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願天下人人如龍


  第176章 願天下人人如龍

  那是化勁宗師之間,猶如實質般的氣場共鳴。

  就像是沉睡在深海爛泥里的遠古蛟龍,突然聞到了另一頭真龍的血腥味。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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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本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哪怕是神經已經被大煙膏子麻痹了整整三十年,哪怕那腦子裡的意識還沉浸在那片充滿著排槍與鮮血的絕望夢魔里。

  可張三甲的身體,那具烙印著大清朝最後一位武狀元無上榮耀的肉身。

  卻先於他的靈魂,甦醒了。

  違背了所有的物理常識與生理極限。

  「砰!」

  一聲炸響。

  張三甲身下墊著的那張破爛草蓆,連同下面鋪著的幾層舊棉絮,在這一瞬間化作了漫天的飛灰。

  他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軀體,竟然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態,從煙榻上直挺挺地彈射而起。

  快!

  太快了!

  快得連一旁站著的陸鋒和順子,這兩個已經練出了明勁的武行好手,都只覺得眼前猛地一花,視網膜上甚至連個殘影都沒留下。

  「嘶啦一」

  張三甲原本佝僂彎曲的脊背,在那一瞬間拉得筆直。

  他體內那些早該萎縮壞死的大筋,此刻竟發出好似生鏽鋼纜被強行絞緊的「嘎嘣」巨響。

  沒有外放的罡氣,沒有驚天動地的氣血狼煙。

  三十年的大煙,早就抽乾了他的底子。

  他此刻爆發出來的,是純粹到了極點,也返璞歸真到了極點的————「武道真意」!

  「殺!」

  張三甲的喉嚨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這股子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絕殺之意,卻已經刺破了這地下煙館渾濁的空氣。

  他手裡那根用來抽大煙的,被煙油子熏得烏黑髮亮的黃銅長菸袋鍋子。

  在此刻,成了他手中那柄重達一百二十斤的鑌鐵大關刀。

  「嗡!」

  菸袋鍋子化作一點烏芒,直刺陸誠的咽喉。

  這一擊,沒有帶起半點風聲,甚至連一絲殺氣都未曾外泄。

  所有的精氣神。

  所有的不甘、絕望、以及那殘存的最後一絲武狀元的驕傲,全都壓縮在了這不到二尺長的煙槍尖端。

  這是巔峰的一擊。

  這是屬於舊時代天下第一高手的,絕命一搏!

  「師父!」

  陸鋒和順子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死亡陰影死死扼住了他們的咽喉。

  他們想拔刀,想擋在前面。

  可是,太遲了。

  他們的手才剛剛摸到刀柄,那點烏芒就已經到了陸誠的喉結前方,不足半寸。

  在這等足以刺破蒼穹的極速與極靜面前,任何招式和反應都顯得像是一個笑話。

  然而。

  直面這驚天一刺的陸誠,卻沒有退。

  他那一襲月白色的長衫,在這陰暗骯髒、充斥著甜膩大煙味兒的地穴里,依舊纖塵不染,甚至連衣角都沒有翻飛半點。

  【玲瓏心】,在這一刻,靜如明鏡。

  照見五蘊皆空,照見萬法本源。

  在陸誠那雙眼眸里,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他沒有開啟【霸王卸甲】去硬碰硬,也沒有用形意拳那剛猛無鑄的「崩勁」去硬砸。

  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老人,若是挨上一記剛猛的暗勁,這具殘軀當場就會化作一灘爛泥。

  他來,是借鼓。

  是求那一口不滅的氣節,不是來殺人的。

  「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也。」

  陸誠的腦海中,流淌過那從天津衛帶回來的《太極拳譜》殘卷中的真意。

  他緩緩地,抬起了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

  這一個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時間縫隙里的動作,卻蘊含了中華武術數百年來最頂尖的智慧。

  指尖流轉的,不再是單純的形意之直,也不再是八極之烈。

  而是融合了太極的「聽」與「化」,八卦的「旋」與「轉」,形意的「整」與「透」。

  天下武功,在這一刻,被這顆跳動的【假丹】熔於一爐!

  「啪。」

  一聲輕響。

  陸誠的那兩根手指,就像是拈起一片落花般,穩穩地,夾住了那根刺向喉嚨的黑黃銅煙槍。

  兩人,寸步未讓。

  煙館裡,沒有氣浪翻滾,沒有勁氣四射。

  周圍那些躺在地上抽大煙的癮君子,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根本不知道就在他們頭頂上方三尺的地方,剛剛發生了一場代表著當今武道最絕頂水平的碰撞。

  極動,轉為極靜。

  陸誠的兩根手指,和張三甲那隻枯如鷹爪的手,就這麼僵持在了半空。

  下一秒。

  「噗————」

  像是粉筆被捏碎的悶響。

  那根由精黃銅打造的老煙槍。

  在陸誠指尖那股「極柔之勁」與張三甲那「極剛之意」的瘋狂交鋒下,承受不住這兩股絕頂力量的拉扯。

  竟然從被夾住的地方開始,寸寸碎裂!

  沒有斷成兩截,而是直接風化成了一團黑色的斎粉。

  那黑色的粉末順著陸誠的指縫,「簌簌」地灑落在那件骯髒的黃馬褂上。

  煙槍粉碎。

  殺機,消散於無形。

  張三甲僵在了原地。

  他那具如同一張拉滿到了極致、隨時會崩斷的破弓般的身軀,在這一刻,徹底定格了。

  他沒有再出第二招。

  因為,他出不來了。

  剛才那一下,已經抽乾了他這具殘軀里最後的一絲潛力。

  更因為,他那雙渾濁不堪的白眼球,此刻終於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臉。

  也看清了,剛才那一招里蘊含的東西。

  「你————」

  張三甲嘴唇哆嗦著。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

  又緩緩抬起頭,看向陸誠那雙沒有絲毫退縮,也沒有絲毫殺意的眼睛。

  這位末代武狀元,大清朝最後的天下第一。

  他眼底那層覆蓋了三十年的死灰色絕望,突然像被雷劈中的城牆,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一絲極度複雜的光芒,從那裂縫中洶湧而出。

  有震驚,有迷茫,有難以置信。

  但也有一絲————

  終於在無邊黑夜中看到了一點火光的欣慰與酸楚。

  「太極的聽勁化勁,八極的定海樁,還有形意的三體底子————

  張三甲有些難以置信。

  他眼眶開始發紅,那布滿污垢的臉上,肌肉抽搐著。

  「好————好啊。」

  「這勁力,圓潤無漏,剛柔並濟。你這小子,竟然把這幾家壓箱底的絕活兒,全給揉碎了,咽進自個兒肚子裡了。

  張三甲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在他那個年代,武林中人門戶之見深似海。

  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法不傳六耳」,「留一手壓箱底」,那是所有拳師的鐵律。

  太極的絕不教形意,八卦的絕不看八極。

  誰要是敢偷學別家的武功,那是會被挑斷手筋腳筋、三刀六洞的死罪。

  可是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上竟然同時流淌著北方三大內家拳最核心、最頂尖的神髓。

  而且這神髓,沒有絲毫的滯澀,顯然是得了那些老怪物毫無保留的「真傳」!

  「他們————那些老不死的倔驢。」

  張三甲的眼淚,終於順著眼角的深壑滾落下來,砸在地上。

  「他們竟然沒有藏私————」

  「他們竟然把老祖宗的底褲,全都交給你一個外人了————」

  張三甲懂了。

  他徹底懂了。

  為什麼那些一輩子把規矩看得比命還重的老拳師,會打破百年的禁忌,把所有的絕學傾囊相授給這個年輕人。

  因為,國要亡了。

  因為,洋人的槍炮已經頂在了腦門上,再抱著那些破拳譜進棺材,這中華武術的根,就真的斷了。

  他們是在託孤啊。

  他們是把這中華武魂最後的希望,全都押在了這個叫芽誠的年輕人個上。

  這得多大的氣魄,又得多大的悲涼?!

  「撲通。」

  張三甲沒有暴怒,也沒有因為仁人用兩根手指破了絕殺而旗到羞辱。

  他就像是一個仁抽乾了最後一口氣的破麻袋,頹然地跌坐回那張滿是污垢的大煙榻上。

  那一個大清朝御賜的黃馬褂,在此刻顯得是那麼的可笑,那麼的刺眼。

  「芽誠,是吧?」

  張三甲靠在牆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喘息得像個破風箱。

  「老頭子我,服了。」

  他閉上眼,兩行濁淚什著掌頰滑入那道猙獰的刀疤里。

  「比老夫當年,那股子只知道硬打硬進的蠢仕力氣,強多了。

  「你們這幫後生————比我們強。」

  芽誠依舊站在原地,收回了手。

  他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淪落至此的老人,眼中閃弓一絲悲憫。

  「前輩。」

  芽誠微微拱手。

  「這世道變了,但老祖宗留下來的骨氣,不能丟。」

  「我今日來借鼓,為的是三日後的天壇布道。」

  「我要在全北平、全天下人的面前,把這武林各派的門戶之見,砸個被巴爛。」

  「洋人的槍炮能打碎咱們的城牆,但打不碎咱們華夏的脊樑。」

  「我要讓這天下人,人人如龍。」

  芽誠的話,平平靜靜,卻像是一道驚雷,在這個逼乏陰暗的煙館裡炸響。

  張三甲猛地睜開眼,死死地盯著芽誠。

  天壇布道?

  打破門戶?

  人人如龍?

  這————這是何等狂妄,又是何等氣吞山伶的宏願啊!

  這小子,這是要以一己之力,去抗衡這整個末法時代啊。

  「好————好一個脊樑不折。」

  張三甲顫巍巍地伸出那隻皮包骨頭的腳。

  「砰。」

  他一腳踢在個下墊著的那面巨大的【夔牛大鼓】上。

  這面在灰塵和煙油里蒙塵了三十年,被當成了破茶几的大內至寶。

  什著地面,骨碌碌地滾到了芽誠的腳邊。

  「拿去。」

  張三甲轉過身,用那破爛的黃馬褂袖子遮住大半張掌,仿佛不願意讓人看到他此刻的脆弱和淚水。

  他重新躺下,顫抖著手,從旁邊的破盒子裡抓起一把黑乎乎的大煙膏,死死地塞進嘴裡,連煙槍都不用了,就那麼和著血淚乾嚼著。

  「小子,把鼓扛走。」

  「去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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