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世上怎會有如此巧合?


  那目光並不銳利逼人,卻帶著一種深沉的探究,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將穆辭雲打量了一遍,尤其在眉眼、身形、以及那雙沉靜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這位便是沐大夫?果然年輕有為。」

  沈老夫人聲音不急不緩,聽不出太多情緒,「老身這身子不爭氣,人老了,毛病就多。」

  「聽聞沐大夫妙手回春,連府的世孫都救得回來,便厚顏請了姑娘過來,勞煩姑娘給瞧瞧。」

  「老夫人言重了,能為老夫人診看,是民女的榮幸。」穆辭雲抬起頭,迎上沈老夫人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她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眼底那極力壓抑卻仍泄露出一絲的激動、困惑,以及深藏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阿月老了許多。

  但眼神沒變,看人時那股子執拗的勁兒也沒變。

  「都坐吧,別站著說話。」沈老夫人示意侍女看座奉茶。

  李淑蘭和穆辭雲在榻前的椅子上坐下。

  侍女奉上香茗,是上好的六安瓜片,茶香清冽。

  「老夫人是哪裡不適?」穆辭雲開口詢問,進入醫者的角色。

  沈老夫人輕輕按了按左肩胛下方,嘆了口氣:「老毛病了,左肋下這一片,一到陰雨天,或是勞累些,就隱隱作痛,牽得心口也發悶,氣息短促。」

  「夜裡也睡不安穩,容易驚醒,太醫院的王太醫看了多年,說是早年在北地落下的寒氣,入了筋骨,難以根除。」

  北地落下的寒氣……

  穆辭雲心中微澀。

  她記得。

  那是四十多年前,阿月隨當時的安國公世子赴北疆歷練,一次冬日出巡遇暴風雪,馬車翻倒,阿月為護住年幼的女兒,左肋狠狠撞在車轅上,當時就疼得暈了過去。

  後來雖經救治,卻落下了這陳年舊傷。

  她那時已戰死,未能親眼見到,卻從旁人口中得知。

  「可否容民女為老夫人診脈?」穆辭雲收斂心神。

  「自然。」

  沈老夫人伸出手腕,擱在榻邊早已備好的脈枕上。

  穆辭雲淨了手,三指搭上沈老夫人的腕脈。

  脈象沉緩,左關部確有澀滯之感,如輕刀刮竹,是典型的氣血淤滯、寒濕痹阻之象,且年深日久,已與經絡筋骨糾纏。

  診脈時,沈老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穆辭雲的臉上、手上,不錯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和動作。

  她看到穆辭雲診脈時手指輕按重取,節奏分明,看到她微微蹙眉,似在細辨脈象中的微妙之處,看到她診完左手,又請診右手,嚴謹細緻。

  「老夫人這舊傷,確是寒氣深入,淤血凝滯,加之年事已高,氣血漸衰,難以濡養經脈所致。」

  穆辭雲收回手,緩緩說道,「若要根治,難,但若想緩解疼痛,改善睡眠,並非無法可想。」

  「哦?沐大夫有何高見?」沈老夫人身體微微前傾,顯出興趣。

  「需內外兼治,徐徐圖之。」

  穆辭雲道,「內服湯藥,以溫經散寒、活血化瘀、益氣養血為主。」

  「外治則需藥油推拿,配合艾灸,將深處寒氣與淤血一點點化開導出。」

  「此外,日常起居也需注意,避風寒,適勞逸,飲食宜溫補,忌生冷油膩。」

  她說得條理清晰,與尋常大夫所言大同小異,但沈老夫人的目光卻越來越專注。

  「藥油推拿,不知穆大夫所說的,是何手法?老身也試過不少推拿,總覺隔靴搔癢。」沈老夫人狀似隨意地問。

  穆辭雲沉吟片刻,道:「老夫人舊傷在左肋下,牽連甚廣。」

  「推拿時,需先以溫和手法放鬆周圍筋肉,再循著足厥陰肝經、足少陽膽經的走向,以特定手法點按推揉,尤其需注意章門、期門、日月等穴位,力道需透達深處,卻又不能傷及筋骨。」

  「最後輔以艾灸,取穴如肝俞、膽俞、陽陵泉等,引火下行,溫通經絡。」

  她一邊說,一邊以手虛虛比劃了幾個推拿的起始手勢和大致走向。

  那手勢,那點出的穴位順序,讓沈老夫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

  「聽起來頗為複雜。」

  沈老夫人穩了穩心神,道,「不知沐大夫可否,為老身演示一二?也好讓老身心中有個數。」

  李淑蘭在一旁聽著,心中暗自詫異。

  沈老夫人何等身份,竟主動要求一個年輕女子當場演示推拿手法?

  這未免太過親近和急切了些。

  她不由又看了穆辭雲一眼,心中疑竇更深。

  穆辭雲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便點頭應允:「自當效力,只是民女需淨手,並需一些潤澤的膏油。」

  「嬤嬤,去取最好的桂花油來。」

  沈老夫人吩咐,又對穆辭雲道,「有勞沐大夫。」

  侍女端來溫水,穆辭雲再次淨手。

  嬤嬤取來一小罐澄澈芳香的桂花油。

  沈老夫人略微側身,鬆了松衣襟,露出左肩臂至肋下一片肌膚。

  歲月留下了鬆弛的皺紋和淡淡的老年斑,但那骨架輪廓,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秀致。

  穆辭雲蘸取少許桂花油在手心搓熱,然後,手掌輕輕貼上了沈老夫人的左肩。

  觸手微涼,皮膚有些乾燥。

  她收斂所有雜念,全神貫注於手下。

  先從肩頸肌肉開始,以柔和而沉穩的力道揉捏放鬆,手法嫻熟老道。

  隨後,指尖循著經絡走向,緩緩下移至肩胛、肋側。

  她的手指修長有力,按壓穴位時精準果斷,推揉筋肉時又帶著一種奇特的、仿佛能滲透進去的韌勁。

  沈老夫人閉上了眼睛。

  那指尖的溫度,那按壓的力道,那推揉時熟悉的節奏……

  她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不是錯覺。

  絕不是。

  這手法……

  和她記憶中,阿辭有一次在她騎馬摔傷肩膀後,為她推拿緩解時的手法,幾乎一模一樣!

  尤其是按壓到肩井穴時,那先輕後重、再輕輕一撥的獨特手法。

  還有推揉肋下時,那沿著特定弧度划過的軌跡……

  世上怎會有如此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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