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十年飲者
第101章 十年飲者
南宮世家。
晨光碟機散了昨夜的陰霾與濕氣,卻驅不散府邸深處瀰漫的沉重與壓抑。
在一位中年管事的躬身引領下,南宮老家主穿過層層迴廊,來到府邸西北角一處極為僻靜的院落外。
院牆略顯斑駁,門扉樸素,與南宮世家其他地方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家主,那人————大小姐當年便是將他安置在此處。」中年管事低聲稟報,語氣謹慎,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
他推開並未上鎖的院門,一股經年沉澱、幾乎浸透了磚木的陳年酒香,混合著清晨微涼的空氣,幽幽撲面而來。
南宮老家主邁步而入。
院子確實不大,方寸之地,卻也亭台水榭俱全,設計精巧。
然而,除了最基本的整潔,這裡幾乎看不到多少「生活」的痕跡。
沒有常開的花草,沒有游魚的水池,沒有晾曬的衣物,甚至廊下連個鳥籠都無。
一切都透著一股刻意維持的、近乎死寂的潔淨與空曠。
唯一能窺見一絲「人氣」的,是院中那處小小的觀景茶室一或許稱之為「酒室」更貼切。
茶桌臨窗而設,窗外有一株枝葉並不茂盛的樹,樹下是一潭引活水而成的小池,池水清澈見底,卻空蕩蕩的,不見半尾游魚。
坐在這裡,抬頭只能望見被屋檐與樹枝切割出的一小片四四方方的天空。
桌上,靜靜放著一把尋常的陶泥酒壺,一隻同樣質樸的酒杯。
壺中酒液已空,杯沿乾淨,仿佛主人剛剛離去,又仿佛已塵封許久。
管家跟在老家主身後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驚擾了此間某種無形的存在:「那人————在此住了整整十年。從未踏出過這院門一步。每日————似乎便是坐在這裡,獨自飲酒,看樹,看池,看天。風雨無阻。」
他頓了頓,繼續道:「大小姐對他的事,極其上心。早年有幾個不懂事的下人,覺得他不過是個失勢寄居的廢物,曾偷偷以劣酒換掉大小姐特意尋來的佳釀————大小姐得知後,勃然大怒,當場將那幾個下人杖斃。並嚴令闔府,此人若有任何需求,必須辦到最好,若府中辦不到,也需立刻稟報她,由她親自去辦。」
老家主沉默地聽著,目光緩緩掃過茶室內的每一寸陳設,最後落在那張空著的坐席和桌上的酒具上。
「只是————這十年來,這人從未開過口提過任何要求。」管家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就像————就像真的只是個借地方喝酒的啞巴木頭。」
老家主依舊沒有說話。
他緩步走到茶桌旁,沒有去碰觸桌上的酒具,而是來到那空位一側,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以一種與他身份、年紀並不完全相符,卻透著鄭重與探尋的姿態,學著想像中那人可能的樣子,緩緩坐了下來。
他挺直背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樹,那池水,那片被框住的、小小的天空。
他試圖感受,十年光陰,日日枯坐於此,對著一成不變的景物,飲著或許也一成不變的酒,該是怎樣一種心境?是沉淪?是放逐?還是————另一種難以言喻的修行或等待?
空氣仿佛凝滯,只有微風偶爾穿過枝葉的細微沙沙聲。
老家主的目光,最終落在桌上那孤零零的酒壺上。
他伸出手,作勢欲拿,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冰涼的陶泥壺身時,卻倏然停住。
他仿佛看到,這酒壺、這酒杯、這桌椅、乃至這整個狹小院落,都並非死物。
十年飲者留下的,不僅僅是酒氣,更有一股無形無質、卻凌厲到極致的「意」。
那不是針對某人的殺意,而是一種沉澱到極致、純粹到近乎本能的「刀劍之意」。
這意境如此精純,以至於任何外物的不當觸碰與移動,都可能是一種玷污與損害。
若有人能領悟這股意境,他毫不懷疑,這天下除那人之外絕對再無敵手。
他收回了手。
良久,一聲悠長而複雜的嘆息,從老家主喉中逸出,消散在清冷的空氣與殘留的酒香里。
「沒想到啊————真是沒想到。」他低聲自語,聲音里充滿了荒謬、震動,以及一絲深切的疲憊,「江湖廟堂,無數勢力,甚至包括老夫自己,這十年來費盡心機,明察暗訪,四處找尋其下落、猜測其生死的那個人————竟然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在我的家裡,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整整十年————」
他緩緩站起身,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個簡樸到極致、卻又仿佛蘊藏著驚世秘密的小院,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院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恢復了家主的威嚴與決斷,對躬身候命的管家吩咐道:「從今日起,將這個院子徹底封鎖。沒有我的親口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包括霸天!」
「是,老爺。老奴明白。」管家肅然應道,心頭凜然。
他深知,這道命令意味著昨夜之事以及這個院子的秘密,已被家主提升到了家族最高機密的程度。
就在管家話音剛落之際,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身著緊身勁裝、風塵僕僕的漢子出現在廊道拐角,見到老家主,立刻單膝跪地,抱拳低聲道:「老爺!有消息了!小小姐的蹤跡找到了!」
老家主原本沉靜如古潭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道銳利如鷹隼的精光。
「備馬!調集...不,只有你和我,帶路!」他沒有任何猶豫,聲音斬釘截鐵,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與急切。
「是!」勁裝漢子領命,立刻轉身飛奔而去準備戰馬。
南宮老家主緊隨其後。
周易帶著南宮僕射下了荒山。
眼前地勢漸平,一條黃土官道蜿蜒向前,道旁零星可見車馬痕跡。
沿道又行片刻,一座小城出現在視野盡頭,城門口挑著「龍門」二字的旌旗在風中微微晃動。
兩人循著人跡入城,街道不寬,兩旁店鋪旗幡招展,販夫走卒的吆喝聲夾雜著牲畜氣味撲面而來。
他們在一座看起來最為氣派的客棧前停下腳步,黑底金字的「龍門客棧」招牌懸於門上,雖有些舊,在這小城裡已算頗為醒目。
「兩位客官裡面請!」
守在門口迎客的店小二眼睛一亮,立刻堆起滿臉熱情的笑容迎了上來。
他在這龍門客棧幹了十幾年,眼力早已練得毒辣一雖然那高個黑衣人神色冷淡、衣衫被晨露山霧打濕略顯狼狽,懷裡抱著的小女孩更是髮髻鬆散、白衣沾塵,但兩人身上衣料的質地、剪裁的講究,尤其是那小女孩腰間不經意露出的半截冰蠶絲絛子,絕非凡品。
這定是不差錢的主兒,恐怕還是大有來頭。不過那就與他無關了。干他這一行,最忌諱的就是有點眼力就賣弄。這些人往往難活。
店小二躬身就要將兩人往裡引,周易卻忽然在門檻前停住了腳步。
牽著他一片袖口的南宮僕射被帶得一滯,疑惑地仰起小臉看向他。
周易微微低頭,聲音平淡地拋出一個問題:「你身上有錢嗎?」
南宮僕射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她鬆開袖口,小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來,很快從腰間一個隱藏極好的暗袋裡,掏出一個不過嬰兒拳頭大小、繡工卻異常精緻的錦緞布袋。
她解開收緊的絲繩,小心翼翼地將袋中之物倒在另一隻小小的掌心裡。
十幾顆金燦燦、黃豆大小的金瓜子,在客棧門廊透入的天光下,閃爍著誘人而踏實的光芒。
店小二的眼睛瞬間直了,精光爆閃,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何止是「不差錢」!
南宮僕射對店小二那近乎貪婪的目光毫無所覺,掌心朝上,自然而然地舉到周易面前,清澈的眼眸望著他,問:「夠嗎?」
周易沒有去接那整捧金瓜子,只伸出兩根手指,從那小掌心裡輕輕捏起一顆。
「剩下的,收好。」他低聲道。
南宮僕射哦了一聲,聽話地將剩餘的金瓜子仔細倒回錦袋,重新繫緊,妥善地放回原處。
周易指尖一彈,那顆金瓜子划過一道細微的弧線,精準地落入店小二下意識伸出的掌中。
「一間房,熱水,吃的,兩身乾淨的小衣,一壺燒酒,一輛驢車。」周易語速平穩,吐出要求,目光落在店小二臉上,「夠嗎?」
指尖傳來沉甸甸的、冰涼而實在的觸感,店小二瞬間從剎那的失神中驚醒,臉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幾乎要滿溢出來,嘴角咧到了耳根,頭點得又快又急,活似啄米的雞:「夠!夠夠夠!太夠了!貴客您裡邊兒請——!
」
何止是夠,簡直是大有賺頭!
指間這粒金瓜子,入手沉實,色澤純正,僅憑他多年練就的眼力粗略一掂一看,成色十足,掂量著少說也值十兩雪花銀!
而這位冷麵客官要的東西——一間上房、熱水熱飯、兩套孩童衣裳、一壺酒——滿打滿算,撐破天也就耗費一兩銀子。
真正可能費點銀錢的,是人家接下來要用的車馬。
可他們這兒是哪兒?
北莽!
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馬。
心中算盤打得啪響,店小二的腰彎得更低,姿態恭敬得近乎謙卑,側身讓出身後的寬敞通道。
同時,他深吸一口氣,將胸膛里的得意與殷勤盡數化作一聲嘹亮悠長、穿透客棧嘈雜的唱喏,朝著店內高聲喊道:「上房一間——!貴客兩位——!樓上雅間伺候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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