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阻水


  有了楊樹當橫樑對水流進行緩衝,再往內側放石頭時,就不會被水流輕易沖走了。

  四人立刻分頭行動,在周圍尋找大塊的石頭,一塊塊往缺口處填。

  可樹幹底下的空隙太大,渾水依舊從縫隙里瘋狂湧出,像無數條灰色的蟒蛇,爭先恐後地鑽向麥田,缺口處的水流依舊湍急。

  「不行啊,沒有沙袋,這口子根本堵不住!」

  駱澤希咬著後槽牙,腳底在碎石上找准支撐點,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腦子飛速轉動——裝滿沙石的編織袋是防洪堵漏的最佳工具,可這荒郊野外,哪裡去找編織袋?

  靈光一閃,駱澤希一把胡亂的脫下自己身上的灰色連帽衛衣。

  衣服早就被濺起的泥水打濕,沉得像塊鐵,貼在身上又冷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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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三兩下把領口和袖口用鞋帶扎死,做成一個簡易的布兜,拿起鐵鍬鏟起泥沙就往裡塞,沉甸甸的布兜瞬間鼓了起來。

  「先用這個當臨時沙袋!」

  駱澤希抱著布兜往缺口處跑,剛把布兜塞進樹幹底下的縫隙,領口的繩結就鬆了,泥沙順著縫隙「嘩嘩」往下漏,根本擋不住水流。

  他趕緊用胳膊死死按住布兜,對著阿布都喊:「阿布都,找根繩子來!把領口和袖口再捆緊點!」

  阿布都立刻反應過來,轉身在田埂上找了幾根結實的草繩,踉蹌著衝過來。兩人合力將布兜的領口和袖口反覆綑紮了好幾層,才算穩住。

  阿布都看懂了駱澤希的辦法,立馬把自己的上衣脫了下來,照著樣子紮成布兜,光著膀子就往水裡沖,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水裡,卻死死護住手裡的布兜,生怕裡面的泥沙灑了。

  蘇夏棠也不含糊,把胳膊上搭著的兩件外套遞了一件給阿依努爾,自己拿著另一件,學著駱澤希的樣子紮緊領口袖口,擼起袖子就往裡面裝土。

  鬆軟的泥土混著草葉鑽進指甲縫,瞬間把指尖染得黑亮,泥漬嵌在指紋的紋路里,怎麼蹭都蹭不掉,她卻絲毫顧不上。

  「這樣還不夠,得要支援!誰有手機?」

  「啊……?!我!」

  阿依努爾想起自己出門時候,習慣性拿在手裡的手機,此刻正放在堤壩的地上。

  「阿依努爾,你趕緊給老李打電話!」

  「好!」

  阿依努爾跑到田埂上,掏出手機,手指凍得發顫,幾乎按不准屏幕。她撥通李金勝的電話,聲音帶著哭腔:「小李哥,主渠的缺口太大了……我們用衣服做的臨時沙袋根本不頂用,急需防洪編織袋!村裡有沒有儲備?」

  電話那頭的李金勝聲音透著焦急:「編織袋村裡有!我已經讓村民往這邊帶了!你們千萬別冒險,先穩住局面,村裡的支援馬上就到!最多十分鐘!」

  掛了電話,阿依努爾把手機放下,直接蹲下身子,用手抓起泥土往外套做的布兜里塞。

  冰冷的泥漿順著指縫往下淌,凍得她指節發紫,指尖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卻絲毫不敢停頓。她抬頭看向缺口處,駱澤希和阿布都正死死頂著被水流衝擊得不斷搖晃的布兜,兩人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心裡更急了,抓土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這兩個平時嬌生慣養的姑娘,一個在城市裡從沒幹過農活,一個雖在鄉村長大卻也很少碰這些重活,此刻卻把袖子卷到肘彎,頭髮黏在臉頰上,泥點爬上了睫毛,也沒人顧得上擦一下。她們把裝滿土的布兜遞到駱澤希和阿布都手裡,指尖因為用力而發顫,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浸沒在水裡的小腿凍得發麻,卻沒有一個人喊累,也沒有一個人退縮。

  駱澤希把這些臨時沙袋一層層碼在樹幹底下,水流終於慢了一點。他嗓子沙啞地喊:「很好!繼續!把這些臨時沙袋碼密點,再往上壓石頭!咱們把縫隙堵死!」

  四人排成一條直線,在齊膝深的水裡傳遞石頭。

  水已經慢慢漲到了駱澤希的大腿根,冰涼的河水順著褲管往上灌,凍得骨頭縫裡都發疼,雙腿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每走一步都要格外用力才能穩住重心。

  麥田裡的水位漸漸下降了一些,原本被徹底淹沒的麥穗重新露出頭來,晃晃悠悠的,像剛從水裡喘過氣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四人的體力已經消耗到了極限。

  駱澤希喘著粗氣,雙腿有些發軟,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的汗水混著泥水往下淌;蘇夏棠的手臂酸痛得抬不起來,只能用胳膊夾著布兜往缺口處遞;阿依努爾的指尖凍得發紫,搬石頭的動作也越來越慢,卻依舊在堅持;阿布都的臉憋得通紅,嘴唇乾裂,卻還是咬著牙搬著石頭。

  就在他們的精神和肉體都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遠處傳來一片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在哪呢!」

  「哦,快看,在那邊!!」

  李金勝帶著十幾個村裡的壯漢沖了過來,黑壓壓的一片,像一股奔騰的鐵流。

  每個人手裡都扛著鐵鍬、坎土曼,背上背著籮筐、編織袋,有的衣服還沒扣好,有的光著腳踩著泥水,臉上滿是焦急,氣勢卻像要上戰場的士兵。

  「那邊是阿布都!還有駱專家!」

  「我的天,駱專家居然親自下水堵口?」

  「還有兩個姑娘!她們居然也在幫忙!」

  「駱專家為了咱們村的麥子,這麼拼命……咱們可得加把勁!」

  村民們看清水裡的身影,一個個都紅了眼,嘴裡發出陣陣感嘆,腳步跑得更快了。會計吐爾洪也在人群里,他扛著把坎土曼,手裡還拎著一捆結實的葦席,跑得氣喘吁吁,看到被淹沒的麥田和缺口處的幾人,眼神里滿是心疼和焦急。

  就在所有人以為缺口已經被暫時穩住,腳步稍稍放緩的時候,缺口上方突然傳來「轟」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樹幹相鄰的渠壁「嘩啦」一聲,又垮開了一米多寬的口子!

  更多的渾水像脫韁的野馬一樣涌了過來,原本橫在缺口處的楊樹被沖得劇烈搖晃,根部的泥土不斷脫落。駱澤希瞳孔驟縮,只來得及吼出一個「不好!」

  整個人就被洶湧的水流裹挾著,和搖晃的楊樹一起被衝倒,昏黃的洪水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老大——!!」

  蘇夏棠和阿依努爾的尖叫幾乎撕破了凌晨的天空,聲音里滿是絕望的恐懼。蘇夏棠再也顧不上害怕,抬腳就要往水裡跳,被身邊的阿布都一把拉住:「危險!你不能去!」

  駱澤希被水流衝出去好幾米遠,狠狠嗆了幾口渾水,嘴裡又咸又腥,胸口不知被什麼硬物撞了一下,傳來陣陣鈍痛。他掙扎著在麥田裡浮出水面,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好幾口混著泥沙的河水,眼淚都被嗆了出來。他胡亂地抓住一塊露出水面的石頭,借著力量慢慢站起來,頭髮上掛著麥稈和碎葉,額角磕破了一塊,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流,混著泥水淌到下巴上,再滴進水裡。手臂上也被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順著手腕往下滴,在渾濁的水裡暈開一小片暗紅。

  「我沒事……不用管我……先堵潰口!」

  他扶著石頭,緩了緩胸口的劇痛,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透著一股死也不認輸的決心!

  阿布都盯著重新被淹沒的麥田,眼眶紅得像要滴血,牙齒咬得咯咯響,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他心裡滿是悔恨,要是自己早點提醒駱澤希西邊渠壁去年就裂過,要是自己能再快點找到更結實的石頭,或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蘇夏棠和阿依努爾的臉上滿是疲憊與焦急,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還是咬著牙,繼續把身邊的石頭往缺口那邊搬,動作雖慢,卻沒有絲毫停頓。

  「駱老師,你先上來!這裡交給我們!」李金勝大吼一聲,率先跳進水裡,冰冷的河水瞬間沒到他的腰腹,他卻絲毫不在意,硬生生用肩膀頂住了即將被水流沖走的楊樹,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臉憋得通紅。

  「鄉親們,都別愣著!把籮筐裝滿沙石,給我碼上來!吐爾洪,你帶幾個人去那邊加固堤壁!」李金勝高聲指揮著,聲音蓋過了水流的轟鳴。

  「好!」吐爾洪應了一聲,招呼身邊幾個壯漢,「你們跟我來!用葦席把堤壁裹住,再用石頭壓住!這樣能防止泥土繼續脫落!」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葦席鋪開——這是維吾爾族村民世代相傳的防洪辦法,用曬乾的葦席包裹堤壁,能有效減少水流對泥土的沖刷,比單純堆石頭管用多了。

  村民們看到了駱澤希等人捨生忘死,又看到李金勝跳入水裡身先士卒,鄉親們的心瞬間熱了起來,一個個奮勇爭先地跳進水裡。幾個維吾爾族壯漢站成一排,用維語喊著整齊的號子:「嘿咻!嘿咻!使勁!」

  阿依努爾見狀,立刻跑到他們身邊,同步把號子翻譯成漢語:「大家跟著節奏使勁!把沙袋往缺口處遞!」

  駱澤希在阿布都的攙扶下,慢慢走到田埂上,靠在一棵楊樹上緩勁。他看著水裡忙碌的身影,有穿著幹部制服的李金勝,有光著膀子的維吾爾族壯漢,有揮舞著坎土曼,不斷給藤條筐里裝石頭的吐爾洪,還有依舊在幫忙遞沙袋的蘇夏棠和阿依努爾,心裡瞬間湧上一股暖流。

  他緩了緩胸口的疼痛,擦掉臉上的泥水,再次拿起一把鐵鍬,就要往水裡跳。

  「駱專家,你歇著!這裡有我們村的後生!」

  艾力大叔氣喘吁吁的來了,看到駱澤希,趕緊喊了一聲,「你已經幫我們太多了,不能再讓你冒險!」

  「沒事,我還能行的!」

  駱澤希搖了搖頭,還是跳進了水裡。

  此刻的他,已經完全忘了自己是來指導科技興棉的專家,只記得自己是這個村子的一份子,要和鄉親們一起守住這片麥田,守住大家的希望。

  有了幾十人的傾力協作,又有充足的籮筐、防洪沙袋和葦席,潰口終於慢慢被穩住了。

  眾人在缺口兩端分向中間堆砌沙袋,形成一道弧形圈壩,一層一層往上碼,水流的衝擊力被漸漸抵消。

  水聲從最初的咆哮變成了嗚咽,最後只剩下一道細細的水線從封堵的縫隙里滲出。

  所有人都在死命地干,沒人抱怨,沒人喊累。

  田埂上,有人專門負責繼續裝沙袋、碼沙袋、加固堤壁;艾力大叔帶著幾個人,用葦席把新加固的渠壁仔細包裹好,再用石頭壓住,防止再次坍塌。

  現場只有加油打氣的呼喊聲、搬抬重物的號子聲、沉重的喘息聲、水流拍打沙袋的聲響和工具碰撞的叮噹聲,交織成一曲動人的協作樂章。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個沙袋被穩穩地壓在缺口上,決口終於被徹底封堵住時,所有人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起癱坐在水裡,渾身濕透,沾滿了泥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有的直接躺在乾冷的田埂上,望著天空,胸口劇烈起伏;有的互相靠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疲憊的呻吟。

  就在這時,東方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緊接著,一輪紅日從火燒雲里慢慢爬了上來,金色的陽光灑在每個人身上,把沾滿泥水的臉龐映得通紅。陽光灑在平靜下來的水面上,泛著金色的波光,被救的麥穗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向眾人道謝。

  艾力大叔走到駱澤希身邊,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拍了拍他滿是泥水的肩膀,用生硬卻真誠的漢語說:「駱專家,謝謝你……你是我們村的大恩人。」

  駱澤希笑了笑,剛想說話,卻忍不住咳嗽起來,渾身的疼痛讓他皺了皺眉。

  他擺了擺手,聲音依舊沙啞:「什麼叫村裡的大恩人,艾力江大叔,你這樣說就見外了啊!」

  艾力大叔皺眉:「啊?」

  駱澤希抬起臉,烏黑的臉上,牙齒白得發亮:「當然啦,因為咱們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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