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真的是你嗎?
李淑蘭在一旁看著,只見沈老夫人起初還神色平靜,漸漸地面色泛起微紅,呼吸似乎有些不穩,甚至……
眼角隱隱有水光閃過?
她心中驚疑不定,卻不敢出聲打擾。
穆辭雲專注於手下,並未看到沈老夫人的異樣。
她沿著記憶中的經絡穴位,一絲不苟地推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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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的舊傷比她預想的還要頑固些,寒氣淤積頗深,需更耐心。
約莫一盞茶功夫,她停下了手,取過溫熱濕潤的帕子,為沈老夫人輕輕拭去肌膚上殘留的油漬,又幫她整理好衣襟。
「老夫人感覺如何?」穆辭雲問。
沈老夫人緩緩睜開眼,眼底那層水汽已經強行壓了下去,但眼眶仍有些微紅。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才道:「…很舒服。」
「沐大夫手法精妙,老身覺得左肋下那股常年堵著的悶脹感,似乎鬆快了些。」
她的聲音有些微啞,目光重新落在穆辭雲臉上,那裡面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幾乎要滿溢出來。
「此法需持之以恆,每隔三五日推拿一次,配合湯藥艾灸,假以時日,症狀當可大為緩解。」
穆辭雲平靜地交代,仿佛剛才那番足以撼動沈老夫人心神的推拿,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診療。
「好,好……」
沈老夫人連說了兩個好字,手指緊緊攥住了毯子邊緣,「那以後,便要時常勞煩沐大夫了。」
「老夫人客氣。」穆辭雲微微頷首。
李淑蘭適時開口,笑著恭維了幾句穆辭雲的醫術,又關切地問候沈老夫人的身體。
沈老夫人與她敷衍著,心思卻明顯不在此。
又說了片刻閒話,沈老夫人似乎有些倦怠,以手扶額。
李淑蘭識趣地起身告辭:「老夫人累了,晚輩就不多叨擾了,改日再來看望您。」
「嗯,今日有勞侯夫人和沐大夫跑一趟。」沈老夫人對嬤嬤道,「替我送送。」
穆辭雲也起身行禮告退。
就在她轉身即將邁出堂門時,身後忽然傳來沈老夫人清晰而緩慢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仿佛穿越了漫長時光的凝滯感:
「沐大夫留步。」
穆辭雲腳步一頓,回身:「老夫人還有何吩咐?」
沈老夫人看著她,目光深邃,緩緩問道:「沐大夫這推拿手法,精妙絕倫,似是軍中流傳的路子。」
「不知令師可曾提過,這套手法,最早是出自何人之手?」
堂內空氣仿佛瞬間凝滯。
李淑蘭心頭一跳,看向穆辭雲。
穆辭雲迎上沈老夫人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著毫不掩飾的探究。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平穩無波:
「家師未曾提及,只說是偶然所得。」
沈老夫人定定地看著她,許久,才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老身乏了,你們去吧。」
「民女告退。」
「晚輩告退。」
穆辭雲與李淑蘭退出松鶴堂。
直到走出很遠,李淑蘭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們,尤其是追隨著穆辭雲的背影。
回程的馬車上,李淑蘭終於忍不住,試探著開口:「穆姑娘,沈老夫人似乎對你的醫術格外感興趣?」
穆辭雲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淡淡道:「許是久病難愈,見了新法子,便多問幾句。」
李淑蘭卻不信。
沈老夫人那態度,絕不僅僅是多問幾句那麼簡單,那一再確認的眼神,與問話,是看故人的眼神。
這個穆辭雲,到底什麼來頭?
沈老夫人都年過七十了,這穆辭雲才多大?
總不能,她們倆是故人吧?
她心中疑雲密布,卻也知道從穆辭雲嘴裡問不出什麼,只得按下滿腹猜疑,盤算著回去後定要再仔細查查。
而穆辭雲,則微微合上了眼。
阿月,你果然認出來了。
今日只是開始。
以阿月的性子,既然起了疑心,便絕不會輕易罷休。
下一次,恐怕就是要攤牌的時候了。
-
安國公府,松鶴堂。
沈老夫人依舊坐在榻上,一動不動。
貼身嬤嬤小心翼翼地上前:「老夫人,您可要歇息?」
沈老夫人搖了搖頭,聲音有些飄忽:「嬤嬤,你覺不覺得,那位沐大夫,有些……特別?」
嬤嬤斟酌著詞句:「沐大夫醫術確實高明,人也沉靜,不像尋常年輕女子。」
「何止沉靜。」
沈老夫人低喃,「她那眼神,那氣度,還有那推拿的手法,每一個細節……」
她忽然抓住嬤嬤的手,力道之大,讓嬤嬤吃了一驚,「嬤嬤,你說,這世上,有沒有可能,有兩個人,毫無血緣關係,卻連這些小習慣都一模一樣?」
嬤嬤被問得茫然:「這……老奴不知,或許是師徒傳承,學得極像?」
「師徒……」
沈老夫人鬆開手,眼神空茫地望著窗外。
難道真是巧合?
可這巧合,也未免太過驚心。
「去,」沈老夫人忽然道,「把當年阿雲送我的那個舊箱子找出來。」
「老夫人……」嬤嬤驚訝。
「快去。」沈老夫人語氣堅決。
不多時,一個不大的、漆皮斑駁的舊木箱被抬了出來。
沈老夫人親自打開,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些舊物。
幾封字跡早已模糊的信箋,一支磨損的舊木簪,一塊邊緣磨損的玉佩,還有幾本手抄的、紙張泛黃脆硬的筆記。
沈老夫人顫抖著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筆記,翻開。
裡面是穆辭雲的字跡,飛揚灑脫,記錄著一些行軍見聞、藥草辨識、以及她自創的幾種急救手法的要點和圖示。
其中一頁,赫然畫著人體背部的經絡穴位圖,旁邊密密麻麻的小字,描述的正是今日沐詞雲所施展的那套推拿手法!
連按壓的次序、力道輕重、甚至某些獨特的發力技巧,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沈老夫人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滴在泛黃的紙頁上。
「阿雲…阿雲啊…」
她哽咽著,撫摸著那些熟悉的字跡,「真的是你嗎?你…你回來了嗎?」
可如果回來了,為何不與我相認?
為何頂著別人的名字,別人的臉?
還是說,這只是一場夢?
是她年老昏聵,思念成狂?
她死死攥著那本筆記,仿佛抓著最後一根稻草。
「明日……」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語氣卻異常堅定,「再給德安侯府遞帖子,就說老身用了穆大夫的法子,感覺甚好,想請沐大夫再來一次,仔細商討後續的方子。」
她必須再見她一次。
這一次,她要問得更直接,看得更仔細。
她一定要弄明白。
這個「沐詞雲」,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