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天下第十一


  第99章 天下第十一

  太安城一戰後,離陽國滅,春秋九國終局,西楚定鼎天下。

  十年忽過。

  蟒雀吞龍之局,悄然暗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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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莽,南宮世家。

  夜雨滂沱,如天河傾瀉,沖刷著高牆深院的每一片屋瓦。

  雷聲在雲層後悶滾,時而有電光撕開夜幕,剎那照亮府邸檐角猙獰的吻獸,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院落外,腳步聲如密鼓,紛至沓來。

  人影幢幢,皆著勁裝,手提利刃,任憑冷雨澆透衣衫,無人撐傘,亦無人交談,唯有兵刃偶爾碰觸甲冑的輕響,混合在雨聲中,透出一股冰冷的肅殺。

  轟—!!!

  一聲巨響,陡然炸裂雨幕!

  那兩扇厚重無比、象徵著世家威嚴的朱漆楠木院門,竟從內側被一股狂暴無匹的巨力轟然擊飛!

  門軸斷裂的刺耳噪音、木材迸碎的悶響,與風雨聲交纏在一起。

  碎木裹挾著兇猛的勁風,如同霰彈般激射而出,重重砸在院外濕滑的青石地上,又濺起夫片渾濁的泥水。

  一道紫衣身影隨之踉蹌跌出,正是南宮世家大兄,南宮霸天。

  他足尖在泥水中犁出兩道深痕,方才勉強穩住身形,胸口劇烈起伏,喉頭一甜,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

  那鮮血混著淋漓的雨水,在他胸前紫衣上染開一團團觸目驚心的深痕,又迅速被沖刷淡化。

  他的面色因極致的憤怒與內腑傳來的劇痛而扭曲猙獰,雙目赤紅如血,仿佛要滴出眼眶,死死盯著那洞開的、幽深如獸口的門內黑暗,嘶聲咆哮,聲音竟壓過了漫天雷雨:「雜種!」

  「殺——!」

  「給我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院外肅立的數十名南宮世家門客、死士,聞令而動,恍如蟄伏的凶獸驟然甦醒。

  黑色的人影如潮水般向院內涌去,刀劍出鞘之聲連綿成片,雪亮的鋒刃在偶爾亮起的電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瞬間劃破層層雨簾。

  然而,他們剛剛湧入那破碎的門洞,便與一道從庭院深處疾掠而出的黑影迎面撞上!

  那是一名男子,身著玄黑勁裝,衣料在濕透後更顯沉黯,幾乎吸盡了周圍微弱的光線。

  他長發未束,如潑墨般散在肩頭,隨著疾馳的身形在風雨中向後飛揚。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一雙眸子,沉靜如古井寒潭,倒映著刀光、雨線和洶湧敵影,卻波瀾不起。

  他懷中緊抱著一個白衣小女孩。

  女孩身形纖弱,雙眸緊閉,長長的睫毛被雨水打濕,安靜地覆蓋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的面容精緻得驚人,宛若匠人嘔心瀝血雕琢出的玉瓷娃娃,此刻卻毫無生氣,任由冰冷的雨水肆意打濕她鴉羽般的額發與單薄的衣襟。

  男子將她護在胸前,手臂穩固如山,所有疾馳、轉向、騰挪的力道都被他自身化解,未讓懷中的孩子受到絲毫驚擾。

  他的身影與洶湧而來的人潮,在下一瞬,轟然對撞!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密集的肉體撞擊與骨骼碎裂的悶響,瞬間壓過了雨聲。

  黑衣男子卻如一道劈開濁浪的墨線,徑直切入那片黑色的潮水之中。

  他的身法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殘影,一手穩穩護住懷中女孩,將她的小臉側貼在自己胸膛,全然隔絕了外界的殺機與血腥,另一隻手或掌或指,看似輕描淡寫揮灑,卻蘊含著開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力。

  掌風過處,空氣發出被急劇壓縮後的爆鳴,剛猛無儔的罡氣澎湃激盪,形成肉眼可見的透明漣漪。

  沖在最前的數名好手,手中千錘百鍊的兵刃甫一接觸這罡氣,便如朽木般應聲而斷。

  斷裂的不僅僅是兵器,更有他們的護體真氣與骨骼臟腑。

  幾人如被無形的攻城巨錘正面轟中,口中鮮血狂噴,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撞翻身後同僚,滾落泥水之中。

  人群中,一位在北莽江湖以「鐵壁」聞名、已臻一品金剛境的橫練客卿,怒吼著運起全身功力,肌膚泛起金屬光澤,雙掌如推山嶽般正面迎上黑衣人隨手拍來的一掌。

  意圖以硬碰硬,阻其鋒芒。

  然而雙掌相接的剎那,「鐵壁」客卿臉上那猙獰的自信瞬間化為無邊的驚駭與恐懼。

  他苦修數十載、足以抵擋神兵利刃的護體罡氣,如同紙糊一般寸寸碎裂。

  緊接著,是清晰可聞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他雄壯的身軀劇烈一震,胸膛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整個人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樁,直挺挺地萎頓在地,再無聲息。

  兔起鵑落,電光石火。

  黑衣人的腳步未曾有半分停滯,所過之處,人仰馬翻,開闢出一條以傷痛與驚懼鋪就的道路。

  從深宅內院到外圍高牆,這段原本戒備森嚴、堪稱龍潭虎穴的距離,竟被他以這種無可阻擋的姿態,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缺口,眼看便要徹底衝出南宮世家的府邸範圍。

  「你到底是誰?!」身後,傳來南宮霸天混雜著痛苦、憤怒與驚悸的嘶吼。

  他勉強壓下翻騰逆亂的氣血,於滂沱大雨中擎劍怒指,手臂卻因內傷和極致的情緒而微微顫抖。

  強烈的羞辱與憤恨灼燒著他的理智。

  他雙目盡赤,劍訣一引,不顧經脈負荷,將殘存真氣瘋狂灌注劍身。

  剎那間,那柄傳承自古的名劍「秋水」發出清越震鳴,三尺青鋒之上,竟吞吐出近尺長、耀眼欲盲的湛湛劍芒,將周圍雨絲都逼開成一圈真空!

  劍芒撕裂厚重雨幕,發出「嗤嗤」銳響,他手腕疾抖,接連數道凝練如實質、凌厲無匹的劍氣,撕裂空氣,帶著不死不休的決絕,分取黑衣人背心、後腦、膝彎等要害!

  黑衣人卻似背後長眼,疾馳的身影未停,甚至不曾回頭。

  他足下步伐玄妙莫測,似緩實疾,身形只在方寸之間微晃、側移、踏步,便將那奪命劍氣間不容髮地一一避開,姿態從容得近乎優雅。

  唯一一道角度刁鑽、直奔他懷中女孩後心而來的劍氣,他已避無可避。

  就在那劍氣即將及體的瞬間,他頭也未回,只將護著女孩的左手更緊了一些,空出的右手隨意向後一拂袖袍。

  動作輕飄飄的,不帶絲毫煙火氣。

  然而,一股凝練如百鍊精鋼、卻又渾厚如淵海倒卷的罡氣,自他袖中沛然湧出。

  那道足以洞穿鐵甲、撕裂護體真氣的凌厲劍氣,撞上這看似柔軟的罡氣屏障,竟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便如投入熔爐的雪花,悄無聲息地徹底湮滅、消散於無形。

  自始至終,他那一雙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眸,平靜得沒有半分漣漪。

  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卻沖不淡那眸中的沉寂。

  仿佛眼前這生死圍殺、刀光劍影、世家震怒,不過是擾人清夢的些許喧囂,不值一哂。

  這種視千軍萬馬如無物的淡漠,比任何猙獰的殺意更讓南宮霸天心膽俱寒,隨之湧起的,是幾乎將他吞噬的滔天不甘與屈辱。

  「如此武功————你絕非籍籍無名之輩!藏頭露尾,算什麼英雄好漢?!」南宮霸天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小妹真是瞎了眼!引狼入室!你處心積慮,潛藏我南宮家十年,為的就是今日嗎?!」

  他南宮霸天,堂堂一品金剛境,在北莽江湖乃至放眼天下,都堪稱是有數的高手,何時受過如此挫敗?

  方才在院內猝然交手,自己傾盡全力,竟不是對方輕描淡寫的一合之敵!

  「好————好得很!謝觀應!雜種!」

  小妹遇害慘遭分食之訊,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早已讓他理智崩斷。

  此刻,連帶著小妹與謝觀應留下的這個血脈,在他眼中也成了必須抹除的、承載著恥辱與仇恨的孽種。

  「你們全都該死啊!!!」

  南宮霸天發出野獸般的絕望嘶吼,雙目赤紅如血,竟不顧一切地逆轉真氣!

  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丹田仿佛要爆開,他卻將這毀滅性的力量連同所有的憤怒、

  憎恨、不甘,全部灌注於手中殘劍!

  咻——!

  他身劍合一,化作一道悽厲決絕、燃燒著生命與靈魂的紫電劍光,撕裂雨夜,以超越之前數倍的速度,直斬黑衣人後頸!

  這一劍,已無防守,唯有同歸於盡的瘋狂!

  劍芒暴漲,殺意凜冽如實質,所過之處,連落下的雨滴都被瞬間蒸發汽化,誓要將那黑衣人連同他懷中護著的孽種,一同斬為兩段!

  然而,這凝聚了他畢生修為、全部怒火乃至生命光華的最後絕唱,卻在咫尺之遙,戛然而止。

  黑衣人甚至沒有轉身。

  他只是看似隨意地,將那隻剛剛拂滅劍氣的右手,向後伸出一截,虛虛一握。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那道狂暴絕倫、淒艷決絕的紫電劍光,那寄託了南宮霸天所有毀滅意志的一劍,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見、卻堅不可摧的天地壁壘。

  精鋼鍛造、輔以他逆轉真氣激發的璀璨劍芒,在黑衣人五指虛握所形成的無形罡氣囚籠中,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銳到極致的咯吱聲—那是金屬在無法抗拒的巨力下,結構徹底崩壞前最後的哀鳴。

  然後砰!

  長劍寸寸碎裂!

  無數碎片裹挾著兩人澎湃的真氣,化作一場致命的金屬風暴,向四周迸射!

  「呃啊——!」

  「噗嗤!」

  圍攏在附近、正欲伺機而動的數名門客與死士,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護體罡氣在這些碎片面前薄如蟬翼。

  瞬間,肉體被洞穿的悶響、悽厲的慘叫混雜在一起。

  有人被碎片削斷了手臂,有人被擊穿了胸膛或咽喉,鮮血如同噴泉般在雨夜中飆射而出,又迅速被無情的雨水沖刷、稀釋,在地上匯成一道道蜿蜒刺目的淡紅色溪流。

  黑衣人則順勢探手,在南宮霸天因兵器爆碎而心神劇震、護體罡氣渙散的瞬間,精準地抓住了他濕透的前襟。

  那一抓,看似隨意,卻蘊含著不容抗拒的命令,任你是叱吒風雲的一品高手,亦或是一品之上,全都無路可逃。

  隨即,振臂一擲!

  南宮霸天只覺一股無可抵禦的沛然巨力傳來,身軀不受控制地離地飛起,耳畔風聲呼嘯,眼前景象倒掠,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石塊,朝著前方雨幕深處重重砸去!

  前方雨幕中,不知何時已靜靜矗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身著玄色錦袍,袍服上以暗金絲線繡著繁複的南宮家徽,雖立於傾盆大雨之中,周身卻片雨不沾。

  他白髮如雪,一絲不苟地束在紫金冠內,面容清癯,皺紋如刀刻,一雙眸子開闔間不見精芒四射,反而深邃如古井,仿佛已將周遭一切風雨、殺意、混亂盡數收納眼底,不起微瀾。

  正是南宮世家當代家主,一位在北莽武林中聲名不顯,卻早已踏入天象境多年的絕頂人物。

  他僅僅站在那裡,氣息便已與這漫天風雨、腳下大地隱隱相連,自成一方天地。

  狂暴落下的雨滴,在他身周三尺之外,便似遇到無形的滑壁,自然而然地偏轉、滑開,形成一圈奇異的無水地帶。

  眼見嫡長子如同敗絮般被擲來,老家主眼皮微抬,鼻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他並未大幅動作,只抬起枯瘦的右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拂袖袍。

  動作舒緩,不帶半分煙火氣。

  然而,隨著他這一拂,方圓數丈內的天地之勢仿佛被一隻無形之手悄然撥動。

  那原本垂直傾瀉的暴雨,軌跡驟然變得柔和綿密,恍若無數柔軟的水綢,一層層纏繞、包裹住飛來的南宮霸天。

  那股足以撞碎碑石的狂猛勁力,在這至柔至綿的「水勢」之中,被層層化解、消弭於無形。

  最後,南宮霸天如同被輕輕放置的瓷器,安然落於老家主身側濕滑的青石地上,除了原本的傷勢,竟未再添新創。

  與此同時,老家主那剛剛拂出的右手五指,已然微屈成爪,遙遙對準了正欲借力遠遁的黑衣人。

  「留下。」

  蒼老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漫天雨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話音未落,異象陡生!

  以老家主為中心,方圓十丈之內,所有正在墜落的雨滴,驟然停滯在半空!

  千萬顆水珠,晶瑩剔透,懸浮於黑暗之中,宛如時間靜止。

  下一瞬,這些雨滴齊齊轉向,尖銳的一端無一例外對準了黑衣人的方向!

  每一滴雨水,此刻都仿佛被賦予了冰冷的意志與洞穿金石的力量,化作無數細密而危險的「水針」,封鎖了黑衣人前後左右、上下四方所有可能閃避騰挪的方位。

  氣機牽引,天地為牢!

  老家主虛抓的五指,緩緩收攏,仿佛要將那片被「水針」籠罩的空間捏碎。

  他並未立刻發出那驚天動地的一擊,但那磅礴浩大、引動天象的恐怖威壓,已如無形的山嶽,轟然降臨,死死鎖定了黑衣人的身形。

  遠處殘存的門客與掙紮起身的傷者,在這股宛若天威的壓迫感下,只覺得胸口窒悶,氣血凝滯,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敬畏與恐懼。

  可就在老家主掌力將發未發、氣息攀升至頂點、與天地之勢共振鳴響的那一剎那黑衣人側身,抬頭。

  動作流暢自然,毫無蓄勢或戒備之意,仿佛只是雨夜低頭行路時,隨意抬頭望了一眼前方。

  漫天懸停的晶瑩雨針之後,兩道目光,於滂沱雨夜之中,無聲交匯。

  沒有言語,沒有罡氣碰撞的轟鳴,甚至沒有任何預兆性的敵意爆發。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一瞬。

  老家主的目光,在接觸到對方那古井無波、深不見底的瞳孔剎那,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恍惚間,眼前不再是雨夜圍殺,不再是倉皇逃離的黑衣人與女童。

  那平淡的眼眸深處,似有屍山血海驟然浮現,有金戈鐵馬踏碎山河的幻影,有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的無盡傾軋,更有一種————凌駕於眾生之上、視萬物為芻狗的極致淡漠與孤獨。

  那不是殺意,卻比任何殺意更令人心膽俱寒,那不是威壓,卻讓他這位引動天象的絕頂高手,神魂深處傳來一絲本能的、久違的驚悸。

  仿佛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淵獄,是一柄懸於九天、曾飲盡王朝氣運的無形之劍。

  嗡—!

  神魂之中,似有萬千刀劍錚鳴!

  眼前光影交錯,儘是破碎的鋒芒與湮滅的景象!

  這一掌,他竟拍不出去!

  不是真氣滯澀,不是天地之勢不聽調遣,而是————不敢。

  靈覺在與他警示,在瘋狂嘶吼。

  恍若間,老家主只覺得這一掌拍出,會有他絕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發生。

  在場所有人,甚至是南宮世家千年基業,俱化齏粉。

  老家主就這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愣在原地,維持著抬掌虛抓的姿態,眼睜睜看著。

  電光石火間,黑衣人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他腳下步伐未停。

  泥水飛濺。

  南宮霸天癱坐在父親腳邊,眼睜睜看著那道黑色的身影,與自己、與如山嶽般矗立的父親擦肩而過。

  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遠隔天涯。

  他甚至能看清對方被雨水浸濕的鬢角,看清女孩蒼白的側臉,然後,那身影便徹底沒入了府門之外那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滂沱雨夜之中,再無蹤跡可尋。

  只有漫天懸浮的雨針,在失去目標與核心氣機的牽引後,嘩啦一聲,重新化為普通的雨水,頹然墜落,砸起滿地凌亂的水花。

  「父————親?!」南宮霸天掙扎著撐起半身,望向沉默如石像的老家主,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滔天的憤恨與深深的不解。

  他喉嚨哽咽,還想說些什麼,還想不顧一切地追出去。

  「回來!」

  老家主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沉冷,卻比這夜雨更寒,比腳下的青石更硬。

  他緩緩收回虛抬的右手,負於身後,那與天地相合的無形氣場隨之收斂,雨水再次毫無阻礙地落在他身上,瞬間打濕了錦袍,他卻渾然不覺。

  他沒有看兒子,而是轉身將自光投向黑衣人消失的雨夜深處,仿佛要穿透那重重黑暗,看清某些東西。

  「誰都不許追。」

  命令簡潔,斬釘截鐵,不容任何置疑。

  他環視四周,目光所及,無論是重傷呻吟者,還是驚魂未定的倖存門客,盡皆低頭噤聲。

  「今夜府中所有事情,」老家主一字一句,聲音在雨聲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盡數爛在肚裡。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猜到什麼,都不得向外吐露半字。」

  「違者————」

  他沒有說出後果,但那股驟然瀰漫開來的、比之前天地威壓更為沉重的森寒死意,讓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從骨髓里感到一陣冰冷。

  雨,還在下。

  沖刷著血跡,掩蓋著痕跡,也仿佛要將這個夜晚所有的驚心動魄與不可言說的秘密,一同埋葬在南宮世家深深的門牆之內。

  只有老家主負手立於雨中,任由雨水順著他刻滿歲月痕跡的臉頰流下,無人知曉,那平靜的面容之下,究竟翻湧著怎樣的波瀾。

  然而,門戶重重,終究隔不絕流言蜚語。刀劍森嚴,亦難盡斬人心口舌。

  人多口雜,何況是這般傷亡慘重的夜晚。

  儘管老家主嚴令如山,儘管倖存者噤若寒蟬,但一些破碎的、變形的、摻雜了無數猜測與恐懼的隻言片語,仍如潛行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滲出了南宮世家那看似密不透風的門牆,在北莽江湖的陰影角落裡悄然傳播、發酵。

  江湖傳言,南宮世家遭逢內亂,有門客勾結外敵,突然發難,於雨夜中悍然叛出,掌出如龍,並趁亂擄走了南宮家的小小姐,甚至天象境的南宮老家主親自出手也無果。

  那門客其名為周易,因掌法剛猛無儔,又因曾在滄浪江上一掌拍碎寶船。

  一時間名聲大震,響徹北莽江湖。

  江湖渾號,鐵手橫江。

  只是當有心人想去深究他的來歷與師承時,卻是一無所獲。

  又一年武評換屆。

  北莽廟堂親定其為天下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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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中再開篇,絞盡腦汁了,不知道大家滿意不。

  還有開篇會有點慢,請大家見諒。

  因為沒看過原文,只能一邊看,一邊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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