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絕望的一天
趙錚饒有興致地看著張曉蝶,把對鄭冬菊的嫌棄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再看楊召弟,雖也不喜歡鄭冬菊,卻比張曉蝶內斂得多,沒把情緒擺到明面上。
他轉頭對鄭冬菊吩咐:「你自己去灶房打盆涼水,把腳沖乾淨。」
心裡盤算著,以後家裡條件會越來越好,該講究些衛生,總不能像以前那樣邋遢。
鄭冬菊心裡暗自嘆息,她還在坐月子,這大冷天用冷水洗腳,極易落下月子病。
可趙錚不是她的丈夫,根本不會心疼她的身子。
沒辦法,為了那半碗鍋巴飯,她只能強忍刺骨的寒意,用冷水匆匆沖了腳,等腳晾乾,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土炕,低聲說:「趙叔,我來了。」
「按吧,我吃勁,你多用點力沒關係。」趙錚懶洋洋地交代,語氣里滿是放鬆。
鄭冬菊沒吭聲,雙手放在趙錚背上,笨拙地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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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怎麼幹過這種活,手法生疏得很,好在趙錚要求不高,時不時發出舒服的哼哼聲。
這聲音落在鄭冬菊耳里,讓她臉頰發燙,再加上房間裡暖烘烘的,不一會兒就出了一層薄汗。
她的目光卻全程沒離開過矮几上的那半碗鍋巴飯,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
按了將近兩刻鐘,鄭冬菊渾身乏力,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疲憊地說:「趙叔,我沒力氣了。」
趙錚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翻身坐起來,看著滿頭大汗的鄭冬菊,揮了揮手:「行了,飯你拿走吧。」
「謝謝趙叔!」鄭冬菊眼睛一亮,連忙爬下炕,抓起矮几上的碗,心裡卻在暗罵:該死的趙老摳,我累死累活按了這麼久,就只給半碗鍋巴飯?活該你死了兩個兒子!
「等等。」趙錚突然叫住她。
鄭冬菊腳步一頓,心裡咯噔一下,以為他要反悔。
就聽趙錚說:「這鍋巴飯,你得在這裡吃完再走,不能帶回去。」
「為什麼?」鄭冬菊不解追問。
趙錚心裡暗忖:拿回去給你家那小畜生和老畜生吃?老子可沒這麼賤。
嘴上卻語氣強硬:「沒為什麼,要麼在這裡吃完,要麼把飯留下,你自己選。」
鄭冬菊心裡氣憤,卻不敢頂嘴,只能拿起一塊鍋巴塞進嘴裡。
嘎嘣脆的口感,帶著焦香和米飯的甘甜,瞬間在嘴裡化開。
這是她好幾個月來第一次吃米飯,好吃到差點想哭,哪怕沒有任何下飯菜,也吃得格外香甜,幾口就把半碗鍋巴飯吃了個精光。
吃完後,鄭冬菊意猶未盡,厚著臉皮問:「趙叔,還有嗎?」
「別貪得無厭!」趙錚冷聲斥責,「要不是看在你還算可憐的份上,別說半碗鍋巴,就算是一粒米,你也別想從我家吃到!」
鄭冬菊委屈地低下頭,眼神幽怨地看著趙錚,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讓趙錚暗自明白,劉石夯為什麼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行了,你回去吧,免得你老婆婆在家擔心。」趙錚下了逐客令。
鄭冬菊嘆息著下床,打開房門,一股寒風瞬間灌了進來,身上的溫暖消散得乾乾淨淨。
她竟有了折返的念頭,可轉念一想,自己終究不是趙家的兒媳,這裡再暖和,也不是她的家。
關門的瞬間,她隱約聽到趙錚對張曉蝶說:「曉蝶,明天多搞點鍋巴飯吃吃,還挺好吃的……」
鄭冬菊心裡一驚,暗自琢磨:趙家居然還有大米?居然奢侈到專門用大米做鍋巴飯吃,也太敗家了!
她之前還信了村裡的傳言,以為趙錚的撫恤糧、撫恤銀全被他兄弟騙走了,現在看來,這老東西肯定留了一手!
她甚至開始期待明天再來,說不定還能吃到鍋巴飯,心裡竟微微激動起來。
剛走沒幾步,一個黑影突然竄了出來,再次攔住了她。
「劉石夯!你嚇死我了!」鄭冬菊又氣又怕,「你大晚上不在家睡覺,怎麼又在這裡堵我?」
「冬菊,我是特地來跟你說一聲的。」劉石夯懊惱地撓了撓頭,「我今天去青牛山半路堵趙老三了,結果等到傍晚,那老傢伙都沒出現!他今天居然沒出門!」
他又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我明天再去堵他,我就不信他不出門!」
「別去了!」鄭冬菊連忙勸阻。
「為什麼?」劉石夯愣住了,疑惑追問,「你不想要回被他坑走的粟米了?」
鄭冬菊心裡飛快地盤算:要是劉石夯真把趙錚打傷了,自己以後就不能再去按腳換吃的了,雞蛋餅、鍋巴飯也都沒指望了。
嘴上則找著藉口:「你想當剪徑的劫匪?沒聽村老說嗎,朝廷派了八千大軍過來坐鎮!要是趙錚去告官,遲早查到你頭上!」
「還有,趙錚是傻子嗎?會隨身把糧食帶在身上?他光棍一個,真要跟你拼命,萬一出點什麼事,你對得起我嗎?」
劉石夯一聽,還以為鄭冬菊是擔心自己,瞬間感動不已,連忙說:「冬菊,你放心,我會小心的!」
鄭冬菊心裡無語,卻也沒戳破,轉而追問:「你昨天說要讓我吃肉,打到獵物了嗎?就算沒肉,其他吃的有嗎?」
「今天光顧著蹲趙老三了,沒去打獵,沒收穫……」劉石夯尷尬地撓撓頭,「吃的也沒有了,都吃完了。」
鄭冬菊徹底無語,轉身就走。心裡暗自對比:劉石夯這沒用的東西,連個老頭都不如,趙錚起碼還能讓她吃上雞蛋、大米,劉石夯就只會畫大餅。
鄭冬菊摸黑回到家,屋裡冷得像冰窖,她連上床的心思都沒有。
「今天吃到趙老三家的糧食了嗎?」李家婆婆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吃到了。」鄭冬菊有氣無力地回應。
李家婆婆一喜,連忙追問:「吃了什麼?是不是粟米飯?」
「就半碗粟米糊糊。」鄭冬菊撒了謊,把「鍋巴飯」改成了「粟米糊糊」。
她太了解婆婆的秉性了,要是讓她知道自己吃了珍貴的鍋巴飯,明天自己的口糧配給肯定會被減少。
「這趙老摳,居然捨得給你吃粟米糊糊?」李家婆婆有些意外。
「稀得跟水一樣,吃了跟沒吃差不多,一泡尿就沒了。」鄭冬菊繼續撒謊,把自己吃得有多慘說得有多慘。
「那也比沒有強。」李家婆婆說道,「多去吃幾次,總能吃回本!該死的趙老摳,訛我們的糧食,我們就訛回來!」
她又話鋒一轉:「既然你今天在趙家吃了一頓,加上家裡這頓,就是兩頓了。明天你那一碗糊糊減半,多給狗剩吃點。他還在長身體,可千萬不能虧待了。」
鄭冬菊翻了個身,沒說話,心裡滿是淒涼。
還好自己沒說實話,否則連這半碗糊糊都得不到。
她為李家生了三個兒女,到頭來,竟不如趙錚一個外人大氣。
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她只能低聲應道:「嗯,都聽婆婆的。」
這一晚,鄭冬菊反覆做著同一個夢。
夢裡,她睡在趙錚溫暖的土炕上,吃著香噴噴的大米飯,就著金黃的雞蛋餅,地灶里的火光旺旺的,房間裡溫暖如春。
天剛蒙蒙亮,李家婆婆就掀開她的褥子,強行把她叫醒。
刺骨的寒意瞬間裹住身體,肚子也一陣冰涼。
鄭冬菊絕望地看著黑漆漆的房頂,心裡清楚,忍飢受餓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