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便是如此,你又如何?
第120章 便是如此,你又如何?
然後他臉上的笑容,如同被瞬間凍結的湖面,僵硬、碎裂、最終化為一片死灰般的慘白與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看到了。
看到了靠著傾倒劍匣、跪在地上、脖頸處鮮血仍在淚淚流淌的無頭屍體那是老黃慣穿的羊皮襖。
看到了滾落在地、並排朝向院內、死不瞑目的兩顆頭顱徐偃兵冷硬的面容,老黃憨厚中帶著悲愴的遺容。
看到了被無形力量壓跪在碎裂青石板上、面無人色、抖如篩糠、仿佛靈魂都已出竅的女兒徐渭熊。
最後————
他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牽引,死死地、凝固地,釘在了院中石桌旁,那個背對著他、正自斟自飲的玄色身影上。
那個————他以為自己這輩子或許再也不會見到、或者說內心深處恐懼再見到,卻又無比篤定只要再見就一定能認出來的————
背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寒風卷著雪沫從破損的院牆窟窿灌入,吹動了徐驍的大擎下擺,吹動了他斑白的鬢髮,卻吹不散他周身驟然瀰漫開的那股徹骨寒意與————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你————你!!」徐驍的嘴唇劇烈顫抖,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能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深處倒映著那道背影,倒映著滿院的血腥與死寂,倒映著他自己迅速崩塌的世界觀與所有狂妄的自信。
那道背影,仿佛與十年前太安城那片屍山血海、與那道斬斷國運的劍光、與那種令人絕望到骨髓里的恐怖威壓————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
石桌旁的身影,緩緩放下了酒杯。
他甚至沒有回頭。
一個平淡到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如同從九幽深處傳來,又如同直接在徐驍的腦海中響起,清晰地迴蕩在這死寂的院落里:「徐曉,」
聲音頓了頓,仿佛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疑問。
「聽說————」
「你要見我?」
我見你?!
我瘋了不成!
我避你還來不及!!
徐偃兵和老黃的死,讓徐驍的心如同被鈍刀反覆切割,痛得滴血。
這兩人,是他北涼的擎天巨柱,是耗費無數心血培養的左膀右臂!
若換作旁人殺了他們,哪怕傾盡北涼之力,哪怕再起國戰烽煙,他徐驍也定要不死不休,為其復仇雪恨!
但————殺他們的,是眼前這個人。
就算他徐驍敢豁出去,三十萬鐵騎盡出,黑雲壓城————對方也不會怕啊。
對方又不是沒殺過三十萬大軍!
自己方才在聽潮閣說什麼北涼陸地神仙也殺過,那是在吹噓。
可眼前這位————他是真真切切、一人一劍,屠滅了離陽最少三十萬精銳!
沒有半點水分,沒有一絲誇張!
徐驍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甚至滲出了溫熱粘稠的鮮血。
入院前那點志得意滿、等著看熱鬧的輕鬆心情,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無邊的寒意與沉痛。
他雙目赤紅,如同瀕死的凶獸,猛地瞪向依舊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徐渭熊都是這個孽障!
惹來了這尊根本無法招惹的煞星!
徐渭熊似乎感受到了那道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將頭埋得更低,根本不敢與他對視o
「我————」徐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乾澀,仿佛鏽蝕的鐵片在摩擦。
滿腔的怒火、屈辱、恐懼與痛惜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周易卻仿佛沒聽到他極力克制的暴怒,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寬慰的意味:「彆氣了。小孩嘛,不懂事,惹了禍也正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徐渭熊,聲音輕飄飄地落下,卻比萬載寒冰更冷:「下輩子注意就好。」
「你————!」徐驍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但想到當年周易那雙深不見底、平靜無波的眼眸時,所有咆哮的衝動又被硬生生壓了回去,化為更深的無力與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聲音不那麼顫抖,帶著卑微的祈求:「可否————可否高抬貴手,放過渭熊?她還小,不懂事,衝撞了閣下————所有罪責,我徐驍一力承擔!」
「可以啊。」周易回答得異常痛快,甚至顯得有些隨意。
徐驍和癱在地上的徐渭熊聞言,心中同時一松,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渺茫的光亮。
然而,周易緊接著又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什麼:「那你替她去死好了。」
話音未落,先前插在地上、屬於徐偃兵的那柄名刀「剎那」,仿佛被無形之手牽引,「嗡」地一聲顫鳴,自行從凍土中拔出,化作一道流光,「奪」地一聲,深深插入徐驍腳尖前三寸之地的青石板中!
刀身兀自劇烈震顫,發出嗡嗡不絕的錚鳴,寒光映著徐驍慘白的臉。
徐驍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無比,驚怒、恐懼、掙扎、不甘————如同打翻了顏料鋪,最
終定格為一種近乎扭曲的猙獰。
他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座被強行壓抑、即將爆發的火山:「就————就非要如此嗎?
!」
周易終於緩緩起身,轉了過來,正面看向徐驍。
他面無表情,聲音清晰地傳入徐驍耳中:「便是如此,你又如何?」
幾個字,輕飄飄。
卻重如山嶽,狠狠砸碎了徐驍最後一絲僥倖與尊嚴。
「你!」徐驍雙目幾欲噴火,渾身真氣不受控制地微微鼓盪,卻終究不敢有絲毫異動o
「哦?」周易微微挑眉,目光在他身上掃過,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你也要————向我呲牙?」
徐驍死死咬住牙關,牙齦幾乎滲血,最終,還是在那雙平靜目光的注視下,緩緩低下了曾經不可一世的頭顱。
敢怒,不敢言。
「很過分嗎?」周易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質問,「我不過是學著你們的樣子做事,為什麼要生氣?」
他目光掃過滿院狼藉與血腥,最後落回徐驍身上:「還是說,你覺得————我應該將這座王府,上下斬盡殺絕,才算公平?」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骨髓。
「要殺就殺!何必如此折辱!」癱在地上的徐渭熊突然掙扎著抬起頭,臉色慘白如鬼,眼中卻爆發出最後的、混雜著絕望與恨意的光芒,嘶聲喊道。
極致的恐懼過後,反而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戾氣。
此時的她再如何後悔,也已經晚了。
「誰說————」周易看向她,「我要親自動手殺你了?」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面如死灰的徐驍,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的、不容置疑的語調:「徐驍,這是你的女兒。」
「我可以給你一個救她的機會。」
他頓了頓,仿佛在宣布一個有趣的遊戲規則:「你們兩個,就在這裡,斗一場。勝者活。」
「你是二品武夫,她嘛————勉強算個七品?如何?」
說話間,壓在徐渭熊身上的那股無形巨力驟然消失。
徐渭熊如同虛脫般,徹底癱軟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著氣,劫後餘生的茫然與即將到來的、更殘酷的命運交織,讓她眼神空洞。
「你————你到底是誰?!」她死死盯著周易,聲音嘶啞,帶著最後的不甘與質問。
直到此刻,她仍然無法接受,自己究竟惹上了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周易看著她,目光平靜無波,緩緩吐出幾個字:「我就是你口中那個————不知真假、
不過如此的————」
「天下第一。」
徐渭熊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可置信,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巨大的荒謬感與滅頂的悔恨,如同海嘯般將她吞沒。她張了張嘴,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我的耐心,有限。」周易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徐驍臉上,語氣轉冷。
徐渭熊眼睜睜看著,那個平日裡對她視如己出、寵愛有加的父親徐驍,在短暫的、劇烈到極致的掙扎後,臉上閃過一絲決絕的、近乎絕望的狠色。
他緩緩彎腰,握住了插在腳前、兀自震顫的「剎那」刀柄。
刀身冰冷,沉重。
徐驍深吸一口氣,拖著刀,一步,一步,朝著癱軟在地、眼中只剩下無邊恐懼的女兒走去。
腳步沉重,仿佛踏在刀山之上。
周易卻不再看這自己布置,即將上演的戲碼。
他轉身,走向院門口。
那裡,侍從早已嚇癱在地,只是手中還死死捧著那壺原本為慶功而溫好的綠蟻酒。
周易隨手拿起酒壺,拔開木塞。
仰頭。
溫熱的酒液入喉,辛辣,卻帶著一絲北地特有的粗獷暖意。
他一飲而盡。
空酒壺隨手丟在雪地里。
與此同時「鏘!」
「鋥!」
徐偃兵飛出去的地方,與老黃那傾倒劍匣中,各自飛來的一道刀光,劍光,仿佛受到無形召喚,化作一黑一白兩道流光,倏然飛來,輕盈而精準地落在周易左腰間負著。
他負著這一刀一劍,身影踏出這一片狼藉的聽雪院,目光穿過重重,落在王府門口,一大一小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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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等徐鳳年報仇,一鍋端。
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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