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假話


  說這話時的蛤蟆眼兩眼微眯,厚重的眼袋因為整個臉部曲線的鬆弛粗獷地朝四邊塌下去,而在那窄小眼縫間,他的兩個帶點生巧顏色的瞳仁卻難得閃爍出一種明亮而認真的光。

  四目對上時,鄭執也不自覺地頷了頷首說:「你說。」

  得到支持的蛤蟆眼緩緩收回眼,佝僂的身形隨著記憶的回溯變得越發佝僂,剛好在這個檔口,不知哪家的小孩在樓下放了一計二踢腳,驟然響起的聲響攜帶一計劃破天際的亮閃咻地從眼睛正對著的那扇窗前滑過去,落在蛤蟆眼眼底的風景也伴隨著迅速亮起來的窗欞回到了事發那天。

  作為龍頭崗的坐地戶,蛤蟆眼的處事風格始終堅決秉承小區建成後一貫的行事作風——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可對那個不管自己怎麼算計總還是願意對自己掏心掏肺的楊奎安,蛤蟆眼的態度多少還是不一樣的,哪怕在經過幾次調查無果後,他基本上選擇了放棄,可在那個男人出現的當天,他還是敏銳察覺到事有哪裡不對,所以膽小鬼在經過好一番思想鬥爭過後,還是趁那個傢伙離開出租屋後設法溜了進去。

  可是進去後,他就發現這事有些不容易搞,因為作為一個獨居的小青年,那傢伙住過的屋子明顯比之前住過這裡的年輕小情侶齊整太多,這樣局面的直接後果就是他從進門開始後走出去的每一步都變得格外小心翼翼,就怕弄亂了哪裡回頭叫人發現了惹麻煩。

  「那小子一瞅就是欲望極低的傢伙,兩室一廳的房子,他沒添什麼額外的家具也就算了,放著客廳主臥兩個大屋子不住,非選大小也就五平方都不到的次臥住,住也就算了,床鋪的位置他也做了調換,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什麼,講個風水還是什麼的。

  「我記性沒那麼好,老楊在時他家我去得也不多,知道床鋪換過位置純粹因為地板上的灰塵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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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自己的話解釋得不清楚,蛤蟆眼特意用腳尖踢了踢跟前的茶几腿。

  「能在龍頭崗久住的傢伙就沒幾個是講衛生的,所以隨便在小區里抓個人估計都會對那種久置物挪動以後地上多出來的印子敏感。」

  「你是說你在楊奎安住過的那間房的次臥里看到了這種物品挪動後留下的痕跡?」

  蛤蟆眼點點頭,「可不是,好些個呢,要麼我也不能記這麼清楚。我……」

  正準備接著往下說的工夫,一根杆子猛地橫在了跟前,蛤蟆眼瞠目抬頭,就看見舉著擀麵杖站在廚房裡的鄭執正做出滿臉沉思狀,像在思考著什麼。

  「想、想什麼呢?這麼大戾氣……」蛤蟆眼吞下一口唾沫,隨後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頭將那根抵在他胸口處的棒子朝遠推了推,「哪兒不對嗎?」

  「印子多嗎?」鄭執也是明顯一臉在努力理清思路的樣子,手裡握著的棒子也隨著思考起伏時不時地往上抬上一抬,「你看見的印子多嗎?」

  「多……不多呢……」

  蛤蟆眼被鄭執的問題問得有些懵,坐在沙發上,屁股都緊張得不敢往實里坐了。

  他是真怕自己隨便的回答萬一哪句說得合適不合適了,惹禍。

  畢竟私闖民宅的前提在哪兒擺著呢,誰又能保證人家警察會不會來個秋後算帳什麼的……

  這麼一想,蛤蟆眼的坐姿瞬間就更加侷促了。

  他埋著頭,借著半個月沒剪的長頭髮給眼睛打掩護,邊搓手邊留意著鄭執那邊的動靜,在確認自己沒法子矇混過關後,人瞬間就有了哭腔,「我真不記得了,畢竟我是偷溜進去的,誰會在意這種細節?」

  蛤蟆眼邊哭邊嘟囔,試圖以一個弱勢群體的身份博取點同情,可鄭執是誰啊,那是在市局擔任刑警隊長的人,甭說像蛤蟆眼這種拿表演當飯吃的人了,就是那種窮凶極惡再或者撕不開口的傢伙,都是有法子讓對方的開口的,又怎麼會被蛤蟆眼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隨便糊弄過去呢。

  眼看著自己都要哭抽了也沒換來半點已放過的信號,蛤蟆眼只好一抹鼻涕,做了一個我再努力努力的表情。

  「我努力想想,我想想……唉呀媽呀,我真是想不出來啊,都過去那麼久了,再說當時就是一走一過根本沒花心思去瞅的事,我怎麼想啊。」

  蛤蟆眼邊念叨邊嘆氣,苦大仇深的堪比舊社會被地主老財壓迫的貧農,好歹算是讓鄭執相信這傢伙確實沒留心,於是抬手放過,「實在想不起來就接著往下說,那家除了床被挪過還有什麼其他的變化或者讓你感覺不對的地方嗎?」

  「肯定有啊,我記得可清楚了,以前我每回去老楊家都沒事,就那回,從進門開始我就各種絆腳,就跟撞邪了似的,要麼你當我為啥那麼信那間房有鬼的事,我說出來你別笑我哈,鄭隊,我覺得是老楊在暗示我讓我找他,不論生死。但我後來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沒用,不得不放棄,所以你說剛剛在他家那一聲不是他在向我索命吧?不對,現在還不確定他是不是真那啥了,說索命不合適……鄭隊長?」

  在蛤蟆眼自顧自嘟囔的時候,原本待在廚房的人不知怎麼就走了出來,鄭執左手擀麵杖,右手拿菜刀,殺神似的蹲到了蛤蟆眼身邊,那副「關切」樣兒直接讓蛤蟆眼嚇得連連朝沙發靠背的方向躲去。

  「鄭、鄭隊,咱有話好好說行不,我發誓我剛剛說的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假的騙人的,你別……」

  慌忙的解釋並沒換來鄭執行動上的半點停頓,他甚至用拿著菜刀的手按住了蛤蟆眼的褲腳。

  寒冬臘月,閃著寒光的刀背貼著老頭的褲腿不住往裡傳遞著涼氣,嚇得老頭一動不動坐著心裡卻止不住打起了哆嗦。

  「鄭隊鄭隊,我做錯什麼了,你告訴我,我該,我該還不行嗎?咋就至於上刀了呢?我、我、我心臟不好啊……」

  伴隨哭聲,一貫膽大的蛤蟆眼忍不住閉眼,他不知道等著自己的會是什麼結果,他只是不敢去看結果前的那個過程,嗚嗚嗚,實在太嚇人了……

  就在蛤蟆眼嚇得馬上要哭出聲的時候,耳邊竟傳來哐啷一聲響,哪怕他這會兒閉著眼,卻也聽得出那是刀背落地發出來的聲音。

  所以鄭隊這是不打算殺他了?

  蛤蟆眼再度淚眼婆娑地睜開眼,慢慢舒出一口氣。

  「鄭隊,你真不殺我啊?」

  「我是瘋子嗎?有事沒事就想殺人?」鄭執頭都沒抬一下地說,閒出來的手也沒停,直接捲起蛤蟆眼的褲腳,下一秒竟開始去卷老頭穿在裡面的毛褲線褲。

  這突如其來的唐突舉動直接嚇著了蛤蟆眼,老頭一邊拼命往後收腿,手邊努力去阻止鄭執別這樣。

  「鄭隊、鄭隊,咱有話好好說不行嗎?你瞅我這個歲數也不年輕了,真沒體力陪你玩耍了,你要是想的話,我可以出去給你……」

  已經不走腦就自行發揮的胡言亂語最終在鄭執堪比冷刀的眼神里漸漸進入靜默模式,只不過蛤蟆眼的嘴巴雖然閉上了,手仍在和自己的褲腿一起「負隅頑抗」,力爭不給鄭執半點扒掉褲子的機會。

  而這點也被鄭執看出來了。

  忙活了這么半天早忙出一腦門子汗水的刑警隊長無語地望向驚嚇過度的蛤蟆眼,從善如流地撒了手,一副無語的口氣反問:「你以為我要幹什麼?真沒看出來,您老人家業務面挺廣啊,還有黃賭毒方面的資源呢?」

  冷聲冷氣說出來的話卻有著堪比核彈的威力,蛤蟆眼人都麻了,除了傻乎乎地看著對方,硬是說不出半句為自己辯駁的話。

  壞的機靈的老頭一下成了這樣,說實話鄭執看著也挺不忍的,所以在兩秒鐘的沉默後,他也撒開了手,直接拽過一個板凳坐去了蛤蟆眼的對面。

  「把那副膽小怕事的模樣收收吧,知道你沒那麼膽小,我剛剛也是開玩笑,不過想看看您老的褲腿是真的,不想我親自動手就勞煩您親自勞動勞動吧。」

  鄭執一邊說著話,身側的手邊配合著掌心向上抬了兩抬,做了個勞駕的動作。

  一套組合拳下來,蛤蟆眼更懵了。

  別人不知道,他對自己可是太清楚了,他這條毛褲底下穿的就生條破洞的線褲,再往下就是每回睡前脫衣服都要上演一出皮屑亂舞。他是真想不通,鄭執死乞白賴的總不會是想看那幅畫面吧?

  直勾勾且帶點天真和愚蠢的眼神讓鄭執看一眼就知道老頭是還沒懂他的意思,索性也不催,而是直了直腰杆反問一句:「你就沒想過那天你有可能不是撞邪了?」

  「撞邪?」跳躍幅度巨大的話題讓蛤蟆眼連眨好幾回眼,才弄清楚這撞邪倆字是從哪兒來的。

  於是低頭看看腿,又抬頭看看鄭執,問道:「不是撞邪那是啥?」

  ……

  鄭執無語地朝前哈腰,低垂的手就勢磕了磕一旁桌角,「有沒有可能撞的是桌子?」

  「桌子?不能啊,雖然老楊在的時候我也沒去過他家幾回,可屋裡的設備我都熟得很,沒說哪回被磕得跟孫子似的啊……」

  合理的質疑在遭遇到鄭執那雙意味深長的眼睛後慢慢有了變化,蛤蟆眼怎麼說也是行走過江湖的老麻雀,一個眼神不懂,多幾個眼神怎麼也get到重點了。

  而get到重點的他下一秒就成了O嘴,雖然褲子依舊被他結實地箍在腿上,好歹鄭執的意思他總算懂了,也是這一懂,之前那些想不通的事也就有了答案。

  蛤蟆眼嘴巴張大,兩隻手在身側來來回回比比劃劃了好幾個來回,終於找回了離家出走的聲音:「你剛剛扒我褲子,是不是懷疑那傢伙挪得不光有床?你別急,給我幾秒讓我仔細回憶回憶。」

  有目標性的回憶比起無頭蒼蠅似的四處轉悠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不同,很快,隨著那天的畫面再度浮現在蛤蟆眼腦海中,一些放在那會兒被他一筆帶過輕巧忽略的細節也隨之被發現注意到了。

  老頭兩眼緊閉,懸在半空的指頭比比劃劃像在勾勒著什麼,想到入神時,他甚至還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隨著腦海里的圖影做起了左右前後的移動,也是伴隨著這種移動,那天,那間房間裡,自己遭遇到的異常也格外清晰地浮出了水面——

  「他不光動了床。」蛤蟆眼無比肯定地說,「老楊的次臥我記得,是他布置出來等以後孩子過來住的,所以裡面除了衣櫃還有個五斗櫃,和學習桌。我那天前前後後被磕了差不多有四次,床腳一次,另外三次是在經過五斗櫃和學習桌的時候,那兩個東西都被挪過,但挪動他的人很仔細,沒把兩個家具彼此的位置弄亂,所以我沒察覺,可他為什麼要去挪這些東西呢?他是想找什麼嗎?他是來找老楊留在房子裡的東西的?!」

  意識到這點的蛤蟆眼震驚地睜開眼,被眼皮過濾掉的燈光乍然入目,一股酸脹的感覺驟然襲上了老頭的眼珠。

  渾濁的眸底微微顫動了幾下,蛤蟆眼六神無主地伸出手到身旁,像要尋找什麼似的。

  他的模樣看上去是那麼的無助,讓一直對這位老爺子防備又牴觸的鄭執也不禁伸出手,主動把人扶住。

  「大爺……」

  頭回好聲好氣的稱呼卻意外讓老頭憋了半天的眼淚水有了肆意奔流的缺口。

  脫力的蛤蟆眼哪怕有鄭執的攙扶,仍控制不住地坐去了地上,眼淚也在他坐下去的那個瞬間扎紮實實地順著眼眶流淌了出來。

  失控的狀態讓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起皮的嘴唇也因為激動上下做著翕伏,他就像只離開水的魚似的,坐在地上,除了流淚和大口出氣外,根本沒氣力去做其他什麼別的事。

  對此,鄭執也很懵,他不懂怎麼平時刀槍不入的老爺子忽然就這樣了,但他看得出,對方的難過的確是真真實實、不是裝的。

  所以從始至終再沒說一句話的鄭就這麼陪著蛤蟆眼,讓他哭足了一分鐘,終於,等老頭哭得口乾舌燥了,沒多餘水分再淌眼淚了,鄭執這才把他從地上拽起來,邊安排他坐下,邊詢問他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

  在鄭執問完他怎麼了後,蛤蟆眼也學著對方的樣子反問了一聲,然後,下一秒,才哭過一波的老爺子竟又抓住鄭執的袖子哇哇哭了起來。

  但這回,他倒沒有吊人胃口的想法,蛤蟆眼一邊哭,一邊說起自己這麼難過的原因:「我知道老楊為什麼留個魂在房子裡,動不動就沖我鬼叫了,他在怪我,他是在怪我,他怪我沒把害他的人抓住,他怪我明明都已經和那個人打過照面了,還傻乎乎的什麼都不知道……」

  都說中年人的崩潰是在一瞬間,在那一刻,領教了蛤蟆眼又哭又嚎還擦鼻涕的功力的鄭執就很感慨——老年人崩潰起來,威力也不小啊,至少拿他那件被蛤蟆眼拿去擦鼻涕的衣服來說吧,威力就極大啊。

  「那個啥。」鄭執傻子似的被蛤蟆眼硬控過幾秒,最後終於找了個時機打斷了蛤蟆眼的施法:「大爺,有個事想問問你。」

  「嗚嗚嗚什麼事嗚嗚嗚……」蛤大爺還沉浸在悲傷與自責中無法自拔,然而下一秒,情感波動巨大的老頭沒想到就因為鄭執一句話而被人工靜音了。

  鄭執的話特別簡單,就是問他和楊奎安的淵源不是像老頭之前說的那麼簡單吧。

  此話一出,老頭兒當即止了哭,一雙眼睛就像一款老式兒童遊戲機似的,通過遊戲機底部兩個類似手臂的機關把機器內部的小球奮力激起,然後利用小球動能轉化的關係設法讓球進到置頂坑位,此刻的蛤蟆眼,眼睛就像那個挨揍的小球似的,嘰里咕嚕在眼眶裡打轉,毫無固定軌跡可尋。

  那是人慌神時才有的表現。

  捕捉到這點的鄭執確定自己猜得沒錯,而他也用那張威嚴到一絲不苟的臉向蛤蟆眼傳遞出這樣一個意思——再撒謊就不是這麼客氣地說話了。

  那臉實在太過權威,權威到蛤蟆眼就是想再編幾句瞎話都沒膽張嘴,但如果讓他這麼招了,肯定也是不甘心的,思來想去,就剩下裝傻這一條路了。

  所以擅長作戲的蛤蟆眼最終還是走回老路,眼睛一眯,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開始訴苦:「鄭隊,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呢……」

  「不明白?你確定是不明白,還是不想明白?別急著開口,開口前先聽我說一句,案子被警方查清楚後再開口那是正常訊問,在我們查清事情來龍去脈前自己主動說清楚的才叫坦白從寬,是從寬還是走窄,路就在那兒,走哪條,您自己選。

  「我說了,你可以選擇不說,不過有件事我想先提醒一下你,這世界上從來就沒什麼秘密,你知道的事身邊的人未嘗就不知道,一旦天亮我把想徵集的線索在龍頭崗範圍內徵集,你要確定在你這裡是秘密的事在外是不是真沒人知道?」

  來自刑偵隊大隊長的壓迫力真不是蓋的,幾句話過後,蛤蟆眼心裡藏著的那點僥倖就消失殆盡沒剩什麼了。他一瞬不瞬望了鄭執足足好幾秒,這才一副破罐破摔的樣子開口:「你咋看出我和楊奎安的關係走的不是鐵子那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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