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七十二槌


  第179章 七十二槌

  第二日,天壇廣場。

  比昨日來的人,更多。

  昨兒那場布道,像一把火,在這四九城裡過了一夜,沒滅,反而燒旺了。

  那些昨天沒來得及趕到的,今天一早就到了。

  還有些是從天津衛、保定、石家莊連夜趕來的,一路上風塵僕僕,褲腳上還帶著泥。

  祈年殿廣場外頭的臨時施粥攤,從清早就沒斷過人。

  順子和小豆子帶著幾個武行的兄弟,在那兒搭著棚子,一大鍋一大鍋的粳米粥,配著鹹菜疙瘩,管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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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收錢。

  老百姓端著碗,蹲在牆根下喝著熱粥,互相問一句,今兒還有什麼好看的。

  沒人說得清楚,但都不肯走。

  就那麼蹲著,等著。

  台子還是昨天那台子,沒有拆,也沒有添置新的東西。

  那面夔牛大鼓,還在台上,沉甸甸地立著。

  辰時將過,人群里突然有些騷動。

  不是歡呼,只是一種躁動,像是風吹過麥田的聲音。

  因為台上,來了一個陌生人。

  那人極瘦,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腳下是雙舊布鞋。

  站在那面大鼓旁邊,背對著台下,低著頭,用一塊細布,一點一點地擦著鼓楗子。

  沒有人認識他。

  台下的老票友們議論紛紛,都在問這是哪位前輩,怎麼昨天沒見過。

  前排那幾位武林宗師,有認出來的,安安靜靜地坐著,什麼都沒說。

  尚雲祥眯著眼,手裡的核桃停了。

  楊澄甫摘下金絲眼鏡,仔細辨認了一下,沉默地把眼鏡重新戴上,沒有說話。

  韓老爺子坐在輪椅里,兩手放在膝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人群後方,側幕邊上。

  陸誠站著,一襲月白長衫,負手而立。

  旁邊,順子憋著一臉的話,左看看,右看看,最終還是沒憋住,湊到陸誠耳邊。

  「師父,他那身體————」

  「看戲。」

  陸誠沒有回頭,語氣平靜。

  順子把下面半截話咽回去了,不再說話。

  台上,張三甲擦完了鼓楗子,把那塊細布疊好,放在鼓架旁的角落裡。

  他轉過身,面向台下。

  這是他三十年來,第一次,這麼站著面對這麼多人。

  台下,黑壓壓的幾萬張臉,正仰著,看著他這個陌生的老頭。

  張三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還有些細顫的右手。

  顫,是真顫。

  大煙戒了不到兩天,那毒還沒散,這顫,要持續很長時間。

  但此刻,那顫,不重要了。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這片廣場,掃了一眼那些仰著臉的老百姓,掃了一眼遠處的天壇祈年殿高聳的穹頂。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台下最前排,那幾位安靜坐著的武林宗師身上。

  停了一下。

  然後,慢慢地移開。

  他拿起了兩根鼓楗子。

  「我叫張三甲。」

  他的聲音,沒有用任何內功,就是普通的嗓門,沙得像砂紙,不好聽,卻清晰。

  「光緒二十四年,戊戌科武狀元。」

  「大清朝,最後一個。」

  廣場上,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倒吸氣。

  有人一臉茫然不知道這名號意味著什麼,也有那上了年紀的老頭,突然瞪大了眼睛,猛地用手肘捅了一下旁邊的人。

  那個在圍牆缺口處踮著腳看熱鬧的賣炸糕的胖子,小聲問旁邊的人。

  「那是什麼人?」

  旁邊的老頭沒說話,只是看著台上,眼眶慢慢地紅了。

  張三甲沒有等廣場安靜。

  他繼續說,聲音不高,卻沒有人不能聽清。

  「庚子年,我帶著三百個徒弟,守正陽門。」

  「洋人的馬克沁機槍,一掃,三百人倒了。

  「我活下來了。」

  「然後,抽了三十年的大煙,爛在了八大胡同的臭溝里。」

  廣場,徹底靜了。

  那種靜,是人群里幾萬顆心,同時揪起來的靜。

  張三甲低下頭,看了看腳下的台板,又抬起來。

  「昨天,陸誠把那些老不死的壓箱底的東西,全搬出來了。」

  「我沒什麼好東西,沒什麼秘笈,也沒什麼心法。」

  「我只有這七十二槌。」

  「打完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頓了頓,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不是笑,比笑更難定義。

  「打完了,也就夠了。」

  他舉起鼓楗子。

  台下,有人想鼓掌,又不知道該不該,那掌聲剛起了個頭,就被周圍的靜默壓了下去,最終,沒有響起來。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第一槌,漁陽摻撾。

  這是《擊鼓罵曹》里,禰衡登台時的起勢。

  尋常的鼓師打這一槌,講究的是氣派,是亮相,要打出那種天下英才初登場的意氣風發。

  ——

  但張三甲這一槌,落下去。

  「咚」

  低。

  悶。

  像是從地底下透上來的。

  不是英才登場,是一個在泥里滾了三十年的廢人,把最後一口氣,重新找到了。

  那聲音,穿透了廣場上的寒氣,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直接抵在了胸口。

  順子站在側幕旁,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第二槌,緊接著。

  第三槌。

  鼓點開始走動,漸漸有了節奏。

  這節奏,不像尋常戲台上那種板眼分明、一絲不苟的專業路數,而是帶著一種極其奇異的力道,像一個老人在深夜裡喘氣,一口比一口重,卻一口比一口更穩。

  台下,那些懂行的老票友,慢慢地,腰直起來了。

  尚雲祥把手裡的核桃,悄悄地擱在了膝蓋上,雙手放平。

  他閉上眼睛,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感受那鼓聲里傳來的氣機。

  「這老頭,」

  尚雲祥在心裡說。

  「把什麼東西,藏在鼓裡了。」

  第十二槌,羽扇綸巾。

  這一段,講的是禰衡站在朝堂上,不卑不亢,睥睨天下那股子書生意氣。

  張三甲這段打得意外地輕,鼓點稀疏,像是春雨打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不急,不躁。

  但那輕,不是軟,是一種把所有的力道,都收進去了,只留了一層薄薄的皮在外頭的輕。

  台下,有個南城來的老拳師,本來只是聽個熱鬧,這會兒,卻覺得那鼓點打在了什麼——

  地方,他抬起手,放在胸口上摸了摸,不知道在摸什麼。

  第二十四槌,赤膊登場。

  這一段,是全場的第一個高潮。

  鼓點密起來,急起來,像是突然變天,從稀疏的春雨,變成了砸在屋頂上的急雨。

  張三甲的右手,顫。

  但那顫,在這一段里,反而成了這一段最真實的東西。

  一個顫著手打鼓的老人,把一個赤膊而立、不懼生死的狂士打出來了。

  那矛盾,那悖論,落在鼓聲里,卻成了最說得通的語言。

  廣場上,有人哭了。

  不知道從哪裡開始的,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哭了,沒有聲音,只有兩行淚。

  第三十六槌,正當中。

  張三甲停了一下。

  ——

  這停,不是收勢,是鼓曲里的「歇板」,是中途的一個喘息。

  但這一停,卻讓廣場上的氣氛,陡然沉了下來。

  因為所有人,突然在這短暫的寂靜里,看清了台上那個人的樣子。

  那件灰布短打,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兩道深深的水漬從肩胛骨延伸下來。

  那雙手,右手還在顫,左手的指節,因為攥著鼓楗太久太緊,已經有些發白。

  那張臉,蠟黃,凹陷,原本就沒有血色,這會兒更像一張薄薄的紙,透著一股子讓人看了就心裡發毛的蒼白。

  但他站著。

  筆直地站著。

  從第一槌到現在,他的脊背,沒有彎過一次。

  順子在側幕那邊,把嘴咬出了血印子,還是沒動。

  那是師父說的,這是張老先生的事。

  歇板過後,第三十七槌。

  鼓聲重新響起,比之前更沉,更慢。

  這是後半段了。

  《擊鼓罵曹》後半段,講的不再是意氣風發,而是知道了結局,依然往前走的那種悲涼。

  張三甲這段,打得像是在走夜路。

  一步一步,很慢,但腳踩實了才抬起來。

  沒有路燈,不知道前面是什麼,走就是了。

  台下,那幾萬人,這會兒沒有一個人想著離開,也沒有人敢出聲,連咳嗽都壓著。

  那個賣炸糕的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手裡的那個沒吃完的饅頭,塞進了衣兜里,忘了繼續啃。

  他看著台上,眼睛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就錯過了什麼。

  第四十八槌過後,台下的人開始意識到,那個老人,已經不太對勁了。

  他的鼓點,開始出現了極短暫的停頓。

  不是曲子裡的停頓,是那種身體跟不上心意時,強撐著咬牙的停頓。

  每次停頓,只有一兩秒,下一槌依然會落下來。

  但那一兩秒,看在台下懂行的人眼裡,重如千鈞。

  「不行了————」

  前排,有位鬚髮皆白的老拳師,低聲說了半句,把剩下半句又咽了回去。

  劉文華攥著手裡的拐杖,沒有說話,臉色很難看。

  楊澄甫的胸口,在慢慢地起伏著,像是在給自己順氣。

  韓老爺子抬起頭,看著台上,兩行渾濁的老淚,悄悄地落下來,他沒有去擦。

  第六十槌。

  張三甲的右膝,彎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像是一根過載的柱子,在最難受的那一瞬間,往下沉了沉,隨即又撐直了。

  台下,有人輕輕地「啊」了一聲。

  但他撐直了。

  ——

  脊背,依然是直的。

  第六十三槌。

  第六十七槌。

  鼓點越來越慢,卻越來越重。

  不是力氣不夠,而是每一槌,都像是往裡砸了更多的東西進去。

  那三百個徒弟的命。

  那三十年的大煙和爛泥。

  那件被脫下來,爛在煙館裡的黃馬褂。

  還有昨夜那碗,吃到最後說了句「好吃」的打滷面。

  全在裡面了。

  第七十槌。

  張三甲的左手,鬆了一下鼓楗。

  那根楗子,往下滑了半寸,他用最後一點力氣,重新攥緊。

  廣場上,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了。

  幾萬人,全都屏著氣。

  那些本來站在外圍、只打算隨便看看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脖子伸得老長,踮著腳,眼睛死死地釘在台上那個白布短打的背影上。

  第七十一槌。

  落下去的那一聲,是整場七十二槌里,最輕的一槌。

  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了沉寂的水面上。

  但那水面,在這一刻,已經被這七十一槌砸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坑,那一根羽毛,落下去,激起的漣漪,反而比之前任何一槌都要寬,都要遠。

  台下,老許頭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那個裝著饅頭的報紙包,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他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麼,也說不清那鼓聲到底打進了他心裡的哪個地方。

  他只知道,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燃著,燙得他後槽牙都在酸。

  第七十二槌。

  張三甲抬起右手,那隻顫著的手,此刻,卻是整場以來,最穩的一次。

  他舉得很高。

  比之前任何一槌,都高。

  像是要把什麼東西,一起帶上去,送到最高處去。

  然後,他落下來。

  「轟!!!!!!」

  這最後一槌,砸出來的聲音,是整場七十二槌里,唯一一槌,真正動用了內勁的。

  不是陸誠那種化勁宗師的罡氣外發,不是那種能震碎青石板的恐怖氣機。

  是一個廢了三十年,把底子早就掏空了的老武狀元,把最後藏在骨髓最深處,連大煙都沒能腐蝕乾淨的那最後一口浩然氣,全數砸進了這一槌里。

  那聲音,在祈年殿的穹頂下盤旋,盤旋,久久不散。

  像是一條老龍,在高空里,盤了最後一個圈,然後,慢慢地,落了下來。

  廣場上。

  沒有喝彩,沒有歡呼。

  幾萬人,全都站著,一動不動。

  有人哭,有人不哭,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紅的。

  張三甲收回了手。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那面夔牛大鼓。

  那面鼓,鼓面完好,紋絲未損。

  他慢慢地,把兩根鼓楗子,並排放在了鼓面上,放得很整齊,橫平豎直。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台下。

  他的臉,已經沒有血色了,像石灰抹過的牆,連那道刀疤,都顯不出顏色來。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三十年來,第一次,這麼亮。

  那是一個人,把最後一件必須做完的事,做完了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眼神。

  他慢慢地,彎下腰。

  不是謝幕的鞠躬,而是一個武林人,對台下那幾萬人,行了一個最古老的禮。

  雙手抱拳,深深地,一揖。

  然後,他直起腰,轉身,一步一步地,往台後走去。

  側幕後頭,陸誠站著,沒有動。

  張三甲走進側幕,從陸誠身邊經過,沒有說話。

  陸誠也沒有說話。

  他讓出了一步,讓張三甲從自己旁邊過去。

  張三甲走了三步,腳步,停了。

  他沒有倒下,只是站在那裡,站不穩了,手扶住了旁邊的一根柱子。

  「順子。」

  陸誠開口。

  順子早就等在旁邊,箭步衝上去,托住了張三甲的胳膊。

  張三甲沒有推開他,就那麼讓順子扶著,緩了一口氣。

  他的手,還在顫,卻比之前抖得更厲害了一些,那是把最後那點氣血都耗出去之後,身體最誠實的反應。

  但他的眼神,還是那麼亮。

  「走,」

  張三甲對順子說,聲音裡帶著點喑啞,但還是穩的。

  「扶我回去,吃那碗稀飯。」

  順子的眼眶,瞬間紅了,卻咧嘴笑了起來,用力點了點頭。

  「好嘞,張老,走,稀飯鍋里溫著呢,熱乎著呢。」

  台前,廣場上。

  不知道是誰,先動了。

  那個拎著饅頭的老許頭,把懷裡抱著的報紙包,打開,把那個早就被攥出了溫度的饅頭,塞進了嘴裡,咬了一大口。

  咀嚼著,他扭過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

  那句話,說得不大,卻被旁邊的人聽見了,旁邊的人,又傳給了旁邊的人。

  就這麼一圈一圈地,傳了出去。

  等到傳到外圍那堵圍牆缺口處,已經變成了一片嗡嗡的低語聲,但每個人說的,卻都是同一句話。

  「人活著,就得站著。」

  陸宅。

  當日傍晚。

  張三甲在東廂的床上睡著了。

  樂老先生求穩,找了個同門的,德高望重的老師兄來把了脈,出來之後,對陸誠說了兩個字。

  「沒事。」

  然後,那老中醫又沉吟了一下,補充了一句。

  「這把老骨頭,比我想的硬。」

  「戒了大煙,好好調養,年頭還有。」

  陸誠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讓人把湯藥熬上,端進去放在床頭。

  他走出東廂,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夜色剛落,老槐樹的枝丫在風裡晃著,把天上的第一顆星,遮了又露,露了又遮。

  順子端著碗餛飩,走過來。

  「師父,吃點東西。」

  陸誠接過碗,在廊下的條凳上坐了,用勺子舀起一隻餛飩,吹了吹。

  「今天那七十二槌,」

  順子站在旁邊,搓了搓手。

  「真好聽。」

  他頓了頓,又說。

  「但我說不出好在哪兒。」

  陸誠吃了一口餛飩,湯是雞湯底,薄皮大餡,咸鮮。

  「你覺得不好聽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順子想了想。

  「最開始那幾槌,我以為就是個普通的鼓,也沒什麼特別的。」

  「後來,就————就說不清楚了。」

  陸誠點了點頭。

  「那叫入戲。」

  「他把自己進去了,你就跟著進去了。」

  「這就是戲的道理,也是武的道理。」

  「真東西,不在技巧里,在心裡。」

  順子若有所思,站在那裡,嘴裡念叨了一遍,像是在把這話記下來。

  陸誠把那碗餛飩吃完,碗放回順子手裡。

  他站起來,往書房走。

  書案上,那本《張氏百戰技擊錄》,還放在那裡。

  陸誠在書案前坐下,打開書,翻到第一頁。

  第一頁,是張三甲的字,寫的是與霍元甲那場較技的經過。

  字跡潦草,卻一筆一划都是硬的,看得出來,寫的時候,心裡有話說。

  陸誠看著,看了很久。

  燈芯在燈盞里,安靜地燃著。

  院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是今年第一批睡醒的秋蟲,試著開嗓。

  倒春寒,真的過去了。

  陸誠翻過一頁,繼續看。

  書里,那些打仗的事,那些在戰場上以一敵百的事,那些跟各路高手較技的心得,被張三甲用最粗礪的筆墨,一字一字地記著。

  沒有文縐縐的理論,全是實打實的東西。

  什麼樣的步法,對付什麼樣的陣型。

  什麼樣的勁力,破什麼樣的兵器。

  以及,當周圍全是槍的時候,如何在三丈方圓里,找到一條活路。

  陸誠的【玲瓏心】,在這些文字里緩緩流淌。

  書里,有一段,是張三甲寫給自己的。

  寫在某一年的某個夜裡,那夜他還在那個大煙館,但不知為何拿起了筆。

  字跡很亂,像是喝醉了寫的,但能看清。

  「我敗了,是真敗了。不是敗在洋人槍下,是敗在了自己心裡。心先死,人才爛的。」

  「可那三百個,不怪他們,是我沒本事。」

  「若有來日,若還能站起來,就把這些留下來,總比爛在我肚子裡強。」

  陸誠看到這裡,合上書。

  他把那本書,放在了書案最中央,壓上了一塊鎮紙。

  燈芯,輕輕地跳了一下。

  院子裡,蟲聲,漸漸地密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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