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崩渠


  「什麼?大渠崩了?!哪一段?多大的口子?」

  村部小院另一頭,李金勝的房門「哐當」一聲被撞開,劇烈的聲響在寂靜的凌晨里格外刺耳。他一條外褲的腿還松垮地吊在膝蓋上,另一條剛套到一半,光著一隻腳,踩著半濕的襪子就蹦了出來,另一隻鞋被他攥在手裡,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啪嗒啪嗒」的急促聲響。睡塌的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眼角還掛著未乾的眼屎,原本惺忪的睡眼此刻瞪得溜圓,滿是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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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布都!你給我好好說清楚!」

  李金勝單腳蹦跳著往腳上套鞋,聲音里的睡意被驚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火燒火燎的急切,「崩的是咱們村東頭的大渠?缺口到底有多大?」

  院門口的阿布都渾身都沾著泥水,褲腳卷到膝蓋,小腿上還掛著幾片濕淋淋的麥葉。

  他一看見李金勝,原本緊繃的情緒瞬間崩了,眼眶「唰」地就紅了,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渾身哆嗦著劈著聲喊:「李書記!是的,是村裡的大渠!水全往麥地里灌!再晚點兒,咱們村那片快成熟的麥子就全完了!」

  他急得語無倫次,嘴裡蹦出一長串維語,語速快得像爆炒的豆子,雙手胡亂比劃著名,指尖張開又攥緊,大概是在形容缺口的寬度。李金勝見狀,趕緊抬手壓了壓:「別急,別急,慢慢說!先把口子大小、水流急不急說清楚!」

  他蹲下身,手指飛快地繫著褲帶,指尖都在發顫——主渠是薩特瑪庫木村的灌溉命脈,眼下正是冬小麥灌漿成熟的關鍵期,一旦被淹,全村人一年的收成就全泡湯了,這可是天大的事。

  院裡的動靜像一顆石子,打破了凌晨的靜謐,很快就把西廂房的兩個女生吵醒了。

  蘇夏棠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鳥窩」,穿著松垮的碎花睡衣,拉開門縫探出頭來,睡衣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截白皙的鎖骨,左手還使勁揉著惺忪的睡眼,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鼻音:「怎麼了這是?天還沒亮呢,咱村里這是什麼習俗呢?不讓人好好睡覺了?」

  阿依努爾緊跟著探出腦袋,眼底的眼袋還腫著,臉色帶著熬夜整理資料的疲憊。她本來眼睛都沒完全睜開,整個人迷迷瞪瞪的,可當阿布都那幾句帶著哭腔的維語鑽進耳朵里時,她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瞬間睜大,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嘴唇都抿得發顫。

  「不好了小棠,是村裡的主渠決口了!」阿依努爾的聲音發緊,帶著抑制不住的恐慌,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蘇夏棠的胳膊,指尖冰涼,「主渠是村子莊稼的命脈,這時候麥子快熟了,淹了的話,大家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費了!」

  「啊?!」蘇夏棠嘴裡的抱怨瞬間卡在喉嚨里,揉眼睛的動作僵在半空,睡意像被潑了盆冰水似的,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她眼睛瞪得溜圓,順著阿依努爾的目光看向院門口渾身泥水的阿布都,終於明白這不是什麼鄉村習俗,而是天大的急事。

  「來不及細說了!帶我先去現場!」

  李金勝系好褲帶,直起身就往院外沖。

  駱澤希剛撂下手裡的臉盆就跑出來,一把拽住李金勝的胳膊,掌心的力量沉穩而堅定:「李哥,你不能去!」

  「我不能去?!」李金勝眼珠子瞪得要鼓出來,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駱澤希目光銳利,語速飛快卻條理清晰:「你當然不能去。眼下買書記不在,村里只有你能最快召集人手。你現在趕緊去廣播室,用村裡的大喇叭把所有青壯勞力都叫過來,越快越好!決口那邊我先帶幾個人去探情況,穩住局面,等大部隊到了再全力封堵!阿布都,你給我帶路!」

  「哎呀,對!我咋把這茬忘了!」李金勝一拍腦門,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剛才腦子一熱,只想著趕緊去堵口,卻忘了自己是村裡的主心骨。

  一個人衝上去頂不了多大用,召集更多人手才是關鍵。村里住戶分散,靠兩條腿挨家挨戶叫人,猴年馬月才能湊齊?只有村委會那幾台大喇叭,才能把消息最快傳到全村。

  他轉身就往去房裡找廣播室的鑰匙,跑了兩步又回頭,對著駱澤希喊:「澤希,你千萬別衝動,等我帶人過來再行動!別單獨冒險下水!主渠的水流急,潰壩了底下全是碎石,危險得很!」

  「放心!我先去摸清情況,等你們來再動手!」

  駱澤希應了一聲,目光掃過牆角,抄起那把杴刃上還沾著乾裂泥巴的鐵鍬,跟著阿布都就往院外沖。

  「老大,等等我!」

  阿依努爾相處幾天下來,不知覺間,對駱澤希這個組長,已改口稱呼更親切的『老大』。她顧不上回屋換衣服,單薄的睡衣下擺掃過院門口的草葉,沾了一層晶瑩的晨露,光著腳的拖鞋,踩在微涼的土路上,快步追了上去,「我跟你去!我懂維語,能幫著溝通,還能給你們搭把手!」

  蘇夏棠也不含糊,光著腳穿著拖鞋就跟著往外跑。凌晨的寒氣順著睡衣領口往裡鑽,凍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才想起自己沒穿外套。轉身沖回房間,胡亂抓起門口的兩件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轉身追了上去,一邊跑一邊喊:「餵~你們別丟下我啊!多個人多份力!」

  三人的身影跟著阿布都,在晨霧裡快速奔跑。

  土路兩旁的白楊樹影影綽綽,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就在這時,頭頂的電線桿上,幾台老舊的大喇叭突然「滋啦」一聲響起,帶著明顯的電流雜音,卻異常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村莊:「喂喂餵——村委會緊急通知!緊急通知!村東頭大渠決口,麥田已被水淹!聽到廣播的各家各戶青壯勞力,立刻帶上鐵鍬、坎土曼、籮筐,趕緊到主渠口集合!越快越好!重複一遍!緊急通知……」

  李金勝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帶著抑制不住的焦急,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醒村民的美夢。

  ……

  駱澤希跟著阿布都跑到決口現場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倒吸一口涼氣。本該是金黃翻滾的麥浪,此刻變成了一片渾濁的汪洋,來自蘇庫恰克水庫的渾水裹挾著泥沙、碎草和被沖斷的樹枝,奔騰著湧向麥田。那些即將成熟的麥穗被湍急的水流沖得東倒西歪,有的已經被徹底淹沒,只露出一小截枯黃的麥稈,在水面上無助地漂浮。

  大渠的缺口足有兩米寬,像一張豁開的巨獸之口,瘋狂地將渠水傾瀉到麥田裡,水流撞擊地面的聲響「嘩啦啦」地響,震得人耳膜發顫。駱澤希眯起眼睛仔細觀察,發現潰口邊緣的泥土還在不斷脫落,被水流沖刷得直往下掉,發出「簌簌」的聲響,顯然還在繼續鬆動。他雙眉緊緊蹙起,心裡咯噔一下——照這個趨勢,缺口很快就會被沖得更大。

  「駱老師,這可怎麼辦啊……那片麥田是我家的,還有好幾戶鄉親的地也在這兒……」阿布都站在田埂上,看著被淹沒的麥子,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哽咽著,「要是救不回來,我們今年就只能喝西北風了。」

  「情況不對勁,必須立刻堵口!」

  駱澤希的聲音沉得像塊鐵,「再等下去,缺口會越沖越大,到時候損失就徹底無可挽回了!」他說著,掄起手裡的鐵鍬,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水裡。

  一大早的,渠里的水冰涼刺骨,像摻了冰渣子,瞬間就沒到了膝蓋,冰冷的觸感順著褲管往上竄,凍得腿骨發疼。

  水流湍急得嚇人,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背後推著他,腳下的碎石又尖又滑,硌得小腿生疼。第一波水流衝過來時,駱澤希重心不穩,膝蓋「咚」地一聲重重磕在河底的石頭上,尖銳的疼痛順著腿骨往上竄,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小心啊……駱老師!」

  阿布都見狀,也顧不上害怕,跟著跳進水裡,兩人並肩站在缺口最前沿,彎腰搬起周圍的大石頭往缺口處碼。

  可水流實在太急,石頭剛摞上去兩層,就被洪水「嘩啦」一聲沖得七零八落,順著水流滾出去老遠,瞬間就沒了蹤影。

  駱澤希咬著牙,再次彎腰去搬石頭,指尖深深摳進河底的淤泥里,指甲縫裡灌滿了黑泥,手掌被碎石劃出一道道血口子,血絲混著泥水往下淌,火辣辣地疼。

  可他根本顧不上擦,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缺口再擴大了,絕對不能讓村民們這一季的辛苦白費!

  「啊——!」

  突然,身後傳來阿依努爾的驚呼。

  駱澤希眼角的餘光瞥見她從旁邊搬石頭過來時,腳下一滑,身體失去平衡,朝著流速最快的缺口處栽了過來。

  水流裹挾著她的身體,讓她根本無法控制方向。

  駱澤希眼疾手快,猛地伸出手,一把攬住她的腰,借著水流的力道,硬生生將她往回拽了過來。

  兩人同時重心不穩,屁股「噗通」一聲跌坐在水裡,水花濺起老高,把兩人都澆成了落湯雞。

  蘇夏棠在田埂上嚇得尖叫起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里滿是恐懼:「阿依努爾!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她想跳下水去幫忙,可看著湍急的水流,又忍不住往後縮了縮,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阿依努爾的頭髮全濕了,黏在臉頰和額頭上,泥水順著脖頸往下淌,把乾淨的睡衣糊得髒兮兮的。她急促地喘了兩口氣,用手背抹掉眼前的泥漬,對著駱澤希扯出一個略顯狼狽的笑:「我沒事,老大……對不起,我幫倒忙了……」

  她的嘴角彎得有些倔強,眼裡卻亮得嚇人,沒有絲毫退縮。

  「沒事就好,你趕緊上去!」

  駱澤希扶著她站起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水裡太涼,你穿得又單薄,再待下去會凍壞的!」

  「不,我不冷,既然身上都濕了,我也留下來幫忙!」

  阿依努爾咬著牙搖了搖頭,掙開駱澤希的手,轉身蹚著水走向缺口內側一塊三十多斤重的大石塊。她雙手死死抱住石塊,腰腹用力,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一步一步艱難地往缺口處挪。石塊太重,壓得她的身體微微顫抖,每走一步都格外吃力。

  看著她咬牙負重前行的模樣,駱澤希心裡一熱,二話不說,快步上前,和她一起將那塊石頭抬起來,穩穩地堵到了潰口處。

  這塊石頭個頭不小,抬起來格外吃力,可相對於寬闊的潰口,起到的作用終究還是杯水車薪。

  哪怕靠在潰口邊緣,石塊也很快被水流沖得鬆動,開始左右搖晃,隨時都有被沖走的可能。

  「光是這樣不行的!主渠的水流太急,光靠我們壘石頭根本擋不住!」

  駱澤希看著被沖得七零八落的石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突然落在不遠處田埂旁的一截斷楊樹上——那棵楊樹被大風颳斷,樹幹有水桶粗,長度剛好能橫跨缺口。

  「阿布都,夏棠,你們也過來幫忙!我們把那棵斷楊樹挪過來當橫樑!用它先擋住一部分水流!」駱澤希高聲喊道。

  「好!」幾人齊聲應和,快步跑到田埂上。駱澤希咬著牙,雙手抱住樹幹的一端,臉憋得通紅,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蘇夏棠、阿依努爾和阿布都在另一端合力發力。

  蘇夏棠平時連礦泉水都嫌沉,此刻卻把樹幹緊緊攬在懷裡,絲毫不在意樹皮粗糙的紋理磨得手心發疼,牙關緊咬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一——二——三!使勁!」

  駱澤希喊著號子,四人跟著節奏一起發力,斷楊樹緩緩挪動起來。樹幹又粗又沉,壓得眾人的腳步都有些踉蹌,每挪一寸都格外艱難。

  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棵楊樹一寸一寸地挪到缺口處,慢慢橫了上去。

  楊樹橫樑剛一放穩,就起到了明顯的效果,湍急的水流被擋住了大半,衝擊力瞬間減弱了不少。「太好了!有效果!」蘇夏棠喘著粗氣,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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