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開學


  八月二十八號。

  省理工大的迎新日,比臨江縣那幾天的日頭還要毒辣。柏油路面被曬得有些發軟,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燥熱的塵土味,那是幾千個拖著行李箱、滿臉稚氣的「新鮮韭菜」進城時特有的味道。

  陳槿祁站在校門口巨大的充氣拱門下,眯著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熱烈歡迎2008級新同學」的橫幅拉得老長,紅得有些刺眼。廣播裡循環播放著《北京歡迎你》,那個調子聽得陳槿祁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上一世,他也是站在這裡,提著大包小包,眼神里滿是對大學生活的憧憬,以為進了這裡就是進了天堂,能談戀愛、能逃課、能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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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呢?

  大一被學長騙著買了高價電話卡,大二被學生會當免費勞動力使喚了一年,大三忙著考證、補考,大四像條狗一樣去人才市場投簡歷。

  所謂的象牙塔,其實就是個微縮版的社會。這裡有階級,有欺詐,有弱肉強食,只不過吃相稍微比外面斯文那麼一點點——也就是一點點而已。

  「槿祁,好多人啊……」

  林知意站在他身邊,一隻手拉著那個洗得發白的牛仔布包,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拽著陳槿祁的衣角。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陳槿祁給她買的白色連衣裙,頭髮扎了個清爽的高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經過這兩個月在省城的「富養」和打磨,她雖然還是那個容易害羞的性子,但身上的那種土氣已經褪去了大半。現在的她,站在人群里,就像一株剛出水的白蓮,清純得讓人挪不開眼。

  這不,他們剛站了不到兩分鐘,至少有五波掛著「志願者」牌子的學長眼神往這邊飄了。

  「別怕,人多才好。」陳槿祁把手裡的煙掐滅,扔進垃圾桶,「人多,說明錢多。」

  「走,先去報到。」

  陳槿祁一手提著自己的行李,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接過林知意手裡那個死沉的編織袋。

  「哎!同學!新來的吧?哪個系的?」

  剛走兩步,一個穿著印有「學生會」字樣黃馬甲的男生就沖了過來。這人留著個當時很流行的非主流斜劉海,臉上掛著那種職業化的熱情笑容,眼睛卻死死盯著林知意的大腿看。

  「那個……我是會計系的。」林知意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陳槿祁身後縮。

  「會計系啊!巧了!我是經管學院學生會的副部長,叫劉波。」那男生直接無視了陳槿祁,伸手就要去搶陳槿祁手裡的編織袋,「來來來,學妹,這種重活怎麼能讓你男朋友……哦不,讓你哥哥干呢?我帶你去宿舍!」

  這套路,陳槿祁太熟了。

  名為「迎新」,實為「獵艷」。這種學生會的小幹部,平時手裡稍微有點屁大的權力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到了開學季更是把大一新生當成自家的後花園。

  陳槿祁手一縮,劉波抓了個空,差點閃了腰。

  「不用了,學長。」陳槿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袋子裡裝的是黃金,怕你提不動。」

  劉波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有些惱火地打量起陳槿祁。

  普通的T恤,普通的牛仔褲,雖然長得挺精神,但全身上下加起來估計不超過兩百塊。一看就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窮學生。

  「同學,這你就不懂了。」劉波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勢,語氣裡帶著幾分教訓的味道,「學校這麼大,流程很複雜的。要領軍訓服、辦飯卡、還要去指定地點買被褥。沒有學長帶路,你們得跑到天黑。再說了,這是學生會的規定,新生必須由志願者引導。」

  「規定?」陳槿祁樂了,「哪條校規寫的?拿出來我看看?」

  劉波被噎住了。他沒想到這個新生這麼刺頭。

  「行,你不讓我帶是吧?那你們自己去吧。」劉波冷笑一聲,從兜里掏出一張宣傳單,塞到林知意手裡,「不過學妹,有個事兒得提醒你。咱們學校今年實行封閉式管理,宿舍的寬帶和電話卡必須辦這種『校園專屬卡』,不然到時候選課系統都登不上去。正好我在代理這個,看你是學妹,給你個內部價,兩百一張,含五十話費。」

  來了。

  第一刀。

  陳槿祁記得很清楚,08年這種所謂的「校園卡」,其實就是外面運營商為了搶占高校市場搞的壟斷。給學生會幹部的提成極高,一張兩百的卡,這劉波至少能拿八十塊回扣。而且那所謂的「必須辦」,純屬扯淡,不辦照樣能選課。

  林知意一聽「登不上選課系統」,臉都白了,下意識地就要去掏錢:「那……那我要辦一張……」

  「辦什麼辦。」

  陳槿祁一把按住她的手,順手把那張宣傳單拿過來,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了五米開外的垃圾桶。

  「三分球,進了。」

  「你!」劉波火了,「小子,你什麼意思?我好心給學妹介紹,你找茬是吧?」

  「學長,做生意就做生意,別把『好心』掛嘴邊,容易反胃。」陳槿祁往前逼近了一步。他比劉波高半個頭,那種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出來的戾氣,根本不是這種象牙塔里的混子能比的。

  「第一,選課系統走的是校園內網,跟辦不辦你這張破卡沒半毛錢關係。第二,這種動感地帶的卡,營業廳出門左轉只要五十塊,還沒月租。你賣兩百?怎麼,你是給這卡開光了還是鍍金了?」

  「你……你懂個屁!」劉波有些心虛,聲音卻更大了,「這是學生會跟運營商合作的!你不辦,到時候輔導員查下來……」

  「別拿輔導員壓我。」陳槿祁打斷他,眼神冷得像冰,「信不信我現在就打校長熱線,問問學校是不是允許學生會強買強賣?」

  周圍已經有不少新生和家長看過來了,指指點點。

  劉波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在新生面前裝逼裝慣了,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麼硬的鐵板。而且看陳槿祁那架勢,不像是在開玩笑,是真懂行。

  「行!你牛逼!」劉波咬著牙,惡狠狠地瞪了陳槿祁一眼,「大一的是吧?會計系的是吧?以後在經管院混,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灰溜溜地鑽進人群跑了。

  林知意看著劉波的背影,有些擔心:「槿祁,他是學生會的副部長……我們剛來就得罪他,會不會以後被穿小鞋啊?」

  「副部長?」陳槿祁嗤笑一聲,拍了拍手上的灰,「這種級別的『官』,在大學裡比食堂的蟑螂還多。知意,你要記住,大學裡除了輔導員和管學分的老師,其他的什麼主席、部長,全是紙老虎。只要你不求著入黨評優,他們連個屁都不是。」

  「再說了。」陳槿祁眼神微眯,「想給我穿小鞋?他還不夠格。等軍訓結束,誰給誰穿小鞋還不一定呢。」

  ……

  辦完入學手續,把林知意送到女生宿舍樓下。

  女生宿舍是禁地,男生止步。陳槿祁把行李交給她,又塞給她五百塊錢。

  「拿著。上去碰到舍友,買點水果瓜子分一分。第一印象很重要,別讓人覺得咱們不好相處。但也別太軟柿子,誰要是敢陰陽怪氣欺負你,你就給我打電話,我上去掀了她們的鋪蓋卷。」

  林知意撲哧一聲笑了,心裡的緊張消散了不少。

  「知道了,陳大老闆。你也快去宿舍吧,別累著。」

  看著林知意上樓的背影,陳槿祁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直到看見三樓某個陽台上有個熟悉的身影沖他揮手,他才轉身離開。

  他的宿舍在七號樓,402。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腳臭味和劣質菸草味撲面而來。

  標準的四人間,上床下桌。

  屋裡已經到了三個人。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正趴在桌子上看《微積分》的瘦子,一看就是典型的學霸。

  一個穿著籃球背心、滿身腱子肉正在擦球鞋的大個子,那是東北來的體育生。

  還有一個……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最新款的PSP遊戲機,桌上擺著一包軟中華的胖子。

  「喲,最後一個兄弟到了?」

  胖子最先反應過來,放下PSP,極其自來熟地站起來遞煙,「來來來,認識一下。我叫王凱,本地人。這煙拿著,以後都是哥們。」

  陳槿祁掃了一眼那包軟中華。在08年的大一新生里,能抽得起這個的,家裡非富即貴。

  他沒客氣,伸手接過來別在耳朵上,笑了笑:「陳槿祁,臨江來的。」

  「臨江?那地兒偏啊。」胖子也沒嫌棄,指了指另外兩個,「那個看書的是李明,那個傻大個是張大勇。咱們402算是齊活了。」

  簡單的寒暄過後,大家開始收拾鋪蓋。

  陳槿祁一邊鋪床,一邊聽著胖子在下面吹牛。

  「跟你們說,我來之前打聽過了。咱們學校美女最多的就是藝術系和會計系。尤其是會計系,聽說今年來了個極品學妹,長得跟劉亦菲似的,剛才在校門口還把學生會的一個副部長給懟了!那場面,嘖嘖,我怎麼就沒趕上呢?」

  陳槿祁鋪床單的手頓了一下。

  這消息傳得夠快的啊?

  「哎,陳槿祁,你也是臨江的,咱們學校今年臨江考過來的多嗎?」胖子抬頭問。

  「不多。」陳槿祁淡淡地說,「也就那麼幾個吧。」

  「可惜了。」胖子嘆了口氣,「我正準備搞個『新生聯誼』呢。對了兄弟們,你們聽說沒,學校門口那些賣被褥的簡直黑心,一套棉絮要賣三百多!我正琢磨著要不要去外面批發市場搞一批進來賣,倒手就是一百的利潤啊!」

  陳槿祁從床上探出頭,看了一眼這個滿臉精明的胖子。

  有點意思。這胖子不僅有錢,還有商業頭腦。

  「賣被褥太低端了。」陳槿祁突然開口。

  「啊?」胖子愣了一下,「那賣什麼?電話卡?那玩意兒被學生會壟斷了,咱插不上手啊。」

  陳槿祁從床上跳下來,拉開椅子坐下,把那根軟中華點上。

  「被褥是一次性買賣,電話卡是壟斷生意。真正賺錢的,是『剛需』里的『耗材』。」

  「耗材?」胖子、李明、張大勇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這個一直話不多的新舍友。

  「馬上要軍訓了。」陳槿祁吐了個煙圈,「半個月的軍訓,每個人都要發一套迷彩服和解放鞋。那鞋底硬得跟磚頭一樣,穿半天腳就得廢。你說,這時候如果有人賣『超軟加厚衛生巾』給男生墊鞋底,能不能火?」

  屋裡安靜了三秒。

  「臥槽!」胖子猛地拍大腿,「墊鞋底?這招絕啊!我怎麼沒想到!但這玩意兒……男生去買衛生巾,多尷尬啊?」

  「所以這就是商機。」陳槿祁彈了彈菸灰,「如果如果你能把衛生巾拆了包裝,兩片一組裝進透明袋裡,起名叫『軍訓神器·雲感鞋墊』,賣五塊錢一組。你覺得那些要把腳跑斷的男生會不會買?」

  胖子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個大燈泡。

  「高!實在是高!」胖子衝過來就要握陳槿祁的手,「兄弟,你這腦子是咋長的?五塊錢一組,成本估計也就幾毛錢吧?這特麼是十倍的暴利啊!」

  「別急,這只是小錢。」陳槿祁笑了笑,眼神變得深邃,「真正的大頭在後面。」

  「軍訓最缺的是什麼?不是鞋墊,是水,是防曬霜,是晚上無聊時的消遣。學校超市離操場有一公里遠,如果我們能搞定教官,把冰鎮西瓜和綠豆湯直接推到訓練場邊上賣呢?」

  胖子聽得哈喇子都要流下來了,但他很快冷靜下來:「搞定教官?這難度有點大吧?咱們畢竟是新生……」

  「教官也是人,也是拿死工資的兵。」陳槿祁站起身,走到陽台,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要利潤分到位,別說綠豆湯,就是把小賣部搬過去他們都樂意。」

  「胖子,你有本錢,我有路子。敢不敢幹一票?」

  王凱看著陳槿祁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直覺告訴他,這個來自小縣城的舍友,絕對不是個簡單角色。那種氣場,比他那個做生意的老爹還要穩。

  「干!」胖子一咬牙,「只要能賺錢,別說賣衛生巾,賣內褲我都干!陳哥,以後你就是我親哥,你說咋整?」

  陳槿祁笑了。

  在大學裡,單打獨鬥是行不通的。他需要一個團隊,需要像胖子這樣有錢、有人脈、還豁得出去的合伙人。

  至於那個公寓裡的SEO工作室,那是他的底牌,是他的現金奶牛,不能輕易暴露。但在學校這片「鬥獸場」里,他需要另一套玩法。

  「第一步。」陳槿祁指了指門外,「現在,去把這層樓所有宿舍都掃一遍。別賣東西,就加QQ。把所有新生的QQ都加到手。我要建一個全校最大的『新生資源群』。」

  「這……加QQ能幹嘛?」胖子不懂。

  「流量。」陳槿祁只說了兩個字。

  在08年,誰掌握了QQ群,誰就掌握了大學的輿論和錢包。

  到時候,那個想給他們穿小鞋的劉波,會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學生會權力,在陳槿祁的「流量帝國」面前,脆弱得像張紙。

  ……

  當晚。

  理工大貼吧突然出現了一個爆火的帖子,標題極其聳動:【驚爆!經管院學生會副部長劉波,迎新現場強迫最美新生妹子買高價卡,被神秘新生當場打臉!】

  帖子裡雖然沒有照片,但描述得繪聲繪色,瞬間引爆了全校新生的情緒。

  與此同時,幾個剛剛建立的「08級新生交流群」里,也開始瘋傳這個消息。

  劉波坐在宿舍里,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罵聲,氣得把滑鼠都砸了。

  「誰?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在搞我?!」

  而此時的陳槿祁,正坐在公寓的電腦前(他沒住校,跟宿管打了招呼掛了個名就溜出來了),一邊吃著林知意煮的麵條,一邊淡定地指揮著手下的幾個大學生水軍頂貼。

  「老闆,火候差不多了吧?要不要再加點料?」那個曾經想勾搭他的劉雅,現在已經成了最聽話的運營組長。

  「不用了。」陳槿祁吸溜了一口麵條,「火太大容易燒著自己。現在的熱度剛好,既讓劉波臭了大街,又沒人知道那個『神秘新生』到底是誰。」

  林知意坐在他對面,托著腮看著他。

  「槿祁,你為什麼要這麼針對那個學長啊?雖然他挺討厭的……」

  「殺雞儆猴。」陳槿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大學這潭水很深。如果不一上來就亮出獠牙,以後這種蒼蠅會源源不斷地圍著你轉。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會計系的林知意,身後站著個惹不起的人。」

  林知意臉紅了,心裡卻甜得像是灌了蜜。

  「那……那個賣衛生巾的事兒,你真的要讓王凱去賣啊?」

  「當然。」陳槿祁壞笑一聲,「那種丟人的事兒讓胖子去干,咱們只負責在幕後收錢。這就叫——資本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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