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見,井底之蛙
六月八號下午五點。
當那一陣令無數人魂牽夢繞又心驚膽戰的電鈴聲終於響起時,臨江一中那座沉默了許久的教學樓,像是一口積壓到了極限的高壓鍋,瞬間炸了。
「解放了——!」
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聲,緊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歡呼。漫天的試卷、書本、還有那些被撕得粉碎的複習資料,像一場六月飛雪,從各個樓層的窗戶里傾瀉而下,把水泥地面鋪得嚴嚴實實。
有人在走廊里狂奔,有人抱著老師痛哭,還有人在瘋狂地焚燒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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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壓抑了整整三年的宣洩,是青春期最瘋狂的一次集體撒野。
陳槿祁走出考場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平靜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雙手插在褲兜里,避開那些飛舞的紙片,像個誤入狂歡節的旁觀者。
對於一個死過一次的人來說,高考這道所謂的「人生分水嶺」,其實不過是一條淺淺的溪流。跨過去了,也就那麼回事。真正的深淵和巨浪,都在這條溪流之後的日子裡。
他在人群中逆流而上,目光穿過那些抱頭痛哭的男男女女,精準地鎖定了正站在樹蔭下、抱著文具袋發呆的林知意。
她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周圍的狂歡似乎與她無關,她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不安地蹭著地面,像是一隻突然被扔進鬧市區的小貓,眼神里全是茫然和對未來的恐懼。
陳槿祁心裡一軟,剛想走過去,一道穿著淡粉色連衣裙的身影擋在了他面前。
是蘇晚瑩。
不得不說,這女人確實有資本。剛考完試,她特意化了淡妝,裙擺在微風裡輕輕晃動,站在那兒就是一道風景,引得周圍不少男生頻頻側目。
「陳槿祁。」蘇晚瑩叫住了他。
她的語氣里少了幾分平日的傲慢,多了一絲複雜和試探。這兩天陳槿祁的冷漠,加上那三千塊的賭約和賣書賺大錢的傳聞,徹底打亂了她的陣腳。她現在急需確認一件事——這條曾經圍著她轉的狗,是不是真的跑了。
陳槿祁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腕錶,眉頭微皺:「有事?」
這種冷淡的態度讓蘇晚瑩心裡一堵,但她還是擠出一絲笑容,擺出一副「大度原諒你」的姿態:「今晚班裡有聚會,在大富豪KTV,張揚請客。大家……都希望你能來。畢竟是最後一次聚會了,你別那麼不合群。」
其實根本沒人希望陳槿祁來,除了她自己。她想在那個熟悉的場合,利用群體的氛圍,重新把陳槿祁拉回那個「備胎」的位置。
「沒空。」陳槿祁繞過她就要走。
「陳槿祁!」蘇晚瑩急了,那種被忽視的羞惱讓她下意識地拽住了他的袖子,「你到底要裝到什麼時候?高考都結束了,你那點可笑的自尊心就那麼重要嗎?我都主動給你台階下了,你還想怎麼樣?」
陳槿祁停下來,視線落在她那隻做著精緻美甲的手上。
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團垃圾。
蘇晚瑩心裡一顫,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蘇晚瑩,你可能誤會了一件事。」陳槿祁的聲音很輕,但在嘈雜的操場上,卻清晰得像一聲槍響。
「我不是在裝,也不是在跟你玩什麼欲擒故縱。我是真的,覺得你挺沒勁的。」
「沒勁?」蘇晚瑩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從小到大,哪個男生不是圍著她轉?陳槿祁竟然說她沒勁?
「對,沒勁。」陳槿祁指了指不遠處那個正低著頭、卻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真實的林知意。
「你看,我的未來在那邊。那是星辰大海,是真金白銀。而你,還停留在讓人哄、讓人捧、為了一個KTV包廂或者幾百塊禮物勾心鬥角的過家家階段。」
陳槿祁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眼神里透著一種看穿歲月的滄桑:「蘇晚瑩,我們不是一路人。井底之蛙,就別操心老鷹怎麼飛了。別擋道,我趕時間。」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蘇晚瑩一個人站在漫天飛舞的試卷雨中,臉色煞白,像是被人當眾狠狠抽了一巴掌。她看著陳槿祁走向林知意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她失去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舔狗,而是一張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票。
……
半小時後,臨江火車站。
綠皮火車的汽笛聲「嗚嗚」作響,站台上充斥著叫賣瓜子飲料的聲音、孩子的哭鬧聲、還有那股子特有的燃煤味。這一切,都充滿了2008年粗糲又生機勃勃的煙火氣。
陳槿祁一隻手提著林知意那個打著補丁的牛仔布包,另一隻手緊緊護著她,像一艘破冰船,在擁擠的人潮里硬生生擠出一條路。
「抓緊我衣角,別走散了!」陳槿祁大聲喊道。
林知意低著頭,兩隻手死死抓著陳槿祁的衣角,手指節都泛白了。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出遠門。周圍那些操著各種口音、扛著蛇皮袋、眼神兇悍的陌生人,讓她感到本能的恐懼。
好不容易擠上了車。是硬座,沒買到臥鋪,車廂里人擠人,連過道都站滿了。
空氣很渾濁,混合著泡麵味、腳臭味、汗味,還有劣質菸草的味道。陳槿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行李塞上架子,然後一屁股坐在那硬邦邦的座位上,順手把林知意按在靠窗的位置。
「把窗戶開大點。」陳槿祁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從包里掏出一盒牛奶和兩個茶葉蛋,塞進林知意手裡。
「吃。」
林知意抱著牛奶,有點發愣:「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到了省城就是打仗,我不養閒人。」陳槿祁語氣霸道,但手上卻很自然地幫她插好了吸管。
林知意抿了抿嘴,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農田和電線桿。
「槿祁……」她突然開口,聲音很小,淹沒在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中,「我們去省城,真的能行嗎?那些錢……萬一賠了怎麼辦?我聽說省城吃一碗麵都要五塊錢……」
她是真的窮怕了。那兩萬多塊錢在她眼裡是救命稻草,但在傳說中燈紅酒綠的省城,她總覺得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到。
陳槿祁看著她那雙充滿憂慮的大眼睛,心裡嘆了口氣。前世的林知意就是這樣,永遠活得小心翼翼,像只驚弓之鳥。
這一世,他要把她的膽子,用錢給餵大。
「知意,你知道08年最值錢的是什麼嗎?」陳槿祁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燈火。
「是……房子?」林知意試探著問。
「房子是值錢,但咱們那點錢連個廁所都買不起。」陳槿祁笑了笑,眼神里閃爍著一種林知意看不懂的狂熱光芒,「最值錢的,是流量。是網線那頭無數個等著看奧運會、等著找樂子的腦袋。」
「流量?」林知意聽不懂。
「說了你也不懂。反正你只需要知道,在省城,有一根看不見的管子,只要你會接,它就能源源不斷地吐出金子。而我,手裡正好拿著扳手。」
火車晃晃悠悠開了五個小時。
抵達省城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一出站,繁華的氣息撲面而來。
巨大的廣場上燈火通明,遠處的高樓大廈閃爍著霓虹燈,商場的大屏幕上正播放著北京奧運會的倒計時宣傳片《北京歡迎你》。馬路上車水馬龍,計程車排成了長龍。
林知意看得呆住了。
對於一個連縣城都很少逛的女孩來說,眼前的景象就像是另一個星球。那種巨大的壓迫感和繁華感,讓她下意識地往陳槿祁身後縮了縮。
陳槿祁卻深吸了一口氣。
這味道,對了。這是金錢的味道,是機遇的味道,是那個野蠻生長的黃金時代特有的味道。
他熟練地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省人民醫院附近的快捷酒店。
先把林知意的父親安頓好是頭等大事。雖然人還在老家,但他得先來踩點,把住院手續、醫生關係都打聽清楚。
在醫院附近找了家便宜的賓館,開了兩間房。
林知意走進房間的時候,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空調吹出的涼風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潔白的床單讓她不敢坐。
「今晚先湊合一宿。」陳槿祁把行李放下,看出了她的侷促,「別心疼錢,這叫後勤保障。只有睡好了,腦子才清醒。明天一早,咱們去幹大事。」
「干……什麼大事?」林知意緊張地問。
陳槿祁神秘一笑:「去網吧,搶錢。」
……
第二天一大早。
陳槿祁並沒有急著去醫院,而是帶著林知意去了省城最大的電腦城附近。
他沒有買電腦,現在的資金太寶貴,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他找了一家環境稍微好點、配置比較高的網吧——「極速時空」。
「老闆,包兩台機子,包周。」陳槿祁把幾百塊錢拍在吧檯上。
那個年代的網吧,是無數網際網路神話的誕生地。空氣里瀰漫著煙味和泡麵味,到處都是敲擊鍵盤玩《魔獸世界》、《勁舞團》或者《跑跑卡丁車》的聲音。
陳槿祁帶著林知意走到角落裡的兩台機子前坐下。
「槿祁,我們來網吧……就是為了玩遊戲嗎?」林知意看著周圍那些大呼小叫的人,有點害怕。
「誰說我是來玩的?」
陳槿祁熟練地開機,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那個熟悉的XP桌面亮起。
陳槿祁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打開了幾個國外的域名註冊網站,又打開了谷歌AdSense的後台申請頁面。
08年的網際網路,正處於一個微妙的「草莽期」。
百度還沒那麼智能,谷歌還在國內大把撒錢。這時候有一種極其暴利的灰色玩法——「站群SEO」+「AdSense套利」。
簡單來說,就是批量建立幾十個、上百個簡陋的網站,專門蹭熱點關鍵詞(比如「2008奧運會賽程」、「劉翔比賽直播」、「非誠勿擾女嘉賓」等),把這些關鍵詞做上百度的首頁,引來巨大的流量。然後在網站裡掛滿谷歌的GG。
只要用戶點進去,誤觸一下GG,或者是正常的瀏覽,美金就會嘩嘩地進帳。
這種玩法在後來是被嚴厲打擊的,但在2008年,這是撿錢。
「知意,坐過來。」陳槿祁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林知意乖乖坐下。
「會打字嗎?」
「會……就是有點慢。」
「沒事,會複製粘貼就行。」陳槿祁打開一個文檔,裡面密密麻麻全是他是昨晚在賓館手寫的「關鍵詞列表」和「文章模板」。
「聽著,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內容總監』。」陳槿祁嚴肅地說,「你的任務很簡單。去各大門戶網站,把關於奧運會、明星八卦的新聞複製下來,把標題改成我給你的這些格式,然後發布到我建好的這些網站裡。」
「就……就這樣?」林知意不敢相信,「這樣能賺到錢?」
「相信我。」陳槿祁一邊飛快地註冊域名,一邊頭也不回地說,「你每粘貼一篇文章,可能就是五美分的收入。你今天貼夠一千篇,咱倆這周的房費就有了。」
林知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雖然她不知道什麼是SEO,什麼是AdSense,但她相信陳槿祁。那個眼神,和那天在教室里賭球時一模一樣,篤定、自信、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接下來的三天,兩個人幾乎是住在了網吧里。
餓了就吃泡麵,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會兒。
陳槿祁就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瘋狂地搭建網站、優化代碼、鋪設外鏈。他利用前世的技術,把這些簡陋的網站偽裝得像模像樣。
而林知意也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她一聲不吭,枯燥的複製粘貼工作她硬是堅持了三天三夜,手指頭都磨紅了,眼睛熬出了紅血絲,但從來沒喊過一聲累。
第三天晚上。
當陳槿祁按下回車鍵,刷新了一下谷歌AdSense的後台數據時。
即使是他這種活了兩輩子的人,呼吸也忍不住停滯了一秒。
屏幕上,那個綠色的數字正在跳動。
【Today's Earnings:$324.50】
三百多美金。
按照08年的匯率,接近兩千三百塊人民幣。
這是一天的收入。
而且,隨著網站權重的提高,這個數字會呈指數級爆炸增長。
「知意,別貼了。」陳槿祁聲音有些沙啞,伸手按住了林知意還在機械點擊滑鼠的手。
「啊?怎麼了?我還沒貼完今天的任務……」林知意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黑眼圈。
陳槿祁指了指屏幕。
「看那個數字。」
林知意湊過去,費勁地辨認著那一串英文:「這是……錢?」
「對,是錢。是美金。」陳槿祁轉過頭,看著這個陪他熬了三天三夜的傻姑娘,突然笑得像個孩子,「知意,你爸的手術費,有了。咱們在省城的第一套房子,也有了。」
林知意愣了幾秒,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幾天的委屈、恐懼、疲憊,都在這一刻爆發了。
陳槿祁沒說話,只是靜靜地伸手,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單薄的後背。
網吧里依舊嘈雜,有人在喊「網管加錢」,有人在罵「坑貨隊友」。
但在這個充滿了煙味和汗味的角落裡,兩個來自小縣城的少年,剛剛用鍵盤,敲開了那個屬於他們的、金光閃閃的未來大門。
而此時的蘇晚瑩,正坐在縣城的KTV包廂里,看著周圍一群喝得爛醉、吹牛打屁的同學,心裡突然湧上一陣莫名的空虛和恐慌。
她拿出手機,給陳槿祁發了條簡訊:【你在哪?聽說你去省城了?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來,我不笑話你。】
簡訊發出去,石沉大海。
因為此時的陳槿祁,正忙著給他的「財務總管」擦眼淚,根本沒空搭理井底的那隻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