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風月無邊
第126章 風月無邊
要知道,符華往日最嫌棄的,便是他這一身揮之不散的酒氣。
她丹室門口至今還掛著那塊親手寫的木牌,字跡清峻,儼然門規。
上書八字:小東西與周易不得入內。
前者是因順手牽丹已成頑疾,丹室里的雪參丸一月能丟三回。
後者則純粹是嫌棄,嫌他那滿身酒味會污了她滿室的藥香清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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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親口說過,他那股味兒,隔三丈都能把丹爐里的靈芝熏得短了三成藥性。
今夜,這位最厭酒氣的人,竟提著兩壇酒來請他共酌。
周易靠坐在那株老樹的橫枝上,左手還拎著自己喝了一半的舊酒壺,眼見一壇酒迎面飛來,卻沒有立刻去接。
他眯起眼,認真地回想了一下一今日飯局如常,飯後散步如常,日落時分上崖如常,至今一壺酒也未完。
自己今晚應該沒喝多。
符華見他這副狐疑模樣,面上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自然。
她抬了抬下巴,語氣故作平淡,卻藏不住那幾分刻意的輕描淡寫:「用不著如此驚訝。我也是人,也有煩心的時候,自然————也會有想喝幾杯的念頭。」
周易這才抬手,穩穩接住那壇酒。
壇身入手微涼,釉色青中泛白,是武當窖藏專用的「雲紋壇」。
他認得這個罈子—往年臘月祭祖,王重樓才捨得從窖里搬出兩三壇來,供在真武大帝像前,滿殿皆香。
今夜倒被她搬出來了。
符華沒有學他那般對著壇口仰頭痛飲的作派。
崖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張矮几、一把坐椅,几上還擱著一隻白瓷酒碗,乾乾淨淨,倒扣著,顯然是有備而來。
她撩衣落座,將酒傾入碗中,雙手捧起,小口慢酌,動作仍是那副世家閨秀的端雅儀態一隻是那捧碗的指節,似乎比平日多用了幾分力。
一口酒入喉。
她那張天下第二的側顏上,緩緩浮起一層淺淺的紅暈。
那紅暈從頰邊漫開,染至耳根,又順著修長的頸線悄悄隱入領口,映著溶溶月色,如新荔初剝,又如薄釉初凝。
她望著遠處沉默的群山,許久未語。
夜風拂過她鬢邊的碎發,她抬起手,輕輕將那幾縷不聽話的髮絲掖到耳後。
這個動作她做過千百次,唯獨今夜,似平格外慢。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日輕軟,像怕驚破這片夜的寂靜:「人都說,一酒解千愁。」
頓了頓,她偏過頭,目光落在那倚樹獨飲的玄衣身影上。
月光在她眸中鋪成一層薄薄的水光,那水光里,映著他的影子。
「那你呢,周易?認識你這麼多年,你酒不離身,夜夜對著這輪明月————又在想些什麼?」
周易沒有立刻答話。
他就著壇口,灌下一大口她帶來的酒。
酒液入喉的剎那,他向來平靜無波的面容竟閃過一絲難得的、近乎扭曲的怔愣辣。
不是尋常的辛辣,不是他慣飲的烈酒那種爽利的灼燒感。
這是一種醇烈霸道、如一線滾燙熔岩穿喉入腹的熾辣。
它不急著散開,而是一路攻城略地,從舌尖燒到喉頭,從喉頭滾入胸臆,最後在胃裡炸開一團無聲的焰火。
他下意識張了張嘴,呵出一口帶著濃郁酒香的熱氣,隔了好幾息才緩過來。
好酒。
堪稱他來此世二十餘年間,喝過的酒意最烈、後勁最沉的一壇。
此酒入喉如刀,回甘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一那甜藏得太深,要等烈意褪盡,才肯露頭。
他垂下眼帘,盯著壇口那圈細密的冰裂紋,咂摸了一下餘味。
「————都已經過去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符華沒有說話。
她只是端起酒碗,又飲了一口。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他什麼。
夜風拂過崖邊,將她的衣角吹起,又輕輕放下。
她不傻。
她聽得出那句「都已經過去了」是託詞,也看得出那平靜面容下未曾真正放下的過往有多沉重0
但她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崖邊復歸寂靜,唯余山風偶爾拂過松針的簌簌低語,以及遠處山谷間隱約傳來的夜鳥啼鳴。
那兩壇酒一人一壇,壇身上的雲紋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
周易也沒有再說話。
但他並非不解風情的木頭。
兩世為人,縱然母胎單身確實遲鈍,可這些年朝夕相處、抬頭不見低頭見,他便是塊真武大帝座下的石磚,也該被她的丹火熏出幾分靈性了。
一個大美女,大半夜攜酒來訪,放下身段陪他喝她最嫌棄的烈酒,總不會只是為了聽他敷衍一句「都過去了」。
他側過臉,看向那張被酒意與月色染得柔和了幾分的容顏。
她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端著酒碗,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品,又像在拖。
「那你呢?」
他開口,語氣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只是比平日輕了幾分:「又想解開什麼愁?」
符華端碗的手指微微一頓。
那一頓極輕極短,若非他一直看著她,幾乎察覺不到。
碗中的酒液晃了晃,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一圈,兩圈,三圈一恰如她此刻的心湖,被一粒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擊中。
她垂眸,盯著那漸平的漣漪,輕輕吸了口氣。
然後她抬起眼。
月色在她眸中鋪成一層薄薄的水光,那水光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浮起,像春夜江面上初生的霧氣,攔不住,也藏不住。
「既然你想聽————」
「————那小女子,便說一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破這片夜的寂靜,又像怕驚破自己好不容易攢起的勇氣。
「我大約————是要嫁人了。」
她的聲音那樣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對象是那位名滿天下的曹長卿。」
「噗周易一口酒盡數噴出,在月色下濺開一片細密的水霧。
那水霧在月光中懸停了一瞬,每一粒都映著銀輝,像一篷驟然炸開的碎星,又像他此刻腦海中四散飛濺的、無法拼湊的念頭。
太過突然。
他兩世記憶里,八竿子打不著邊的兩個人一一個是武當丹師,整日與丹爐藥鼎為伴,連他進她丹室都要被嫌棄酒味太重。
一個是大楚儒聖,朝堂上翻雲覆雨,棋盤上算盡蒼生—這兩個人,此刻竟被硬生生牽到一處0
他素來冷淡自持的臉上,難得浮現出鮮明的愕然。
那愕然如此清晰,清晰到連他自己都來不及掩飾。
他的嘴微微張著,方才噴出的酒液順著下巴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符華轉頭望向他。
她以為,他也是覺得她配不上曹長卿。
那個念頭來得很快,像夜風掠過燭火,將她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微光,輕輕拂了一下。
沒有滅。
但晃得厲害。
「這便如此令你難以置信?」
她的語調微微揚起,帶著薄薄一層慍怒,又像是被刺痛後的本能反擊。
那層矜傲是她最後的體面,像戰敗的將軍仍要扶正自己的盔纓。
「以至於你們每一個人,都是這般反應?」
「小女子好歹也是胭脂榜第二,蘭陵符氏的嫡女,武當掌教親傳————」
她開始數。
聲音漸低,像在歷數自己的籌碼,又像在說服自己。
那一個個曾經讓她足以自矜的身份,此刻念出來,卻如風中飄搖的燭火,明明滅滅,隨時都會熄滅。
「————就算是曹長卿,也不過是————」
她沒能說下去。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那個「也不過是」後面,接不住任何分量。
曹長卿是什麼人?
大楚朝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柄執掌者。
帝王稱他「先生」,百官稱他「曹相」,天下人稱他「儒聖」。
天下四大美男子之一。
陸地神仙境界。
兵道無雙,出道以來未逢敵手的大國手。
是那位令整個天下都需仰視的存在。
而她呢?
胭脂榜第二。
卻不是天下第一。
蘭陵符氏。
在北方算得世家,放到整個大楚,不過中上。
朝堂上那些貴人提起「蘭陵」,要先想三息才能想起它在哪個方位。
武當掌教親傳。
於江湖人眼中是仙門高徒,於朝堂貴人眼中,只是方外之人。
說得再好聽,也不過是個煉丹修道的女冠。
她垂下眼帘,盯著碗中殘酒。
那酒液映著月光,也映著她自己一張被酒意染紅的臉,一雙藏著太多不甘的眼。
她忽然泄了氣。
像一隻鼓足了風的帆,被一根看不見的針,輕輕戳破。
「好吧————」
她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聲音軟了下來,軟得像被夜露打濕的落花。
「我確實,是有些配不上他。」
她抬眸。
月華在她眼中碎成一片瀲灩的波光。
那波光里沒有淚,卻分明漾著幾分倔強,幾分委屈。
「可是那不重要。」
她一字一頓,像是要把這句話釘在這片月光下、這壇烈酒里、這個人的耳中。
「重要的是「我不喜歡他啊。」
夜風忽止。
整個山崖都安靜下來。
遠處的松濤停了,山谷間的夜鳥噤了聲,連月光都像是凝固在半空,不敢下落。
她放下酒碗。
那白瓷與木幾相觸,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叩響。
她霍然起身踉蹌了一步。
那烈酒的後勁,不知何時已悄然攀上她的步履。
她身形微晃,青淺的衣角在風中打了個旋,像一隻羽翼初展、卻還未學會平穩飛翔的鳥。
她伸手扶住矮几,穩住自己。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
那一口吸氣極深極長,仿佛要將這些年積壓在心底的、從未對人言說的、連自己都不敢細想的一切,全部化作這一口氣,吐出來。
她對著眼前那一片沉默幽邃的山谷。
對著那輪高懸千古、冷眼旁觀的明月。
放開了聲。
「我喜歡的」
那聲音從她胸腔里進出來,帶著烈酒的灼燙,帶著十餘年光陰積攢的分量,帶著一個女子全部的驕傲與卑微。
她微微一頓。
那一頓,似有千鈞之力凝於喉間。
然後那千鈞之力,化作六個字,破空而出:
並不是曹長卿!」
山谷將她的聲音折成綿長的迴響。
一波。
一波。
又一波。
盪向遠方。
那迴響撞在遠處的山壁上,折回來,又撞出去,漸漸低下去,低下去,最終散入松濤,融進月色,歸於寂靜。
月色依舊清冷,如一層薄霜覆滿山崖。
符華站在崖邊,背對著他。
山風捲起她的衣袂與鬢髮,那道青淺的身影立於天地之間,像一隻終於掙脫了無形囚籠的青鳥,羽翼初展,卻不知該飛向何方。
她的那句「我喜歡的並不是曹長卿」還懸在夜風裡,久久不散,比這山間的霧氣更纏綿,比那壇烈酒的後勁更灼人。
周易握著酒罈的手指,不知何時已悄然收緊。
他依舊靠坐在那截老樹的枝權上,可脊背已不自覺地微微挺直。
那道原本慵懶閒散、仿佛與樹幹融為一體的人形輪廓,此刻分明有了幾分僵滯。
他低下頭,看向手中那隻精緻的陶壇。
方才那口酒的餘韻還在喉嚨里燒著,燒得他有些莫名的口乾舌燥。
這酒確實烈,烈到他這個喝了十幾年酒的老餮都有些招架不住。
可現在他端著它,卻不知該再灌一口來壓驚,還是該將它放到一邊。
他欲言又止。
他想說點什麼。
可是他兩世為人,刀下斬過神佛,劍前滅過皇朝,卻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一舌尖仿佛被那口烈酒燙麻了,搜腸刮肚,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說什麼呢?
「曹長卿確實配不上你」?他連人家面都沒見過,憑什麼下此論斷。
「你不必勉強自己」?
這話輪得到他說嗎?
「那你喜歡的是誰」?
一他不敢問。
夜風似乎也識趣地放緩了腳步。
然後符華轉過身來。
他沒能及時移開視線。
她站在三步之外,月色就那樣毫無保留地鋪在她臉上。
酒意染紅的眼角還沒褪盡,眼底卻有比酒更澄澈、更明亮的東西。
她望向他。
沒有言語。
只是那樣望著。
周易忽然覺得,自己手中今夜手賤接過來的這酒罈,變得有些燙手。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匆匆移開,落在壇口那道細密的冰裂紋上,又飄向矮几旁那隻空了的白瓷酒碗,最後無處安放,只得低頭,盯著自己踩在樹枝上的靴尖。
風很輕。
月光很靜。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比山腳下的更鼓還清晰。
他忘了喝酒。
紫霄宮,夜闌人靜。
燭火搖曳,映得一室昏黃。
王重樓端坐於窗前案後,手中一卷《南華真經》,看似凝神研讀,然而那頁腳已許久未曾翻動。
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窗外的某處方向—一那是符華小院所在的方位,隔著幾重殿宇、一片松林,本是什麼也看不見的。
但他仍不住地看。
洪洗象盤腿坐在另一側的矮榻上,面前攤著一本不知從何處淘來的市井話本,正讀到一處神仙鬼怪的荒唐橋段,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只是他眼角的餘光,卻將師兄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盡收眼底。
王重樓又翻了頁書—一準確地說,是把書從左手換到了右手,目光依然飄在窗外。
片刻後,他終於忍不住放下經卷,起身踱起步來。
紫檀道履在青磚上往復徘徊,由緩而疾,由疾而更疾。
這位素日裡沉穩持重、泰山崩干前而色不變的武當掌教,此刻卻像一隻被投進熱鍋的螞蟻,連道袍的下擺都被他急促的腳步帶得獵獵作響。
「師弟————」他停步,欲言又止。
洪洗象沒有抬頭,指尖卻輕輕將話本合上了。
「師兄,」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與稚嫩面容極不相稱的沉靜,「那是師姐自己的選擇。成與不成,是他們兩個人的事。你我旁觀便是,急也無用。」
王重樓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什麼來。
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眼睜睜看著自家師妹一那個自幼在他眼皮底下長大、煉丹時常炸爐、被他當半個女兒疼了十幾年的小師妹一此刻大晚上提著兩壇酒去尋一個男人,這叫他如何真正放得下心?
洪洗象靜靜看了他一眼,似是嘆息,又似是瞭然。
他垂下眼帘,指尖微動,掐算了幾息。
隨即,那平靜的面容上忽而浮現一絲無奈的笑意。、
「師兄若有閒暇,」他慢悠悠道,「不若去山腳迎一迎南宮姑娘。她今夜回來得有些早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了幾分促狹:「若是撞見了什麼————驚擾了師姐的清興,那便不太好了。」
話音未落。
王重樓的身影已如一道紫電,倏然消失於殿門外。
洪洗象望著那空蕩蕩的門口,輕輕搖了搖頭,重新翻開面前的話本。
只是這回,他的目光雖落在紙頁上,心神卻已飄向了那輪明月高懸的崖邊。
他將書又翻過一頁,嘴角噙著一點自己也未必察覺的笑意,低聲自語:「師姐啊————」
山腳下,被符華支使去山下干苦力的南宮僕射提著大包小包,正走得有些吃力,隱約間從山上飄來符華的聲音。
她眉尖一蹙,忍不住低聲嘀咕:「那討厭鬼,又在發什麼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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