沉鬱化開,染上幾分真實的笑意,眼中像是閃過了一層星光。

  「今日氣色看著好些了。」

  他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圈椅上坐下,目光仔細將她打量一番,先問寒暖,又問飲食,聲音低而穩,仿佛那一夜失態的「金籠」從未存在。

  虞婉玥一一答了,聲音輕,卻不再顫抖。語畢兩人就陷入了沉默,

  劫後餘生,再見到他,心境終究與從前有些不同。

  那日他懷抱的溫暖和驚惶的呼喊並非作假,這些時日的奔波操勞也看在眼裡,要說毫無觸動是假的,只是……那些更深的、令她不安的記憶與情緒,並未因此消散,只是被暫時壓下了。

  陸翊忽地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我今日來,是想同你說我想娶你,不是一時起意,只因我心悅你,不會改變。」

  虞婉玥長睫低垂,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毯子的一角,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但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眼時,眸子裡雖仍有細微的波動,卻已恢復了鎮定。

  她望向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六哥,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她頓了頓,「現下,我還不想定親。」

  這句話出口,她能感覺到陸翊周身的氣息似乎凝滯了一瞬。但她沒有退縮,反而將心中思量了幾日的話,借著這份勇氣繼續說了出來,甚至帶上了鄭寶音平日勸她的口吻,仿佛這樣能讓自己更有底氣:「寶音說得對,這世間廣闊,並非、並非只有情愛一事,我可以慢慢選出自己想嫁的人,也可以慢慢選自己想走的路。」

  說完,她略微垂下眼帘,靜靜等著陸翊的回應。

  眼前的陸翊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像。

  片刻後,陸翊輕笑一聲,聲音低啞卻溫柔:「好,那就慢慢選。」

  他站起身,衣袍帶起一陣微風,出門前他朝她微微頷首,語氣從容而篤定:「選累了,回頭看看,我一直都在。」

  說罷,他轉身而出,背影挺拔,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落寞。

  屋內重新歸於寂靜。虞婉玥靠在軟枕上,指尖無意識地撫著橘子,心裡像被橘子用尾巴輕輕掃著,有些酥酥麻麻的,卻不再害怕。

  陸翊站在廊下,仰頭望了望灰白的天際,忽地輕笑一聲,至少現在湉湉不再怕他,也願意同自己說出心裡話,至於說讓她慢慢選——呵,若是讓她選了別人,那他就不是陸翊了。

  來日方長,湉湉,我有的是手段讓你只能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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