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紮根
時間不知不覺滑到十一點。
駱澤希手腕上的運動手環輕輕震動,提醒他已經久坐。他伸了個懶腰,正準備開口讓兩個姑娘先去休息,手機卻在這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周延」。
他愣了愣,連日的忙碌幾乎讓他忘了這位老同學。輕手輕腳地帶上門,他走到院子裡,夜風帶著沙土的涼意撲面而來,月光灑在夯實的黃土地上,像撒了一層薄薄的霜。
「喂,周延?」
「澤希!你小子終於接電話了!」電話那頭,周延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爽朗,帶著西北漢子特有的粗糲和熱情,「到哪兒啦?在莎車哪個旮旯?報個地址,我現在開車過去接你喝酒!古城這邊的夜市還沒關門呢!」
駱澤希靠在門框上,抬頭望著天上一輪皎潔的月亮,忍不住笑了:「我到是到了,現在拍克其鄉下面的薩特瑪庫木村。都十一點多了,太晚了,你別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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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說駱駝,你這傢伙怎麼跟我見外了?」周延的聲音立刻拔高八度,帶著點佯怒,「來都來了,還故意躲著我?不讓我盡地主之誼,你安的什麼心?」
駱澤希無奈地搖頭,指尖輕輕敲著門框:「切,你還不了解我?手裡活沒捋順,哪有心思出去玩?」
周延在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哦」了一聲,恍然大悟——可不是嘛,大學時但凡手裡有論文或項目,駱澤希能一頭扎進宿舍不挪窩,室友叫他打球、擼串、看電影,全都自動屏蔽。
「行,那我就不硬拉你了。」周延語氣轉晴,又開始張羅,「等你忙完了,必須抽空來縣城!我帶你吃最正宗的饢坑肉、烤包子,喝現榨石榴汁!對了,我婚禮下個月十八,伴郎服我都按你尺寸訂好了,你可別放我鴿子!」
「放心,忘不了。」駱澤希笑著答應,心裡湧上一股暖意,「你也別太拼,廠里事再忙,也得注意身體。我忙完肯定聯繫你!」
「知道!」周延爽快應下,末了又補一句,「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別客氣!」
掛斷電話,駱澤希握著手機站在月光里靜了幾秒,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夜風吹散了熬夜的疲憊,他推門回屋,燈光下的電腦屏幕依舊亮著,那些跳動的數據似乎也柔和了許多。
他看了眼時間,對兩個姑娘說:「二位小姐姐,天不早了,你們先休息吧?」
蘇夏棠正嚼著口香糖,頭也沒抬:「你這隊長還沒下火線,我們小兵哪敢走?不怕明天穿小鞋?」
駱澤希莞爾:「好,那我今天耍個官威——三分鐘後還沒走的,今晚誰也別想睡了,陪我決戰到天亮!」
蘇夏棠「噗」地一笑,一把合上平板鍵盤蓋:「阿依努爾,你不是說誰家送了牛奶?快帶我去嘗嘗!」
阿依努爾也笑著點頭:「對對,咱倆回房忙去~」
兩個姑娘沖他做了個鬼臉,腳步輕快地溜回宿舍。
屋裡終於只剩駱澤希一人。他又坐了一會兒,把最後幾個參數調完,保存好數據,才關掉電腦,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窗外,月亮已經西沉,村子徹底安靜下來,只剩風聲掠過樹梢,像一首低低的搖籃曲。
***
接下來的三天,駱澤希的生物鐘依舊沒完全倒過來。
北京時間七點半,天邊剛破曉,他就輕手輕腳地起床,背著工具包出門。清晨的空氣帶著戈壁特有的乾燥和涼意,運動鞋踩在露水打濕的土路上,很快沾上一層晶瑩的水珠,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很快落了一層細細的泥漬——那是一天工作最直觀的印記。
新增的二十畝試驗田已經被村民們用白石灰劃得清清楚楚,像一張規整的棋盤。
駱澤希把無人機搭載的土壤傳感器逐塊檢測,屏幕上跳動的數據包括酸鹼度、有機質含量、含水量、微量元素……他一邊記錄,一邊設想如何能進一步優化AI模型。
蘇夏棠的鏡頭從沒閒著。
她扛著單反鑽進棉田,蹲在田埂上抓拍駱澤希彎腰查看棉苗根系的專注神情;又跟在阿依努爾身後,記錄她用維語耐心給村民講解精準施肥的場景;正午太陽最烈時,她就躲到葡萄架下剪視頻,把無人機巡田、土壤取樣、村民平整土地的畫面剪成短片,配上激昂卻不喧囂的背景樂,標題統一叫《科技興棉日記》。
視頻一發出去,播放量蹭蹭上漲。
評論區里既有本地農戶的諮詢,也有外地網友的驚嘆。
她看著後台數據,嘴角的笑就沒下來過。
偶爾有村民好奇地湊過來問東問西,她也會放下相機,耐心地用不太熟練但熱情滿滿的維語解釋,拍下他們淳樸的笑臉,剪進視頻里,讓更多人看到這片土地上最真實、最動人的面孔。
阿依努爾是最好的橋樑。
她跟著駱澤希學習新技術,把複雜的專業術語翻譯成維吾爾族老鄉能聽懂的家常話;同時把村民們祖祖輩輩積累的種棉經驗——比如「這一塊地不知道為什麼,澆水多了就黃苗」,「那塊地長辣椒特別多,種別的不太長得好」——她一條條記錄下來,反饋給駱澤希,讓他不斷完善模型。
她還和村會計吐爾洪一起,拿著本子挨家挨戶核對農資需求,字跡工整,一筆不落。
李金勝也帶著村裡的壯勞力平整土地、檢修灌溉渠,嗓門洪亮地喊著號子:「一二——起!一二——起!」
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浸濕了後背的襯衫,卻總是笑呵呵的。休息時,他坐在田埂上抽一口煙,看著眼前越來越規整的試驗田和忙碌的年輕人,眼裡滿是欣慰。
當初還擔心這些城裡來的專家吃不了苦,現在看來,他們比誰都沉得住氣。
三天時間,眨眼就過去。
這期間老王回來過一趟,按駱澤希他們的要求,把他們的行李箱、以及羅列的所需物品,都帶了過來。
駱澤希優化了AI病蟲害識別模型,補充了大量本地土壤樣本;蘇夏棠的公眾號漲了幾百粉絲,甚至有甘肅、河南的農戶私信諮詢技術;阿依努爾的筆記本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簽,記滿了「土辦法」與新技術的結合點;試驗田的土地已經完全平整,灌溉渠修葺一新,只等播種。
日子平淡、紮實,卻又突飛猛進。
***
這天清晨,駱澤希依舊在北京時間七點半起床。
新疆的天空還凝著夜的鐵青色,風裡夾著一股冰冷的塵土味,刮在臉上像細沙扑打。
他端著塑料盆去後院洗漱,牙膏泡沫還沒完全擦淨,突然——
「砰!」
村委會那扇老舊的木門被猛地撞開,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慘叫,一道人影像一頭受驚的小牛犢猛衝進來。
駱澤希嚇了一跳,盆里的水濺了他一褲腿。
「不好了!出事了!買書記在嗎?李書記在嗎!有人嗎!」
急促的呼喊撞破晨霧,帶著哭腔的慌亂,在空蕩的院子裡迴蕩。
駱澤希匆匆擦了把臉,端著盆從後院衝出來。水珠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牙膏泡沫還殘留著一點白痕。他抬眼看去,一個十八九歲的維族小伙子跌跌撞撞衝進院子,渾身沾滿濕噠噠的黃泥,像剛從泥水裡爬出來,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神情慌得眼珠子都發紅,褲腳還在往下滴水。
「你這是怎麼了?」駱澤希把盆往牆邊一擱,皺眉問,「李書記還沒起,你慢慢說,遇到什麼事了?」
小伙子一眼認出駱澤希,像抓到救命稻草,聲音都在抖:「駱……駱老師!是水來了!村東頭的渠……渠崩口了!麥子全要淹了!快去看看啊!」
駱澤希腦子裡「嗡」的一聲。
「不會吧?!」
塔克拉瑪干邊緣,年降水量才六十毫米,連上海一場暴雨的零頭都不到。這裡居然會發生洪水?
而且最近也沒下過雨啊?
「你慢慢說,」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村東頭的渠崩口了?水從哪兒來的?」
「是……是葉爾羌河的水流量增大!上游昨夜突然來水,渠堤年久失修,一下子就沖塌了一大段!水已經漫到地里了,再不堵住,村裡的麥子地全要遭殃!」
駱澤希心頭猛地一沉。
試驗田就在村東頭,緊挨著那條大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