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勝者為王,敗者臣服
第93章 勝者為王,敗者臣服
逆生門,大殿深處。檀香裊裊,卻壓不住那股山雨欲來的凝重。
「難,就不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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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釘子,鑿進沉滯的空氣里。
他轉過身,看向仍欲開口的似沖與澄真,目光平靜得像深潭。
「我意已決,不必再勸。」
值此天下異人齊聚山門的非常時刻,這兩位師長的憂慮他何嘗不懂—一無非是怕逆生門做了那隻最先撞向懸崖的出頭鳥,怕這千年道統,因他一人之念,捲入萬劫不復的洪流。
「縱觀史冊,」似沖道長鬚髮微顫,聲音壓得低而沉痛,「古來多少英雄豪傑,甘為王前驅,最終卻落得死無葬身之地,徒為他人作嫁衣裳!多少心懷悲願、欲扶龍庭、濟蒼生的教派,到頭來————粉身碎骨,道統崩隕!」
澄真在一旁,緩緩閉目,仿佛不忍卒聽,只從齒間擠出那幾個染血的名字:「————那太平道,那神霄派————前車之鑑,歷歷在目,血跡未乾啊!周易,還要再賭嗎?」
殿內一時寂然,只有窗外隱約傳來遠處廣場的喧聲,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
周易沒有回答。
他徑直起身,將那隻古樸沉重的劍匣,穩穩負於背後。
動作間,已打斷了所有未盡的勸誡。
無需多言。
恰在此時,殿門被輕輕推開。
原本在外迎候各派掌教門長的左若童,帶著年輕的陸瑾走了進來。外間的光隨著門開泄入一道,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左若童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那已換上逆生門純白道袍的挺拔身影上。他沒有去看似沖與澄真憂慮的眼神,也沒有再說任何寬慰或叮囑的話語。
他只是走上前,來到周易面前,伸出手,細緻而緩慢地,替他撫平肩領處一絲幾乎不存在的褶皺,又將那交領理得更端正些。
動作輕柔,宛如尋常長輩送晚輩遠行。
直到這時,左若童才微微仰起臉。
他忽然有些恍神,不知不覺間,這孩子竟已比自己高出半頭還多了,需要仰視方能看清他的眉眼。
他望著弟子那已然褪去最後青澀、輪廓深邃如刻的側臉,終是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掌心傳來的,是如山嶽般沉凝的骨肉,也是即將噴薄的熾熱熔岩。
「去吧。」左若童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與驕傲,「人,都已到齊。去做你該做之事。」
「無論成敗,」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如誓,「日後逆生門上下,哪怕再千百年,皆只會以你為榮。」
最後,他凝視著周易的眼睛,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與信念通過目光傳遞過去:「記住,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周易喉結微動,重重點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深深的一點頭裡,已承載了千言萬謝。
最後,他環視殿內眾人—師長、同門—目光逐一划過,似要將每一張面孔鐫刻心底。
隨即,再無留戀,轉身,邁步,踏出殿門。
身影,倏然沒入門外那片燦爛到有些刺眼的天光之中,仿佛一滴水,匯入了沸騰的海洋。
廣場上,早已是人頭攢動,聲浪隱隱如潮。
各色服飾、各樣氣質的異人匯聚於此,彼此打量,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好奇、猜疑、戒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出來了!出來了!」
眼尖者立刻低呼,無數道視線瞬間聚焦於大殿石階之上,那緩緩走出的白色身影。
「有人認得這位師兄麼?」火德宗的豐平性子活絡,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唐門許新,壓低聲音道,「我可聽小道消息說,此番攪動天下風雲、召集群雄的,並非左門長,而是裡頭這位————」
許新抱著胳膊,聞言挑了挑眉,銳利的目光掃過台階上那張陌生的年輕面孔,撇了撇嘴:「圈子裡從未聽過這號人物。他有何資格,令天下諸派,包括咱們,千里迢迢趕赴於此?就憑他是逆生門高足?」
「哼!」
一聲清晰的冷哼從旁邊傳來,帶著十足的不以為然。
眾人側目,見是江湖小棧那位以消息靈通著稱的少掌柜。
小劉掌柜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許新,語氣斬釘截鐵:「資格?若他都沒有資格,這天下,便再無人有資格了!」
「哦?」豐平眼睛一亮,立刻湊近半步,「劉掌柜知曉這位師兄的根底?」
這一問,頓時吸引了周圍不少耳朵。
此刻匯聚在附近的,多是各派年輕一輩的翹楚:武當的周聖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龍虎山那對師兄弟,張之維神色淡然,張懷義則目光炯炯;藤山的芳瑩、幾位唐門精英、上清派的鄭子布、涼山的蠱師風天養————皆將目光投了過來。
小劉掌柜感受到周遭的注視,也不賣關子,沉聲開口,每個字都刻意放得清晰:「若說這輩子,江湖朝堂,我所見所聞之人,最令我佩服的,他若排第二,無人敢稱第一。」
他略一停頓,迎著眾人驚疑的目光,緩緩吐出那個名字:「他名喚,周易。」
「或許在我等異人圈中,他名聲不顯,行事低調。但諸位可知,在那滾滾紅塵、十丈軟紅的世俗界,此人之名,當真可謂如雷貫耳!」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傲氣的臉,一字一頓:「那是真正能在天下版圖間博弈,有資格穩坐前三把交椅的巨擘人物!是能攪動時局、令各方勢力不得不側目的存在!」
「甚至,」他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震撼,「即便時至今日,廟堂之上,軍旅之中,仍有無數人力薦,由他出任天下三軍大元帥,統御全國兵馬,而非————
如今台上那位滷蛋。」
「嘶——!」
話音落下,四周頓時響起一片難以抑制的倒吸涼氣之聲。
許多年輕弟子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而如周聖、張之維等頂尖人物,眼中也紛紛閃過驚詫與深沉的思量。
這個名字所承載的重量,顯然遠超他們最初的預料。廣場上的氣氛,因這寥寥數語,悄然變得更加詭譎難測。
山下,林蔭道旁,卻是另一番光景。
全性一眾高手,或站或靠,散漫地聚在一處,與山上那規整肅穆的氛圍格格不入。
「掌門,」苑金貴眯著一雙細眼,晃悠到坐在青石上的無根生旁邊,聲音帶著慣有的陰陽怪氣,「咱們好歹是接了帖子,明面上來的客」。這三一門————
嘖,現在叫逆生門了,哪有讓客人在山腳下於喝風、連個引路童子都沒有的道理?真是讓咱們開了眼界。」
他拖長了調子:「這豈不是————明擺著瞧不起您,也瞧不起咱們全性麼?」
無根生百無聊賴地坐著,仿佛身下不是粗糙石頭而是錦緞軟榻。
他瞥了苑金貴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對這廝煽風點火的套路早已門清。
「急什麼。」他懶洋洋地開口,甚至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我啊,屁股沉,根基穩。得主人親自下山來請,我這尊客」才挪得動窩。」
他歪頭看向苑金貴,眼神裡帶著點戲謔:「苑哥要是等得心焦,腿腳利索,不妨先上去嘛。順便,也替大夥幾探探虛實一看看這逆生門的英雄帖」,到底召來了多少路神仙」,裡頭又有多少————真能打的好手」。」
「嘿嘿————」苑金貴幹笑兩聲,搓了搓手,「還是掌門您考慮周全,沉得住氣。」
他碰了個軟釘子,眼珠子一轉,目光便溜到了無根生身後,那一直沉默站著、顯得有些魂不守舍的李慕玄身上。
苑金貴臉上立刻堆起熟絡的笑容,幾步湊過去,頗為熱絡地一把攬住李慕玄的肩膀:「喲!這不是李兄弟麼?真是許久未見吶!聽說前陣子,你跟咱掌門神神秘秘的,謀劃著名一樁了不得的大事?」
他壓低聲音,擠眉弄眼:「怎麼樣,那事兒————成了沒?」
李慕玄抬眼看他,緩緩搖頭,眼中仍殘留著某日所見、至今未能消解的震撼,仿佛魂魄仍遊蕩在那不可思議的景象里,未曾完全歸位。
苑金貴嘴角一扯,那套挑唆的說辭已到了舌尖異變,就在這一剎那發生。
沒有風聲,沒有光暈,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炁的劇烈波動。
苑金貴只感到周遭的景象一山道的粗礪岩石、林間的疏落光影、同伴們各異的神態一如同被水浸透的墨畫般,驟然模糊、融化、流淌開來。
他身體的感知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仿佛一腳踏空,墜入了無聲的深淵。
待那令人心悸的失重感消失,腳底重新傳來堅實觸感時,他眼前的景象已徹底改天換地。
不再是山風凜冽的郊野,而是鋪著青石板、肅穆莊嚴的寬闊院落。
巍峨的逆生門大殿,此刻正沉默地矗立在他的正前方,那厚重的木門與飛檐,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
「這————?!」
驚愕的不止他一人。
原本分散在山道各處的全性門人,無論是最前方坐在石上仿佛置身事外的掌門無根生,還是正在竊竊私語的、抱臂觀望的,此刻如同棋盤上被無形之手拂過的棋子,齊刷刷、一個不落地,全部出現在了這陌生的院落之中。
更令人心底發寒的是格局的變化。
原本在院中等待、交談、或警惕觀望的各路正道人士,仿佛被一隻溫柔卻無可抗拒的巨手輕輕撥開,整體出現在了院落的左側,秩序井然,甚至保持著原先的相對位置。
而全性眾人,則如同鏡像般,被「擺放」在了右側。
原先的院落邊界仿佛幻覺,此刻的庭院廣闊了數倍有餘,足以輕鬆容納這兩撥本應劍拔弩張、此刻卻同樣陷入震駭茫然的人群。
這一切變化,發生在比一次呼吸更短的瞬間,安靜得可怕,也詭異得可怕。
「嗬————」
不知是誰,倒抽了一口涼氣,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下一瞬,無數道驚疑、駭然、難以置信的目光在正邪雙方內部快速交換。
年輕弟子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許多修為精深、稱霸一方的掌門、名宿,此刻瞳孔驟縮,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毫無反抗之力!
在場近千人,竟無一人能提前感知,更無一人能在過程中做出任何有效反應!
如何不令人心驚肉跳。
方才還暗流涌動、彼此提防的正邪兩道,此刻那涇渭分明的敵意,竟被一種更龐大、更原始的驚懼暫時壓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強行拽向同一個焦點一那大殿之前,數級石階的盡頭。
一道白色的身影,靜靜佇立在哪裡。
「聽我說。」
周易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洪亮,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細微的騷動,清晰而平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仿佛直接響在心底。
「諸位,在下周易。」他目光平和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那目光似乎看到了每一個人,又似乎超然於所有人之上。
「便如你們中一些人所猜想的那樣,真正想見你們的,並非家師。發函相邀,主導此會的,是我。」
「在場諸位,有曾在報端聞我名者,有在江湖偶聽我事者,亦有今日方知我存在者。這些,都不重要。」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卻透出一股毋庸置疑的篤定,「因為今日之後,你們將真正認識我,認識我究竟是誰,以及————我欲何為。」
他向前微微踏了半步,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卻讓所有人的心弦為之繃緊。
「我邀天下異人齊聚於此,目的只有一個。」
話語稍頓,仿佛在給予這個詞降臨的重量。
「我,欲成為諸位共同的首領。」
話音落下,如巨石投湖,在無數人心中掀起驚濤,但表面上,院中卻更靜了,仿佛連呼吸都被扼住。
「統合正邪兩道,納千宗百流之力,盡歸我用。」他的話語條理清晰,甚至堪稱坦誠,卻字字驚心。「你們,將成為我手中的劍,指向我欲去之處,實現我欲成之事。」
一陣壓抑的譁然終於抑制不住地泛起,但立刻又被更強大的驚疑和等待下文的氣氛所遏制。
「狂妄?自大?痴人說夢?」周易仿佛能聽見那些未出口的詰問,他輕輕搖頭,語氣里甚至帶上一絲近乎理解的淡然。
「隨你們如何作想。我不願,也不屑以山河破碎、國難當頭的大義來綁架諸位。你們皆是身負絕藝、心高氣傲之輩,是千人難敵的豪傑,萬夫莫當的雄才。
空談大義,徒惹笑耳。」
說著,他將一直負於身後的那隻古樸劍匣解下,單手握持,而後「咚!!!」
一聲沉悶至極、仿佛撼動了地脈的巨響炸開!
劍匣的底部與他腳下的石階接觸的剎那,一圈無形的波紋,並非實質,而是一種沉重的「感覺」,驟然擴散,讓離得近的人下意識地退了半步,氣血翻騰。
緊接著,更為駭人的一幕發生了!
以他立足之處為起點,腳下那數丈高的石階,連同其後巍峨的逆生門主殿,竟然開始隆隆上升!
不是崩裂,不是塌陷,而是整體、平穩、莊嚴地抬升!
大地並未劇烈震顫,磚石嚴絲合縫,仿佛這建築本就是生長在這不斷拔高的基座上。
轉眼之間,周易已立於一座凌駕眾人十數丈的「孤峰」之巔,白色道袍在漸起的風中獵獵作響,恍若神只臨凡,垂視眾生。
他俯瞰著下方變得渺小的人群,聲音依舊平穩,卻因高度的加持而擁有了雷霆般的威嚴,滾滾而下:「既如此,我們便拋開一切冠冕堂皇,回歸最原始、也最直接的道理一用我們異人最擅長的方式。」
「強者為尊,勝者主宰。」
「今日,我便在此,以一人之力,獨會天下群雄。」
「若能勝我,或令我力竭,今日之言,盡作笑談,我周易任憑處置。若我僥倖勝之————」
他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或憤怒、或驚駭、或凝重的面孔。
「勝者為王,敗者————臣服。」
最後一個字落下,如同最終的審判槌音,敲在天地之間。
高台之上,他孤身獨立。
高台之下,眾生皆寂。
無形的戰意與莫大的壓力,在這擴闊了數倍的院落上空瘋狂凝聚、碰撞。
周易的聲音,再一次清晰響起,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畔與心頭:「諸位一」
「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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