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晨起風波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庭院裡蒙著一層濕潤的青色。
露珠綴在西牆角的芭蕉葉上,將墜未墜。
李淑蘭急匆匆地穿過月洞門時,裙擺掃過石階邊的青苔,留下幾道濕痕。
餐室東窗外的兩株梨花開得正好,細白花瓣被晨風一拂,便簌簌落在窗台上,像未化的殘雪。
她輕手輕腳地靠近,從半開的支摘窗望進去。
果不其然,穆辭雲坐在主位上。
她穿著一身硃砂紅箭袖勁裝,衣襟、袖口皆用玄色絲線繡著捲雲紋,腰間左側懸一枚羊脂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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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發全數束成高馬尾,以赤金鑲紅寶石的發冠固定,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後頸,眉峰微揚,眼尾略挑,眸光清亮如浸在寒潭裡的星子。
整個人明媚又張揚,英姿颯爽毫無半分女兒家扭捏的姿態。
此刻她正微微側身聽著顧侯爺說話,唇角噙著笑,右手隨意搭在他的胳膊上。
李淑蘭扶住冰涼的窗框,指尖微微發顫。
那抹硃砂紅刺得她眼底發酸,這般明艷的顏色,只有正室、嫡女才配穿,她一輩子都沒有穿過一次。
她看著顧守辰親自為她斟茶。
他們挨得那樣近,他眼角笑出的細紋,是她這些年從未見過的鬆快。
她胡亂揣測著,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裡,一陣晨風卷著梨花撲在她臉上,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餐室里的笑聲又漫出來,混著茶蓋輕磕杯沿的脆響。
李淑蘭猛地鬆開窗框,踉蹌後退兩步,卻不料撞上端著早餐的丫鬟。
「砰!」
湯盅打翻,湯汁弄髒了她的衣裙,瓷片碎了一地。
丫鬟連忙跪地俯身一邊用手把瓷片歸攏,一邊磕頭賠罪。
「夫人饒命,都是奴婢不長眼衝撞了夫人。」
李淑蘭心裡亂的不行,無心責怪丫鬟,可一旁的張嬤嬤卻不依不饒的踹了丫鬟兩腳。
「不長眼的賤蹄子,若是燙傷了夫人,我剝了你的皮!」
「奴婢不敢,嬤嬤饒命啊,饒命啊!」
外面的聲音,自然清晰無比的傳到了屋內。
顧守辰踏出門檻,瞧見外面的情形,微笑道:「夫人何時來的,我正要讓下人去喚你共同用餐呢。」
李淑蘭臉上難過的神色還未來的及收起,垂眸道:「妾、妾身也是剛到,就被這丫鬟撞到了。」
「可有燙傷?」
「沒有,只是裙擺沾了些許湯汁,妾身這就回去換……」
顧守辰上前一步,虛虛握住她的手腕。
「吃過早飯再回去換也不遲,這裡又沒有外人。」
李淑蘭跟著他走進屋內。
從始至終穆辭雲都端坐在主位喝茶,連眼皮都沒抬過,好像外面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顧守辰拉著她在自己身側坐下。
席間,李淑蘭注意到,每道菜,顧守辰都是先夾給穆辭雲,那意思好像是她不動筷,別人就不能吃一樣。
她心裡有氣,偏不信邪。
在丫鬟又上了一道菜後,盤子還未放穩,她便率先伸出筷子。
顧守辰眉心微皺,淡淡的開口提醒:「夫人。」
李淑蘭當然不是夾給自己的,她把那筷魚肉放進顧守辰的碗裡,柔聲說道:
「侯爺,您多吃點,您才是侯府的主人。」
話罷,她還故意瞥了一眼穆辭雲。
這種幼稚的挑釁,穆辭雲當然不會放在心上,甚至覺得有點想笑。
堂堂侯府夫人,怎麼用的心眼子,跟過家家一樣?
難不成是因為侯府沒有其他女人,所以宅鬥技術沒有得到磨鍊嗎?
原本,穆辭雲還懷疑是她使用奸計謀害了顧守辰的髮妻跟嫡子,可如今看來,這樣一個喜怒哀樂都浮於表面的人,能有那麼深的心機嗎?
能做出那麼周全的謀劃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那麼,他們的離世,真的都是意外?
她正出神著,便聽到顧守辰說:「昨日我已跟你說過,要尊重穆小姐,你怎麼今日還是這般?」
穆辭雲輕笑一聲,「侯爺,不用如此,你知道的,我不注重這些虛禮。」
「禮不可廢,救命之恩,如同再生父母,侯府上下必須尊重您!」
聞言,李淑蘭不服氣道:「再怎麼尊重,她也不能越過侯爺您去啊。」
「坐主位,穿紅衣,還讓侯爺親自布菜……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侯府女主人呢!」
顧守辰眉頭一皺,「淑蘭!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快向穆小姐道歉。」
李淑蘭眼眶泛紅,把視線挪向別處,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可緊接著,便聽到了凳子拖地的聲音,她循聲抬頭一看,便見穆辭雲起身坐在了側位上。
隨後,穆辭雲望著她淡淡開口道:「你說的對,這主位,我確實不該坐,縱然我救了侯爺一命,也不能當侯府的主人。」
「我自幼便是沐家嫡女,只不過因為沐昌平寵妾滅妻,被那賤妾挑唆在族譜上改了我的身份而已,穿紅衣符合身份,你也不要多想。」
顧守辰抬頭望向她,「穆小姐……」
穆辭雲看著他無聲搖頭。
既然能重來這一世,能重新坐在兒子身旁與他談笑風生,於她而言已是莫大恩賜。
歲月匆匆,他早已不是那個會在她膝前撒嬌的孩童,兩鬢已有霜色,眼角也生了細紋。
她比誰都清楚,這個家是他半生心血,不該因她而橫生波瀾。
李淑蘭眼中的戒備與酸楚,她看得分明,卻不惱。
後宅方寸天地里,丈夫便是女子的整個天地,如今乍然出現一個得侯爺另眼相待的年輕女子,任誰都會惶然不安。
說到底,李淑蘭不過是怕。
怕多年經營的地位動搖,怕這方寸天地換了主人。
原本,她以為這側室不是善茬,極有可能是謀害自己兒子髮妻和嫡子的兇手。
可這幾日瞧著,李淑蘭那些小心思都寫在臉上,拈酸吃醋是真,卻並無城府手段,說到底只是個倚仗夫君,眼界囿於後宅的尋常婦人。
而這人,終究是明媒正娶抬進門的側室,是她的兒媳。
穆辭雲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茶湯微苦,咽下去卻回甘。
既如此,又何必針鋒相對?
她兒子已過花甲之年,還要周旋於母親與妾室之間,該是何等疲累。
她怎麼忍心讓他為難。
況且她如今的身份本是漏洞百出。
說是府醫,卻日日著華服、坐主位,時日久了,莫說李淑蘭,便是下人也難免竊語。
她可以不在乎旁人眼光,卻不能不顧兒子清譽。
是以,她起身,走向了側位。
那一步退得很穩,也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