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班
十點多,薩特瑪庫木村已經徹底沉入夜色。
遠處的胡楊林像一排沉默的哨兵,風掠過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村委會小院裡,只有北房那間辦公室的窗戶透出一方暖黃的燈光,在夯實的黃土地上投下一塊規整的梯形亮斑,像一小片忘記落山的太陽。
屋裡很安靜,卻又充滿活力。
說是今天早休息,其實沒有人休息。
鍵盤輕敲的節奏、滑鼠滾輪偶爾發出的「嗒嗒」聲、紙張被翻動的「嘩啦」聲,以及窗外風掠過桑樹葉子的低語,交織成一種奇妙的安穩。忙碌了一天的人們,此刻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卻又因為同一盞燈、同一間屋子,而自然地連繫在一起。
蘇夏棠窩在靠窗那張沙發墊已經有些凹陷的單人沙發里,雙腿蜷起,像只慵懶卻專注的貓。她戴著一副白色耳機,嘴裡嚼著草莓味的口香糖,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快地點觸、拖拽、裁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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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是白天無人機俯衝抓拍的那幾段素材:鐵灰色的機身在湛藍天空下劃出凌厲的弧線,猛地俯衝,鏡頭驟然拉近,棉葉背面細小的蚜蟲和煤污病斑被放大到觸目驚心;緊接著畫面又迅速拉遠,機身穩穩回升,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
她把關鍵幀定格、放大,配上低沉的鼓點和逐漸上揚的弦樂,每一次卡點都精準得像心跳。看著自己剪出來的成品,她忍不住得意地揚起嘴角,鼓起腮幫子輕輕一吹——
「啵!」
一個小小的粉色泡泡在燈下閃了一下,隨即破裂。
她自己先被這聲音逗笑了,眼裡亮晶晶的,像給自己的作品偷偷放了一發禮花彈。
阿依努爾剛從外頭回來,手裡拎著一隻黃銅小壺,壺身被常年摩挲得發亮,還帶著爐火的餘溫。
她把壺放在桌上,掀開壺蓋,頓時一股馥郁而層次豐滿的紅茶香漫了出來——那是新疆人最愛的紅茶,裡面混了玫瑰干、茉莉花瓣、桂花,甚至還有幾粒枸杞,泡出來茶湯像融化的紅寶石,香氣濃烈卻不膩,帶著花瓣特有的甜意和紅茶的醇厚。
她熟練地往三個白瓷杯里各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瞬間把屋裡的涼意驅散了不少。
「來,喝點茶暖暖身子。」她聲音輕柔,卻帶著維吾爾族姑娘特有的爽朗,「我剛去和村裡的阿娜汗阿帕她們聊天,她們非要塞給我一包自家曬的玫瑰花茶,說城裡來的客人熬夜容易上火。你們喝一杯暖暖身子,新疆的夜裡溫差大,別著涼了!」
蘇夏棠摘下一隻耳機,接過杯子,先是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眼睛立刻舒服地眯成一條縫:「呼……好香!這也太治癒了吧,像喝了一口液體的玫瑰花~」
駱澤希也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揉了揉微微發澀的眼睛,接過杯子道謝。他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茶湯滾燙,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帶著花瓣的芬芳和茶的回甘,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都被這熱氣融化了些許。
李金勝把手裡那本藍皮統計簿往桌上一攤,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簿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畝數、家庭人口,還有他用鉛筆標註的優先級。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三人:「各位,真是對不住,第一天來就跟著我們加班……我們平時真的不是這樣的。」
駱澤希笑了笑,端著茶走過來:「這才剛天黑,在上海這個點我還在可勁折騰自己的AI呢。怎麼,你忙完了?」
「嗯。」李金勝把那張大地圖重新貼到牆上,指著用紅線圈出的區域,「這是買書記白天讓村民們自發登記的,想加入試驗田的名單。我按地塊位置、土壤條件和灌溉便利程度篩了一遍,符合的都用鉛筆標出來了。你看看?」
三人不由自主地圍了過去。
地圖上,原先規劃的三十畝試驗田被紅線穩穩圈住。而鉛筆虛線所標記的新申請地塊,像一圈熱切的火焰,幾乎把原試驗田包圍了起來——總面積,至少是原來的三倍以上!
阿依努爾輕呼一聲:「李哥,這一圈都是,居然這麼多?」
李金勝點頭:「我已經刪掉不少不符合條件的了。」
蘇夏棠嘟起嘴,小聲嘀咕:「這該不會是想把我們小駱組長真當駱駝使喚吧?」
駱澤希盯著地圖,眉頭微微蹙起,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滑動。AI模型還需要根據本地土壤、氣候、病蟲害特徵進一步微調;後續的種植技術培訓、農資採購與調配、突發情況的應急預案……一切都還在起步階段。擴展試驗田是既定目標,但必須循序漸進。如果貪多嚼不爛,一旦出現大面積問題,反而會打擊村民剛剛燃起的熱情,甚至讓外界對科技興棉產生懷疑。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地圖上圈出一塊緊鄰原試驗田的區域:「李哥,目前先考慮把這二十畝納入我們的試驗田範圍吧。這片地和原試驗田地勢平整、土壤質地相近,灌溉渠也共用一段,方便統一管理。就是……會不會讓村民們覺得我們不夠痛快?」
李金勝眼睛一下子亮了,臉上的疲憊瞬間散去大半。
他原本做好了心理準備,最多加個五六畝就謝天謝地了,沒想到駱澤希直接報出二十畝——比自己的心理預期幾乎翻了一倍,遠遠超出。
「夠了!太夠了!」他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駱組長,二十畝已經給足了面子,村民那邊我去解釋,絕對沒人會有意見!」
駱澤希看著他鬆快的神情,也終於放下心來。
窗外的夜更深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又很快歸於寂靜。風掠過桑樹,樹葉沙沙作響,像在低聲議論白天的熱鬧。
「天不早了,」李金勝披上外套起身,「你們也早點休息,初來乍到的,別一來就累趴下。要是有事需要幫忙隨時喊我,我就住對面那排房。」他頓了頓,又笑著補了一句,「哦對了,我那辦公桌上的速溶咖啡、茶葉、牛奶,什麼都是公共的,你們要是不嫌棄,隨意拿,不用客氣。」
蘇夏棠沖他甜甜一笑:「謝啦,小李哥!」
「哎呀,就叫我老李也行……」李金勝被這一聲「小李哥」叫得臉微微發熱,撓著頭走了出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院子裡。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沒人提累,也沒人先說去睡覺。
駱澤希坐回電腦前,屏幕上的綠色標記像夜空里的星星,代表健康棉株;零星的紅色斑點則是AI識別出的病蟲害區域,旁邊附帶著詳細的病害類型、感染程度、建議用藥和劑量。他不斷復盤白天的數據,時而調整模型參數,時而記錄新的本地化特徵,眼神專注得像在和看不見的對手博弈。
蘇夏棠重新戴上耳機,繼續剪輯,手指在屏幕上跳躍,偶爾滿意地吹個泡泡。
阿依努爾則坐在另一側的辦公桌前,整理今天走訪村民時記錄的筆記:哪家地塊容易受旱、哪段渠水流最急、村民們祖傳的防蟲偏方……她寫得工整,一筆一划,像在給新技術與老經驗之間搭一座橋。
屋裡只有鍵盤、滑鼠、紙張和風的聲音。
偶爾,蘇夏棠會輕哼幾句剪輯背景音樂的旋律;偶爾,阿依努爾會低聲自言自語,用維語念一句老鄉的話;偶爾,駱澤希會端起茶杯抿一口,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
明明各自忙碌,卻又莫名和諧,仿佛這間簡陋的辦公室,就是他們在這片戈壁綠洲里最踏實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