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儒聖謝觀應


  第100章 儒聖謝觀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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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

  晨光熹微,卻穿不透荒山間瀰漫的濃重霧氣。

  草木枝葉上凝結著昨夜的雨珠,空氣清冷潮濕,瀰漫著泥土與腐葉的氣息。

  一處背風的山岩下,篝火餘燼早已冷卻,只剩幾縷青煙無力地裊繞。

  「我娘呢?」

  稚嫩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初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南宮僕射趴在周易寬闊的胸口,小手緊緊抓著他胸前的衣料,眼眶紅腫,像只受驚後強行鎮定的小獸,惴惴不安地打量著周圍完全陌生的嶙峋山石與迷霧籠罩的樹林。

  周易低頭,目光落在她仰起的小臉上。

  「死了。」他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短暫的沉默。

  女孩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抓住他衣襟的手指更緊了些,指節泛白。

  「誰殺的。」這一次,聲音里那絲顫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冰冷的硬質。

  「你爹。」

  空氣彷佛凝滯。

  南宮僕射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在迅速凍結。

  半晌,她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帶著徹骨的寒意與滔天的恨意:「我要報仇!」

  周易看著她眼中燃起的、幾乎要將她自己也焚盡的火焰,沒有任何勸阻或寬慰,只是極短地應了一聲:「嗯。」

  這簡短的回應,讓她緊繃的小小身軀微微放鬆了些,但紅紅的眼眶裡依舊蓄滿了淚水與倔強。

  她移開視線,再次不安地掃視著陌生的荒野,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孩童特有的、對未知命運的恐懼:「你————你要賣了我嗎?」

  「不會。」

  「那我們要去哪裡?」

  周易抱著她,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穩,即使抱著一個孩子,在這崎嶇的山地間也如履平地。

  他望向霧氣深處,目光仿佛要穿透層巒疊嶂,看到某個既定的歸宿,但最終,那裡只有一片空茫。

  「不知道。」

  他邁開腳步,向著霧氣更深處走去。

  南宮僕射乖乖伏在他肩頭,小手環著他的脖頸,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沒有家嗎?」

  周易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前行。

  半晌,他沉默地搖了搖頭。

  山風吹動他未束的長髮,掠過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走出一段距離,四周景色依舊陌生而重複。

  周易停下腳步,低頭問懷中的女孩:「你知道這裡是哪裡?」

  南宮僕射一愣,從他肩頭抬起腦袋,努力睜大眼睛,仔細辨認四周的樹木、岩石和模糊的山形,然後沮喪地搖了搖頭。

  「我沒來過這裡。」她小聲說,帶著點認命般的無助。

  周易十年畫地為牢,困守於南宮家那座小院,日日與酒為伴,對外界幾乎一無所知。

  他只知這些年身在北莽,此刻卻連身處北莽何方、是何地界都毫無頭緒。

  再加上他辨不清東南西北。

  猶豫片刻,他低下頭,看著懷中女孩清澈卻帶著疲憊的眼睛,問出了一個對他而言頗為實際、在旁人聽來卻可能有些荒謬的問題:「你知道東南西北,南方是那一邊嗎?」

  南宮僕射的小臉上,瞬間露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表情。

  那表情混雜著驚愕、茫然,以及一絲極力掩飾卻仍泄露出來的————像是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傻子。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在周易平靜而專注的注視下,南宮僕射抿了抿小嘴,遲疑地、帶著點試探性地,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兩人的右手邊濃霧瀰漫的方向。

  「那邊?」周易確認。

  南宮僕射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眼神卻有些飄忽。

  她其實————也不太確定。

  家中嬤嬤教過辨認方向,但以往出門都有僕人,真用起來還是第一次。

  而且身為大人,為什麼會連方向都分不清?

  其實,南宮僕射對周易的了解,當真少得可憐。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很多年前,她還很小的時候,在娘親居住的院落迴廊下玩一隻彩色的小皮球。

  那時,一個高大的黑影沉默地從長廊另一頭走來。

  她好奇抬頭。

  只一眼。

  冰冷,死寂,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裡面翻湧著她完全無法理解、卻本能感到恐懼的東西。

  明明都沒有低頭看她,她卻被那眼神嚇住了,手一松,心愛的皮球「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出去。

  等那人影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走過,消失在廊角,她才後知後覺地「哇」一聲大哭起來,驚動了院中所有人。

  那次初見,她記了很久。

  然而此後十年,她見到他的次數屈指可數。

  而且,記憶中那個眼神凶得能嚇哭小孩的男人,仿佛消失了。

  他變成了一個困在偏僻小院裡的、終日與酒罈為伴的邋遢酒鬼,不修邊幅,眼神渾濁,身上總是散發著令人討厭的濃重酒氣。

  娘親在家中劃了一個獨立的、安靜的院子給他住,那裡似乎只有他一人。

  娘親還吩咐,每月要她親自給他送酒。

  起初,她勉強遵從,也只是厭惡地站在院子月亮門外,讓貼身僕人把酒罈子拎進去。

  後來,她越發討厭那沖天的酒味和那個醉醺醺的、沉默得像塊石頭的人,便連院子外也不肯去了,只打發最低等的粗使僕役按時送酒。

  十年光陰,他們之間,幾乎是一片空白。

  此刻,這個空白而陌生的男人,正抱著她,迷失在茫茫霧靄與群山之間,連最基本的方向都需要詢問她這個半大孩子。

  南宮僕射悄悄收回手指,將臉輕輕貼回周易微涼的頸側,閉上了眼睛。

  前路未知,仇深似海,而她所能依靠的,似乎只有這個連方向都搞不清楚的、奇怪的「叔叔」。

  北莽,謝家。

  碧水環繞的精緻水榭內,琴聲悠揚,如溪流淙淙,又似春風拂過新柳,帶著一種閒適自得的韻味。

  謝觀應一襲月白錦袍,纖塵不染,指尖在古琴弦上嫻熟撥動,神態從容,嘴角噙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志得意滿的笑意。

  榭外湖面,澄澈如鏡,無數鮮紅的錦鯉被琴音吸引,紛紛聚攏過來,在水面下攢動,盪開一圈圈細細的漣漪,仿佛在為他的演奏無聲喝彩。

  這副恬靜風雅的畫面,被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陡然打破。

  來者正是謝家老家主,他臉色鐵青,步履生風,人還未至榭中,含著怒意的聲音已先一步傳來:「我該誇你閒情逸緻、臨危不亂呢,還是該罵你不怕死、不知死活?!」

  老家主踏入水榭,冷哼一聲,目光如刀般刮過兒子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南宮家!

  南宮霸天那瘋子,已經點齊了三千鐵騎,正朝著我們謝家疾馳而來!你當那是來與你論琴品茶的嗎?!」

  他對這個親生兒子所做下的事情,心中充滿了不滿與不屑。

  那般算計,那般冷血,利用一個女人,達成己身登天之階,終究非堂堂正正之道,為人所不齒。

  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那南宮家的女兒已然身死道消,成了兒子武道攀升的祭品與踏腳石。

  再多的不齒與憤怒,也無法改變這血淋淋的現實。

  畢竟,再混帳,再畜生,也是他謝家的種,是他自己的兒子。

  難不成真要大義滅親,殺了這已然成就斐然的親子去贖罪?

  謝家將來,還需仰仗於他。

  老家主壓下翻騰的怒火與複雜心緒,對依舊撫琴不止的謝觀應急聲道:「北莽你是絕不能待了!」

  「南宮家在朝中勢大,此番是動了真怒,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撕了你!」

  「立刻收拾,馬上走!去大楚,去江南!」

  「天下沒人敢在江南地界胡鬧!」

  琴音未絕,謝觀應指尖流淌出一串清越的泛音,方才悠然停手。

  他抬眼看向焦急的父親,臉上笑意反而更深了些,那是種一切盡在掌握、俯瞰風雲的從容。

  「父親莫慌。」他語氣輕鬆,「江南,孩兒本就打算去的。南唐風光,煙雨樓台,還有那位十年前驚鴻一現、被譽為天下第一的南唐無名劍客————正好藉機一瞻風采,印證所學。」

  二十年謀劃,一朝成就,一步登天,他自然很得意。

  甚至覺得再給他二十年,便是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的南唐無名劍客在他面前也不過如此。

  謝觀應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拂過一根琴弦,發出輕微的嗡鳴,眼中精光一閃。

  「不過,在動身南下之前,還有一事,需得妥善了結。」

  「何事?」老家主皺眉,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謝觀應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臨走之前,總要將我與她的那個女兒,妥善安置一番才是。畢竟,骨肉血脈。」

  「哼!」老家主聞言,臉色更加難看,拂袖怒道,「你這個畜生!」

  「在我面前,還要裝什麼父女情深?!你當初做下那等事時,可曾想過她是你的骨肉?!如今倒來惺惺作態!」

  他實在厭惡兒子這副虛偽模樣。

  隨即,老家主忽然想起昨夜接到的那份語焉不詳、卻令人心驚的密報,神色一凝,沉聲道:「況且————南宮家昨夜生變,據說有個極厲害的黑衣人護著那孩子殺出去了。那人————不是你安排的?」

  「能在南宮老頭面前全身而退,實力恐怕不遜色於天象境!你想要安置」那孩子,怕是沒那麼容易得手!」

  「就此離去吧,她還只是一個孩子,你難道要連自己的骨肉也要謀劃嗎?!」

  「父親說那黑衣人?」謝觀應笑意微冷,搖了搖頭,「那並非我的人。或許是內子————呵,或許是那個女人暗中布置的保命棋子吧。不過,無妨。」

  他輕輕撥動琴弦,發出一聲略顯尖銳的錚鳴,湖中錦鯉受驚般四散。

  「棋局已終,勝負已分。他們,已經輸了。」謝觀應的聲音裡帶著毋庸置疑的篤定與一絲淡淡的漠然,「至於天象境————」

  他忽然笑了起來,起初是低笑,隨即變成毫不掩飾的、充滿傲然與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父親,您未免太小瞧孩兒了!」

  笑聲漸歇,謝觀應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父親,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以為,我隱忍二十年,苦心謀劃,不惜代價,僅僅只是為了————成就一個天象境嗎?」

  老家主心頭劇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兒子。

  只見謝觀應周身氣息,毫無徵兆地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並非氣勢滔天,反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內斂,仿佛與周圍天地韻律隱隱共鳴的玄妙之感。

  水榭外的微風、湖面的漣漪、甚至空氣中細微的塵埃流動,似乎都在他氣息牽動下,有了難以言喻的協調。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長白皙、仿佛蘊藏著無窮力量的手指,語氣平淡,卻帶著石破天驚的意味:「大正王朝所訂九品武制,以聖品為巔。孩兒不才,近日僥倖————已踏此境。」

  他抬眼,看向震驚失語的父親,笑容重新變得溫文爾雅,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絕對自信。

  「不過是一個小小天象境罷了。我要接回自己的女兒,不過是————」

  他手指輕輕落在琴弦上,並未用力,琴身卻自發出一聲低沉渾厚、迥異於前的鳴響,震得茶几上的杯盞微微顫動。

  「————手到擒來。」

  水榭內,琴音已絕,唯余那一聲弦顫的餘韻,混合著湖面重新聚攏的錦鯉攪動水花的聲音,以及謝家老家主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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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雞兒狂的謝觀應。

  本想起這個章節名,但想來肯定過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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