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父母到來
第130章 父母到來
聽到聲音，張慧芳猛地回過頭。
看到王良生身影的剎那，她眼眶倏地紅了，激動地站起身，手臂抬起似乎想擁抱，又在半空轉為帶著心疼的輕拍，落在他臂膀上。
「你這孩子！跑哪兒去了啊！電話不接，消息不回，你要急死我和你爸是不是！」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拍打的力道輕飄飄的，更像是一種確認他真的來了。
「瘦了。」李建國也站了起來，他沒有妻子那般外露的情緒，只是用那雙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沉默地，仔細地上下打量著兒子，「臉色也不好。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父親的直覺，精準得讓他心頭髮緊。
「對不起，爸，媽，讓你們擔心了。」
王良生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握住母親微微顫抖的手，聲音自然得聽不出絲毫異樣，「考察點太偏，前幾天遇上小範圍山體滑坡，路和通訊都斷了。困了幾天，今天剛通路我就立刻趕過來了。」
「滑坡？！」張慧芳臉色更白，抓住他的手收緊，「受傷沒有？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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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媽，我們離得遠，很安全，就是出不來。」王良生連忙安撫，笑容裡帶著寬慰。
「好了好了，人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顧俊適時插話，笑著打圓場，「叔叔，阿姨，咱們先讓良生吃點東酉吧，他這幾天在山裡肯定也沒吃好。邊吃邊聊，邊吃邊聊。」
「不在這兒吃了，」張慧芳卻搖搖頭，拉著王良生的手不肯放，「回家，媽給你做，給你做紅燒排骨，再給你收拾收拾屋子—————個人在外頭，肯定沒好好照顧自己。」
王良生看了顧俊一眼，最終只是順從地點點頭，笑容更深了些：「好，聽您的，回家吃。」
冰冷空曠的公寓，因為父母的到來，仿佛瞬間被注入了生命力。
她一進門，就仿佛啟動了某個開關，系上圍裙，開始在小小的空間裡打轉。
「冰箱裡怎麼空蕩蕩的？就幾瓶水————」
「窗戶多久沒擦了？灰都積了一層————」
「你這孩子————」
那熟悉的，帶著關切和輕微責備的嘮叨聲，嗡嗡地響著，卻奇異地驅散了公寓裡長久的死寂。
王良生想去幫忙，被母親按在沙發上：「你剛從危險的地方出來，肯定累壞了，歇著！看電視去，飯一會兒就好。」
他只好坐下。
養父李建國坐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里，眼神恍惚地看著電視。
父子倆無言地坐著，電視裡播放著喧鬧的綜藝節目，成為這片沉默里唯一的背景音。
就在王良生以為這片沉默會持續到吃飯時，李建國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問天氣：「星傑呢？」
王良生心臟猛地一縮。
「他怎麼沒一起？」
這個問題，王良生不敢回答。
他也不敢看父親的眼睛，強迫自己的視線也停留在電視屏幕上。
他用儘可能自然的語氣回答：「他————被臨時抽調去支援另一個項目了，在別的地方。可能————要晚幾天才能回來。」
謊言出口的瞬間，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棄感湧上來。
李建國沒再追問。
他只是緩慢地，似乎嘆了口氣，卻又點了一下頭。
那一個點頭，輕飄飄的，卻又重若千鈞。
父親似乎猜到了什麼，這種無言的體諒，比任何直接的質問，都更讓王良生感到喘不過氣的沉重。
顧俊那小子藉口醫院有急事，早就匆匆走了。
現在王良生連一個能岔開話題的人都沒有。
廚房裡的香氣越來越濃郁。
很快，小小的餐桌被擺滿。
紅燒排骨色澤油亮，番茄炒蛋金黃誘人，清炒時蔬翠色慾滴，還有一缽熱氣裊裊的排骨湯。
「來吃飯了！」
媽媽的叫聲，打破了王良生的無措。
三人圍坐在桌旁。
「來，多吃點，你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是瞎湊合。」張慧芳不停地往王良生碗裡夾菜。
「媽，夠了夠了，我自己來。」王良生笑著，夾起一塊排骨送入口中。
畫面溫馨，暖意融融，仿佛世間所有詭譎的危險與恐怖的詛咒，都被暫時隔絕在這間屋子外面。
王良生笑著，吃著，可就在這時，那個冰涼的，屬於他卻又仿佛游離於他之外的聲音，再一次毫無徵兆地，在他心底深處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虛偽。」
「溫情是假的，你的父母不在這裡，你的家也不是這裡。」
「閉嘴。」王良生面色不變，依舊微笑著聽母親說起鄰居家的瑣事，心底卻已怒濤翻湧。
「忘了霧山市嗎？忘了那條街道嗎？那才是你該回去的地方。你屬於那裡，不屬於這張可笑的飯桌。」那聲音如附骨之疽，陰冷地鑽進他意識的縫隙。
「我讓你閉嘴！」
王良生在意識里發出怒吼。他少有這麼失態的時刻。
他幾乎調動了自己全部的專注與精神，狠狠地將那個聲音壓了下去。
他不想聽。
一個字都不想。
我是王良生，李家的大兒子，王良生。
不是別的什麼————
飯後，母親又阻止了他洗碗，說什麼都不讓。
看著在廚房水池邊佝僂著收拾的背影，那個因常年操勞而不再挺拔的輪廓，讓王良生心中湧起一陣洶湧的愧疚。
他虧欠的，實在太多了。
至少此刻，他想暫時拋開一切，僅僅作為一個兒子，陪伴他們。
「爸，媽，」他走進廚房，手輕輕搭在母親肩上，「別收拾了，我們出去走走吧。兩江市的濱江公園景致很好，我帶你們去散散步，透透氣。」
張慧芳回頭看了客廳里的李建國一眼，李建國也正看著她。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寬慰與欣然。
他們點了頭。
出門時，王良生很自然地走在中間，左手輕輕攙著母親的手臂，右手則指著附近的地標性建築，給父親介紹著。
陽光和暖，微風拂面，一切寧靜而美滿，美好得近乎虛幻。
這個季節的濱江公園，空氣清冽，帶著江水特有的微腥與草木氣息。
寬闊的江面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緩緩東流。
遠處有老者慢悠悠打著太極，近處孩童在奔跑笑鬧，這一切鮮活，平和的人間煙火氣，與「死墟」里那絕望、壓抑、危機四伏的氛圍，對比鮮明得刺眼。
王良生陪著父母，沿著江畔步道慢慢走著。
「這兒真寬敞，景色也好，」張慧芳望著開闊的江面，忽然感慨，「比咱們縣城那個小公園，氣派多了。」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趣事，側頭對王良生笑道：「你小時候，也總愛往河邊跑。
記得不？有一回，你還跟隔壁家大胖小子打了一架，就在河邊。」
王良生莞爾：「那麼久的事，哪還記得清。」
「我可記得真真兒的。」張慧芳眼神悠遠，陷入回憶，「那孩子比你高半個頭，壯實，罵你是沒————」
說到這裡，張慧芳像是意識到了不妥，趕緊住了嘴，又接著說：「後來，那小子手欠，推了跟在你屁股後頭的星傑一把，星傑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你悶不吭聲，從地上撿起塊石頭，衝過去就往那孩子後腦勺上砸————血當時就淌下來了，嚇得我們魂飛魄散，差點鬧出人命。」
王良生聽著這些童年插曲，只是笑著說：「小時候不懂事，下手沒輕重。」
他以為這只是母親隨口的閒談懷舊。
然而，張慧芳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仰起臉，那雙溫柔的眼睛，此刻直直望進王良生的眼底深處。
「孩子，」她的聲音很輕，卻重重敲在王良生心坎上，「你呀，其實根本就不會撒謊。」
王良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