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黑吃黑的算計
電話那頭的福建口音還在喋喋不休,透著一股子精明和試探。
「陳老闆,我也系聽論壇里的朋友嗦,你手頭有一批不錯的奧運流量?咱們打開天窗嗦亮話,我也系做SP(移動增值業務)的老手了,只要你的量真,價格好商量。按CPA(按行為付費)算,一個有效安裝我給你兩塊,怎麼樣?」
兩塊?
陳槿祁靠在醫院門口的石獅子上,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的煙,差點笑出聲來。
08年的SP行業正是最後的瘋狂期,一個有效的山寨機插件安裝,上游給出的價格至少是五塊到八塊。這孫子張口就是兩塊,這是欺負他聽起來年輕,想把他當豬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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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老闆是吧?」陳槿祁打斷了他,語氣變得懶散且玩味,「大家時間都很寶貴。你要是拿這種哄大學生的價格來跟我談,那就沒意思了。我手裡的站群,日均IP現在是四萬,還在漲。而且全是搜索進來的精準流量,不是那些垃圾彈窗刷出來的死量。」
「兩塊?你去電腦城找那些裝機工,他們都不一定理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沒想到這個聽聲音不過十八九歲的「陳老闆」,對行清摸得這麼透。
「咳咳,陳老闆行家啊。」黃老闆乾笑兩聲,語氣立刻變了,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油滑,「那你說個價?」
「五塊。少一分免談。」陳槿祁報了個折中價,「而且,我要日結。第一周每天晚上十二點前結帳,如果不結,我立馬撤GG換下家。」
「五塊太高了啦!現在行情不好……」
「那掛了。」陳槿祁作勢要掛電話。
「哎哎哎!別掛!五塊就五塊!」黃老闆急了。現在的流量就是金子,誰手裡有流量誰就是爺,「不過陳老闆,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後台數據我要核對的,扣除無效量……」
「我知道規矩。」陳槿祁冷笑一聲,「扣量別太狠,大家面子上過得去就行。要是讓我發現你扣超過30%,我讓你在這個圈子混不下去。」
掛了電話,陳槿祁深吸了一口帶著汽車尾氣的熱風。
其實他也是在賭。
他沒有任何背景能讓黃老闆「混不下去」,他有的只是一張唬人的嘴和對行業潛規則的透徹了解。SP行業「扣量」(即使你有100個真實安裝,上家只給你算70個,剩下30個黑掉)是常態,他現在的體量太小,只能忍。
五塊一個安裝,按現在的流量轉化率,一天大概能有兩三百個下載。也就是一千多塊錢的流水。
加上AdSense那邊的幾百美金(但是要下個月才能提現),看起來日入兩三千很美。
但帳不是這麼算的。
陳槿祁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住院部大樓。那裡面是個無底洞。五萬塊押金交進去了,但術後的ICU費用、進口藥費、還有林知意在省城的吃喝拉撒、公寓裡那幾個大學生的工資、伺服器的寬帶費……
這點錢,如果不精打細算,半個月就能燒光。
……
回到病房區的時候,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手術中」三個紅字,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林知意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整個人縮成一團,那件新買的白色連衣裙被她揉得皺皺巴巴。她盯著地面,眼神空洞,只有兩隻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陳槿祁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沒說話,只是把手裡剛買的一瓶熱牛奶遞過去。
「喝點。」
林知意搖搖頭,聲音啞得厲害:「喝不下。槿祁,已經進去四個小時了……」
「心臟搭橋是大手術,四個小時很正常。」陳槿祁把牛奶硬塞進她手裡,語氣強硬,「你爸出來要是看到你餓暈了,這手術不是白做了?喝。」
林知意吸了吸鼻子,乖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讓她冰涼的身體稍微回暖了一些。
「槿祁……」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八萬塊花完了,我爸還沒好,怎麼辦?」林知意抬起頭,眼底全是恐懼。她是真的怕。在這個寸土寸金的省城,錢花得像流水一樣,每一張繳費單都讓她心驚肉跳。
陳槿祁伸手,幫她把耳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花完了再去賺。」
他說得輕描淡寫,「知意,你要明白一個道理。錢是王八蛋,沒了再去賺。只要人還在,這世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再說了,你當你老闆我是吃素的?」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大門「咔噠」一聲開了。
一個戴著口罩的醫生走了出來。
林知意「蹭」地一下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陳槿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醫生!我爸怎麼樣?」
醫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憊但輕鬆的笑容:「手術很成功。病人求生欲很強,接下來只要在ICU觀察兩天,沒感染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
「哇——」
那一瞬間,林知意積壓了整整一周的恐懼和壓力徹底決堤。她不想哭的,但眼淚根本控制不住,她轉身撲進陳槿祁懷裡,嚎啕大哭,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陳槿祁抱著她,感覺胸口的衣服瞬間濕透了。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看向窗外繁華的省城夜景。
第一關,過了。
但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
把林知意安頓在醫院陪護(雖然ICU不讓進,但她死活不肯走,非要在走廊椅子上守著),陳槿祁一個人回到了公寓。
剛一打開門,一股濃烈的煙味和腳臭味撲面而來。
客廳里煙霧繚繞,那是那幾個男大學生抽的。幾台電腦的風扇聲嗡嗡作響,鍵盤敲擊聲稀稀拉拉,完全沒有前兩天那麼密集。
陳槿祁皺了皺眉。
他走到一個叫王磊的男生身後。這小子是理工大計算機系大三的,算是這幾個人里的「小組長」。
此時,王磊的屏幕上並沒有在做那個枯燥的複製粘貼工作,而是切著一個QQ聊天窗口,正在跟妹子聊得火熱。旁邊的文檔里,只有寥寥幾篇剛粘貼好的文章,而且排版亂七八糟,連標題都沒改。
「聊得挺嗨啊?」陳槿祁冷冷地開口。
王磊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關掉QQ,回頭看到是陳槿祁,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老油條的嬉皮笑臉。
「喲,陳經理回來了。那個……這不累了嘛,休息會兒,勞逸結合嘛。」
陳槿祁沒理他,轉頭看了看其他幾個人。
那個叫劉雅的女生正在塗指甲油,另外兩個男生雖然在幹活,但也是一副磨洋工的樣子,時不時切出去看個小說。
這就是「大鍋飯」的弊端。
前兩天新鮮勁兒還在,加上陳槿祁給的是日結,大家幹勁足。但這種機械性的重複勞動,枯燥得反人類。一旦沒有人盯著,效率下滑是必然的。
而且,這幫大學生雖然單純,但也精明。他們看陳槿祁年輕,又是同齡人(甚至比他們還小),心裡多少有點沒大沒小,覺得糊弄糊弄也就過去了。
陳槿祁沒發火。
他走到客廳中央,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把那包剛拆的軟中華往桌子上一扔。
「啪。」
聲音不大,但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停一下。」陳槿祁敲了敲桌子。
幾個人面面相覷,稀稀拉拉地轉過身來。
「我看了一下後台數據。」陳槿祁打開主控電腦,調出今天的統計表,「昨天五個人一共發了1200篇,今天到現在為止,才600篇。而且……」
他隨手點開王磊剛發的一篇文章。
「這篇《奧運開幕式大猜想》,直接複製的新浪網,連底下的『新浪版權所有』都沒刪。還有這篇,標題里的錯別字連小學生都不會犯。」
陳槿祁抬起頭,目光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王磊臉上。
「王磊,你是學計算機的。你應該知道,做SEO最忌諱的就是這種低級錯誤。谷歌的爬蟲不是傻子,這種文章發上去,不僅沒流量,還會連累整個站群被K(封殺)。」
王磊臉紅了一下,但還是梗著脖子反駁:「陳經理,差不多得了吧。才給五十塊錢一天,你還想要什麼高質量?這種垃圾站不就是靠量堆嗎?誰會在意那幾個錯別字?」
「就是啊……」劉雅也在旁邊小聲嘀咕,「一直盯著電腦眼睛都瞎了,歇會兒怎麼了……」
氣氛有些僵。
這幫人是在試探陳槿祁的底線。如果陳槿祁今天退讓了,以後這隊伍就沒法帶了。
陳槿祁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磊面前,從兜里掏出一張五十塊的鈔票,輕輕放在王磊的鍵盤上。
「你說得對,五十塊錢確實不多。」
王磊以為他妥協了,剛想伸手去拿錢,陳槿祁卻按住了那張錢。
「所以,你可以走了。」
王磊愣住了:「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被解僱了。」陳槿祁收起笑容,眼神冷得像冰,「拿上今天的錢,現在,立刻,滾蛋。」
「你……你開除我?」王磊蹭地站起來,面子上掛不住了,「陳槿祁,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不就是個破兼職嗎?老子還不稀罕干呢!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門在那邊,不送。」陳槿祁指了指大門。
王磊抓起那五十塊錢,氣急敗壞地踹了一腳椅子,摔門而去。
屋裡一片死寂。
剩下的四個人大氣都不敢出,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挺隨和的小老闆,翻臉比翻書還快。
陳槿祁重新坐下,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
「還有誰覺得累的?或者覺得五十塊錢少的?現在就可以走,工資照結,絕不拖欠。」
沒人動。
在這個暑假,找一份能在空調房裡坐著、日結五十塊的工作,其實並不容易。
「既然都不走,那就立個規矩。」
陳槿祁彈了彈菸灰,語氣平淡卻透著威嚴,「第一,從明天開始,取消固定工資。改成計件制。每篇有效文章一毛錢,上不封頂。你要是有本事一天發一千篇,我就給你發一百塊。你要是只發十篇,那就拿一塊錢滾蛋。」
「第二,設立質檢。文章里再出現版權資訊或者標題錯別字,不僅這篇不算錢,還要倒扣兩塊。」
「第三……」陳槿祁指了指劉雅,「以後上班時間禁止塗指甲油、吃零食。這裡是公司,不是你們的女生宿舍。」
劉雅嚇得趕緊把指甲油塞進包里,頭都不敢抬。
「聽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幾個人異口同聲,聲音比剛才洪亮多了。
「行,繼續幹活吧。今晚誰先把任務做完,我請吃燒烤。」
陳槿祁說完,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這就是創業。
沒有那麼多光鮮亮麗,更多的是跟人性的弱點做鬥爭。這幫大學生本質不壞,就是懶、散。必須得用大棒加胡蘿蔔,把他們的貪慾和危機感激發出來。
計件制一出,這幫人的效率絕對會翻倍。雖然看似成本高了,但對於陳槿祁來說,文章越多,流量越大,AdSense和 SP的收入才會指數級增長。
這是雙贏。
……
接下來的半個月,日子過得像上了發條的鐘。
陳槿祁過上了「醫院—公寓—網吧」三點一線的生活。
林知意的父親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恢復得不錯,但每天的藥費依然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那八萬塊錢,在交完手術費和一系列雜費後,只剩下不到兩萬。
而這兩萬,陳槿祁還要拿出一部分來擴充伺服器。
隨著文章數量的暴增,原來的虛擬主機已經撐不住了,經常宕機。陳槿祁咬咬牙,花高價租了一台獨立的伺服器。
錢,再次見底。
最窮的時候,陳槿祁兜里只有不到一百塊錢。公寓裡的泡麵成了主食,連煙都從軟中華降級成了十塊錢的紅塔山。
林知意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她在醫院照顧父親的空隙,也會偷偷跑到網吧去發帖賺錢。她雖然不懂技術,但她打字快,又認真,一天能賺個三四十塊,然後全部買成肉菜,帶回公寓做給陳槿祁吃。
「槿祁,這肉你吃。」
昏暗的燈光下,林知意把碗裡僅有的幾塊紅燒肉全夾到陳槿祁碗裡,自己只吃青菜。
「我不愛吃肥肉,膩。」她撒謊的時候睫毛會抖。
陳槿祁看著她消瘦了一圈的小臉,心裡酸澀難忍。他夾起一塊肉,強行塞進她嘴裡。
「少廢話,一起吃。咱倆現在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要胖一起胖,要瘦一起瘦。」
就在這種緊巴巴的日子裡,轉機終於來了。
第一周的 SP結算日到了。
那天晚上十二點,陳槿祁死死盯著工行的網銀界面。
根據他和黃老闆的約定,這一周雖然是測試期,但按照後台數據,至少有四千塊的佣金。
四千塊。
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這筆錢就是續命的血漿。
十二點十分。餘額沒變。
十二點半。沒變。
一點。還是沒變。
陳槿祁的臉色越來越沉。旁邊的林知意也緊張得不敢呼吸,手緊緊抓著陳槿祁的衣角。
「槿祁……那個老闆會不會……」
陳槿祁沒說話,直接掏出手機,撥通了黃老闆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
「餵?誰啊……大半夜的……」黃老闆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喝多了,舌頭都大了。
「黃老闆,我是陳槿祁。錢呢?」陳槿祁的聲音冷得像冰窖。
「哦……陳老闆啊……」黃老闆打了個酒嗝,「那個……財務今天下班早,忘轉了……明天,明天一定轉……」
「明天?」陳槿祁冷笑一聲,「黃老闆,咱們可是簽了電子協議的。你也知道我這流量是怎麼來的。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我現在只要動動手指,把你那幾個推廣連結全換成黃色網站或者病毒下載,你猜猜明天你的平台會不會被封?」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黃老闆的酒好像一下子醒了一半。
「別別別!陳老弟!誤會!都是誤會!我現在就轉!我有U盾!馬上轉!」
他是真怕了。這年頭搞流量的人手裡都有點黑科技,要是真給他掛了馬,他的損失可不是這幾千塊能彌補的。
五分鐘後。
【工商銀行】您尾號3568卡於7月2日01:15收入4,250.00元。
錢到了。
陳槿祁看著那個數字,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點。雖然被扣了一點量(實際上應該是四千五),但好歹回了血。
「到了!」林知意看著簡訊,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槿祁!我們有錢交下周的房費了!」
陳槿祁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四千塊。
還不夠前世他一頓飯錢。
但這一刻,這四千塊拿在手裡,卻比前世那幾百萬的分紅還要沉重。因為這裡面,有著他在這個夏天熬過的每一個夜、抽過的每一根煙、還有林知意省下的每一口肉。
「知意,收拾一下。」陳槿祁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作響。
「幹嘛?」
「明天去學校報到。」
陳槿祁看著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雖然還沒開學,但省城理工大學的提前批錄取通知書已經寄到了。而且,他需要利用大學生的身份,去撬動更大的資源。
這間小小的公寓已經容不下他的野心了。
他要帶著這支初具規模的「水軍」,殺進大學校園,把那種還在玩過家家遊戲的學生會和創業社團,給徹底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