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借鼓


  第175章 借鼓

  這四九城的風,到了三月半,就像是跟人較上了勁。

  昨兒個還出了太陽,曬得人骨頭髮酥,今兒個一早,天就陰沉得像是一口破鐵鍋。

  陸宅的黑漆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陸誠沒有穿那身惹眼的月白綢衫,而是換上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布大褂。

  腳下依舊是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鞋幫子上乾乾淨淨,沒沾半點塵土。

  他沒帶摺扇,雙手隨意地攏在袖口裡,踏出了門檻。

  身後,順子和陸鋒一左一右緊緊跟著。

  兩人今天也都換了尋常的粗布短打,只是腰板挺得筆直,那股子練家子特有的精悍之氣,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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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陸鋒,那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街面上的每一個角落。

  「爺,外頭風硬,要不咱叫輛洋車?」

  順子看著灰濛濛的天,搓了搓手,瓮聲瓮氣地問道。

  「不用。」

  陸誠搖了搖頭。

  「走著去。咱們去借東西,得有借東西的誠意。這地氣,得多沾沾。」

  主徒三人,就這麼順著前門大街,一路往南走。

  這幾日,陸誠在天津衛單槍匹馬挑了東洋道場、又散盡家財救濟全城的事兒,早就在北平城的街頭巷尾傳成了神話。

  一路上,但凡是長了眼睛的,認出這位就是傳說中那位「刀劈子彈,手撕洋人」的活武聖。

  全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拉洋車的放下了車把,賣早點的停了吆喝,挑著扁擔的苦力也趕緊靠到了牆根底下。

  沒有人大聲喧譁,也沒有人敢上去套近乎。

  老百姓只是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目光,默默地注視著這個穿著灰布大褂的年輕人。

  那種敬畏,不是怕。

  而是打心眼裡覺得,只要這人在街上走著,這四九城的天,就塌不下來。

  「冰糖葫蘆嘞,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蘆!」

  一聲稚嫩卻清脆的吆喝聲,打破了街面的寧靜。

  一個穿著破舊紅花小襖,梳著倆沖天鬏的小丫頭,手裡舉著個插滿糖葫蘆的草把子,正站在胡同口。

  小臉凍得通紅,鼻涕都快凍成冰碴子了,卻還在努力地喊著。

  看到陸誠走過來,小丫頭愣了一下。

  她雖然小,但也聽爹娘念叨過這位陸爺的故事。

  小丫頭眼睛一亮,竟然也不怕生,拔腿就跑了過來。

  從草把子上拔下一串個頭最大,糖稀裹得最滿的紅果糖葫蘆,有些侷促,遞到了陸誠面前。

  「陸————陸爺,您吃糖葫蘆!」

  小丫頭的聲音因為緊張有些發顫,小手舉得高高的。

  「我爹說,您是咱們北平的大英雄,這串糖葫蘆不收錢,是我孝敬您的。」

  跟在後面的陸鋒眉頭一皺,剛想上前阻攔,卻被陸誠一個眼神按在了原地。

  陸誠停下腳步。

  他沒有嫌棄小丫頭那髒兮兮的小手,也沒有拒絕這串在這亂世里頂不了一頓飯的吃食。

  他伸出那雙修長白淨、沾染過無數宗師鮮血的手,穩穩地接過了那串糖葫蘆。

  「好,我收下了。」

  陸誠微微彎下腰,眼神溫潤如玉,看著小丫頭。

  「回去告訴你爹,英雄不敢當,陸某隻是個唱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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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只要這四九城還有人在,這戲,就斷不了。」

  說罷,陸誠從袖口裡摸出一塊嶄新的當十銅元,輕輕塞進了小丫頭那凍得發紫的掌心裡。

  「拿著,買兩塊凍兒吃。」

  不理會小丫頭的千恩萬謝,陸誠直起身,咬了一口那紅彤彤的糖葫蘆。

  脆甜的糖稀在齒間碎裂,山楂的酸澀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酸嗎,爺?」順子在後頭咽了口唾沫。

  「酸。」

  陸誠嚼著山楂。

  「但酸得提氣。」

  「這世道,太甜了反而膩人,有點酸澀,才能讓人記住自己還活著。」

  穿過繁華的大柵欄,越往南走,周遭的景致就越發破敗。

  路面上的青石板漸漸變成了坑窪不平的爛泥路,兩旁的商鋪也變成了低矮的土壞房。

  空氣中,那股子混著劣質煤煙、下水道水和某種難以名狀的甜膩氣息,開始鑽進人的鼻腔。

  這兒,是八大胡同的邊緣。

  也是那些暗娼、煙館、和最底層下九流匯聚的「陰溝」。

  「師父,這味兒————真沖。」

  陸鋒皺著眉頭,單手捂住口鼻。

  他雖然也是苦出身,但自從進了慶雲班,天天藥浴洗髓,對這等污濁之氣已然十分敏感。

  ——

  「收神,屏息。這也是一種修行。」

  陸誠腳步未停,在一處掛著半拉破布帘子,連招牌都沒有的低矮門臉前停了下來。

  布帘子黑乎乎的,上面結著一層厚厚的油垢。

  裡面,隱隱傳出幾聲劇烈的咳嗽,還有那讓人聞之欲嘔的、燒大煙特有的甜膩腐臭味。

  「就是這兒了。」

  陸誠淡淡說了一句,伸手掀開了那散發著惡臭的布簾。

  一腳踏入,仿佛從人間墜入了地獄。

  這地下煙館裡頭沒有窗戶,僅靠著幾盞如豆的煤油燈照明,光線昏暗得讓人眼前發黑。

  煙霧繚繞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形如枯鬼的菸鬼。

  有的在抱著煙槍拼命吞吐。

  有的已經抽大了,翻著白眼在破蓆子上抽搐,嘴裡流著涎水,如同行屍走肉。

  一個滿臉橫肉,光著膀子的老鴇子正坐在門口嗑瓜子,一見進來三個氣度不凡的大活人。

  尤其是打頭那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年輕人,那一身纖塵不染的氣派,簡直跟這老鼠洞格格不入。

  「喲,三位爺,您這是走錯門了吧?咱們這兒可是大煙館,沒有清倌人伺候。」

  老鴇子吐掉瓜子皮,陰陽怪氣地想要攔人。

  「滾開。」

  順子根本沒廢話,身軀往前一頂,大手隨意一撥。

  那老鴇子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哎喲」一聲慘叫,整個人像個陀螺似的被撥得轉了三圈,重重地摔進了旁邊的煤渣堆里,連個屁都不敢再放了。

  陸誠沒有理會這等插曲,他在【玲瓏心】和【趨吉避凶】的感知下,徑直走向了煙館最深處,最陰暗潮濕的一個角落。

  那角落裡,甚至連破蓆子都沒有。

  只有一個人。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頭,正像一條瀕死的野狗般側臥在地上。

  他渾身的皮肉已經萎縮到了極致。

  眼窩深陷得像兩個黑洞,顴骨高高凸起,臉色枯黃。

  但最惹眼的,是他身上披著的那件衣裳。

  那是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被油泥、菸灰和不知名污垢結成硬塊的褂子。

  但在昏暗的燈光下,依稀還能分辨出那明黃色的底子,以及袖口處用金線殘存繡出的蟒紋。

  黃馬褂!

  大清朝御賜的,只有立下赫赫戰功、武功蓋世之人才有資格穿的黃馬褂。

  而在他瘦骨嶙峋的身體下方。

  墊著的,並不是床板。

  而是一面足有水缸大小的牛皮大鼓。

  鼓幫是極品烏木打造,雖然布滿了灰塵和劃痕,但依舊透著一股子厚重感。

  那面用長白山老野豬皮硝制的鼓面上,此刻落滿了厚厚的菸灰,甚至還有被煙槍燙出的焦黑印記。

  這,便是代表著前清皇家威儀和武道巔峰的至寶————【夔牛大鼓】。

  而躺在鼓上的這個形同骷髏的廢人,便是光緒二十四年,滿清最後一科的武狀元。

  曾兩拳打得霍元甲吐血認輸的蓋世猛將————張三申!

  「誰啊,擋著我的光了————」

  張三甲沒有翻身,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烏黑髮亮的煙槍,嘴裡叼著菸嘴。

  渾濁的白眼球向上翻了翻,聲音微弱得像是從棺材縫裡擠出來的。

  沒有當年天下第一的囂張,只剩下極度的荒涼和虛無。

  「老先生。」

  陸誠上前一步,站在那面落滿菸灰的夔牛大鼓前,神色平靜。

  沒有一絲鄙夷,也沒有一絲同情。

  就像是在跟一個尋常的街坊鄰居借把鋤頭。

  「晚輩陸誠。」

  「三日後,天壇唱戲。聽聞前輩此處有大內御賜的夔牛大鼓」,特來————借鼓一用。」

  借鼓。

  這兩個字落在空氣里,仿佛連那甜膩的煙味都凝固了一瞬。

  張三甲依舊沒有翻身。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轉過來,只是那深陷在眼窩裡的渾濁白眼,微微向上翻了翻。

  「借鼓?」

  老頭的聲音,不需要任何跋扈,也不需要任何囂張的語調。

  那是一種極度的荒涼。

  一種心死如灰,看透了世間一切掙扎皆為徒勞的虛無。

  「拿去吧。」

  張三甲沙啞道。

  他乾枯的手指在那面價值連城的夔牛大鼓上隨意地敲了敲,發出「噗噗」的悶響。

  「這破牛皮,硬得很,大冬天的墊在身底下,硌得我這把老骨頭生疼。」

  「你既然想要,就搬走。」

  他頓了頓,又深吸了一口大煙,享受著那片刻的麻痹,語氣卑微道。

  「不過————不能白借。」

  「給我留下兩塊大洋,夠我買兩兩「神仙土」,抽上幾口續續命就行。」

  曾經打得天下第一手霍元甲吐血認輸的大清最後一位武狀元。

  為了兩塊大洋的大煙錢,連自己最輝煌的象徵,連武人的尊嚴,都可以像扔垃圾一樣扔掉。

  順子和陸鋒聽得眼圈發紅,心裡憋著一股無名火,卻又覺得悲哀得無法發作。

  陸誠站在原地,看著那件骯髒的黃馬褂。

  【玲瓏心】照見五蘊皆空。

  他能看到,這具乾枯的身體裡,那些曾經粗如虬龍的大筋已經萎縮,曾經如鉛汞般的氣血早已乾涸。

  但最可怕的,不是身體的衰敗。

  是他的心,死絕了。

  「前輩。」

  陸誠沒有去掏大洋,聲音依舊平穩。

  「這面鼓,我不僅是借去敲一個響兒。」

  「我要用它,去天壇壓住洋人的槍炮,壓住那些軍閥的威風。」

  「壓陣?」

  聽到這兩個字,張三甲那猶如枯木般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頓了一下。

  煙簽子上的煙膏掉落在地。

  緊接著。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一聲慘笑,從張三甲那漏風的嘴裡傳了出來。

  他沒有轉頭,但那笑聲里充滿了嘲弄。

  「後生————」

  張三甲一邊慘笑著,一邊幽幽道。

  「你身上的血氣,真旺啊。」

  「哪怕你收斂得再好,老頭子我大老遠,就聞見你身上那股子抱丹」的味兒了。二十出頭的半步抱丹————真是個妖孽,是個奇才啊。」

  老頭子的聲音突然變得悽厲起來。

  「可那又怎樣?!」

  「三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樣。」

  「我天生神力,筋骨齊鳴,我以為我練到了人體的極限,我以為我張三甲就是這天底下最無敵的真神!」

  張三甲猛地攥緊了身上的那件髒兮兮的黃馬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仿佛又倒映出了庚子年那場慘絕人寰的戰火。

  「那時候,洋人打進了四九城。」

  「我提著一百二十斤的鑌鐵大關刀,帶著我那三百個練了一輩子鐵布衫、金鐘罩的徒弟,去守正陽門。」

  老頭子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污垢的臉頰滑落。

  「我的刀很快,我的身法比他們都快————洋人的槍子兒,我躲得開。」

  「可是。」

  「我身後的城門,躲不開啊!」

  「我那些把外門硬功練到了極致,刀槍不入的徒弟們,他們躲不開啊。」

  「洋人的那一排排馬克沁機槍掃過去,噠噠噠噠」————我那三百個好徒弟,就像是麥子一樣倒了下去,全成了碎肉,全成了血水!」

  「克虜伯大炮一響,連城牆都塌了。」

  張三甲絕望地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梁骨的喪家犬。

  「武功?」

  「狗屁的武功!」

  「你這鼓,敲得再響,能蓋得住洋人的克虜伯大炮的動靜嗎?」

  「你這抱丹的修為再高,能擋得住萬槍齊發嗎?」

  「沒用的,都沒用的————」

  「這時代,不屬於我們了。我們這些練武的,就是一群過時的笑話,一群擋著洋車道的小丑————」

  「滾吧。」

  張三甲無力地垂下手,重新摸索著去拿那根燒黑的煙槍。

  「別拿你那些狗屁的大道理來煩我。」

  「拿上鼓,滾。別擾了我抽神仙土的清夢,在夢裡,我還能夢見我那幫徒弟————」

  死寂。

  煙館裡只剩下那些菸鬼們粗重的呼吸聲。

  順子和陸鋒沉默了。

  他們原本對這個老廢物充滿了鄙夷和不屑,可聽完這番泣血的剖白,他們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巨石,連喘氣都覺得生疼。

  是啊。

  在那種跨時代的工業屠殺面前,個人的武力,到底有什麼用?

  這種信仰崩塌的絕望,誰能承受得起?

  陸誠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任何言語的開導,任何慷慨激昂的道理,在張三甲那被大炮轟碎的三百個徒弟的血肉麵前,都蒼白得可笑。

  張三甲看到的,是殘酷的現實。

  在這個時代,這是無法辯駁的真理。

  既然講不通道理。

  那就不講。

  陸誠緩緩向前邁出了一步。

  他沒有去拿那面大鼓。

  他只是走到張三甲的身側,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火眼金睛】在眼底隱沒,【玲瓏心】的空明意境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咕呱—!」

  一聲能震懾神魂的蛙鳴,在陸誠的丹田深處,如同驚蟄的春雷般轟然炸響。

  【釣蟾勁】全力運轉。

  那顆在天津衛海河上凝聚而出的「假丹」,在這一刻瘋狂地旋轉起來。

  一絲霸道無雙的【抱丹罡氣】,順著陸誠的經絡,如同實質般的白霧,瞬間凝聚在了他的食指指尖。

  陸誠沒有看張三甲。

  他只是屈起那根食指,對著那面布滿油污和菸灰的「夔牛大鼓」的邊緣。

  輕輕一彈。

  「咚!!!!!

  」

  沒有敲擊鼓面的那種脆響。

  這一聲,就像是一柄重達萬斤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一口沉睡了千年的遠古銅鐘上。

  音波化作肉眼可見的白色漣漪,瞬間席捲了整個地下煙館。

  那些躺在地上吸毒的菸鬼,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直接被這股恐怖的音浪震得暈死過去。

  但這不僅僅是聲音。

  這鼓聲中,蘊含著陸誠那無可匹敵的【白虎真意】,蘊含著【霸王】那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絕世傲骨,更蘊含著那一縷最純正的————抱丹氣機!

  這是一種武道巔峰的氣場共鳴。

  就像是兩塊絕世的磁石,在這一刻發生了劇烈的感應。

  原本側臥在破蓆子上,如同一具死戶般準備繼續抽大煙的張三甲。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他的意識,還沉浸在那片充滿絕望和虛無的深淵裡。

  但是!

  他那具枯槁的,乾癟的,被大煙毒害了三十年的軀體。

  他那銘刻在骨髓深處,屬於大清最後一位武狀元,屬於曾經天下第一高手的————武道本能。

  在感受到這股同級別、甚至更高境界的恐怖殺伐氣機的一剎那。

  甦醒了!

  「轟—!!!」

  根本違背了任何物理常識。

  前一秒還是一具連站起來都費勁的乾屍。

  下一秒。

  「砰」的一聲悶響。

  張三甲身下的那張破蓆子瞬間化作齏粉。

  他的身體,在脊椎大龍那殘存的最後一絲本能的彈抖下,以一種恐怖到極點的速度,如同拉滿的強弓驟然崩斷,瞬間從地上彈射而起!

  快!

  太快了!

  快到連一旁的陸鋒都只覺得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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