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張三甲的最後一課
第178章 張三甲的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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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門開了。
順子提著燈,照進來一個人影。
那人影,瘦。
瘦得像一把被風乾了的老柴禾,站在門檻那兒,被月光照著,險些看不出個人形來。
可偏偏,那脊背是直的。
不是勉強撐著的那種直,而是從骨頭縫裡生出來的直,像是一桿常年被日曬風吹、表皮早就褪盡了光澤,內里卻依舊一絲不彎的老白蠟杆子。
張三甲。
他把那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黃馬褂,脫了。
換了一身灰布對襟短打。
這短打,顯然也是舊的,袖口處有個補丁,針腳粗疏,一看就是自己縫的,手藝不怎麼樣。
但乾淨。
是剛洗過、沒烘乾就穿上來的那種乾淨,後背上還有兩道淺淺的水漬。
他站在門檻前,沒有邁進來。
那雙陷進眼眶裡的老眼,在煤油燈的光暈里,打量了一下這宅子的正廳,又打量了一下順子,最後,越過順子的肩膀,落在了院子深處,坐在槐樹下的那個人身上。
「陸誠。」
他開口,聲音沙,但穩。
沒叫「陸宗師」,沒叫「陸爺」,就是直呼其名。
這是江湖人對同輩說話的方式。
陸誠從樹下站起來,走過去,在門檻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兩人就這麼隔著個門檻,打了個照面。
月光清亮,把兩張臉都照得很分明。
老的那張,滄桑入骨,像一塊被歲月和大煙一起醃過的老樹皮,滿是縱橫的皺紋和深陷的陰影。
年輕的那張,溫潤如玉,眉目清朗,像是一塊剛被山泉水洗過的白璧,什麼都映得進去,卻什麼都留不下痕跡。
兩張臉,卻有一個地方是相同的。
眼神。
都是那種見過真正的死,見過真正的生,見過人間最深處的黑暗與光明之後,才能沉澱出來的————沉。
「進來吧。」
陸誠側了側身子。
張三甲抬腳,邁過門檻。
那一步,落地極輕,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可順子站在旁邊,卻感覺腳底下的青磚,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微微一顫。
灶間的火還沒熄。
陸誠親自下廚。
沒讓老伙夫劉大爺,也沒讓那幾個打雜的學徒。
就他一個人,挽著袖子,站在那口熏得黝黑的大鐵鍋前。
順子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
他當了這些年的大徒弟,第一次看到師父親自挽袖子和面。
那雙手,捏死過刺客,掰斷過武士刀,隔空震碎過東洋宗師五臟六腑的手,此刻,正規規矩矩地按在一塊麵團上,有節奏地往前推、往後折,推,折,再推,再折。
麵團在那雙手底下,乖得像塊溫順的泥。
張三甲坐在灶間的小馬紮上,背靠著牆,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爐火映紅了他那張臉,把那道從耳根劃到鎖骨的刀疤,照得忽明忽暗。
「你戒了多久了?」
陸誠沒回頭,一邊擀麵,一邊問。
「昨兒個晚上。」
張三甲的聲音很平,沒有炫耀,也沒有自我嘲諷,就是平平實實地報了個時間。
「一宿而已。」
頓了頓,他又說。
「手還在抖。」
他把右手伸出來,放在燈下。
那隻手,確實在輕微地顫抖著,那是戒斷反應,是大煙毒素還沒散乾淨時,身體給出的誠實信號。
陸誠把麵條下進翻滾的鍋里,拿起筷子攪了攪,轉過身,看了一眼那隻抖著的手。
「能拿筷子嗎?」
「能。」
「那就成。」
陸誠轉回去,繼續盯著鍋。
灶間裡,沒有別的話了,只有鍋里的水滾得「咕嘟咕嘟」響,還有柴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這沉默,不叫尷尬,叫兩個心裡都有事的人,各自把該想的都想透了之後,能在一個地方安靜地待著。
麵條撈出來,湯是順子昨兒下午熬的雞架湯,奶白奶白的,舀兩勺澆上去,再挑一筷子黃瓜絲、一撮黃豆芽、兩塊滷豆腐,最後,那勺打滷,混著炸醬,澆在面上。
一股子踏實的香氣,就在這方寸大的灶間裡漫開了。
陸誠端著兩碗面,走出來,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放下,對著張三甲揚了揚下巴。
「來。」
兩人面對面坐下。
月亮已經升到了頭頂正中,把整個院子都照得透亮。
老槐樹的枝丫在月光里投下稀疏的影子,隨著夜風輕輕地晃。
張三甲拿起筷子,挑起一綹面,吃了一口。
咀嚼了片刻。
把筷子放下,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好吃。」
這兩個字,說得極簡,卻像是從一個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上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面,是哪年————」
他沒說完,就停了,搖了搖頭。
陸誠沒有追問,只是自顧自地吃著。
兩個人,把兩碗面,都吃得乾乾淨淨。
碗放下,順子識趣地端來兩杯熱茶,又悄沒聲兒地退到了迴廊的陰影里。
張三甲兩手包著那個粗瓷茶杯,感受著那點熱氣,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天壇那出《擊鼓罵曹》。
「7
他開口,眼神直視著陸誠。
「那鼓,敲得好。」
「但你只敲了三句唱詞就停了,我知道為什麼。」
陸誠端著茶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你不是不會,也不是不敢。」
張三甲停頓了一下。
「是因為,《罵曹》的精髓不在罵,在鼓。」
「那鼓要敲全了,得有七十二槌。」
「從第一槌」漁陽摻撾」起勢,到最後」亂世末路」收尾,每一槌都有講究,每一段都有說法。」
「你現在的修為,敲出那三句唱詞的氣場,已經足夠撼山動地了。」
「但七十二槌打全,你把那口氣散出去容易,可這七十二槌的起承轉合,講的是人間的悲歡,講的是亂世里的忠義與苟活,講的是一個狂士從赤膊登場到魂斷鸚鵡洲的全程。」
「你還沒經歷過。」
張三甲說到這裡,低下頭,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描畫著什麼,像是在描那七十二槌的節奏。
「我經歷過。」
陸誠聽著,手裡的茶杯停在了唇邊,沒有喝。
張三甲抬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脫。
「庚子年那場炮火,老頭子我經歷過。」
「三百個徒弟,我經歷過。」
「三十年的大煙,我也經歷過。」
「這些東西,撐起來,就是那七十二槌里,最後那段」亂世末路」的底氣。」
「我他娘的,有資格打那最後一段。」
院子裡,風停了一瞬。
陸誠放下茶杯,看著對面這個老人,神情很靜,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必了」
。
他只是等著。
張三甲站起來,把那個小馬扎往旁邊踢開,在石桌前站定。
他伸出那雙仍在微微顫抖的手,把兩個拳頭,緩緩地握緊了。
骨節,發出「咔噠」聲。
「你今天布道,把那些老不死的藏了幾輩子的寶貝都搬出來曬太陽了。
張三甲聲音乾澀。
「可有一樣東西,那些人都沒有。」
「什麼?」
「敗過的勁兒。
「」
張三甲盯著陸誠,那雙深陷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燃燒。
「你們這些練內家的,講的都是怎麼贏,怎麼勝,怎麼發勁打人,怎麼化勁卸力。」
「可是,有沒有人教過你,怎麼輸?」
「怎麼在輸得精光、一無所有、爛在泥里的時候,把那口氣,咽回去?」
「然後,再站起來?」
陸誠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他確實沒有被人教過。
他的每一次險境,都靠著那口從未中斷的浩然氣,生生地扛過來的。
他還沒有經歷過,那種信仰崩塌之後,在最深的泥濘里打滾的絕望。
張三甲看出了他的沉默,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所以啊,你那個《擊鼓罵曹》,三句就得停。」
「因為禰衡罵曹,罵到最後,被曹操借刀殺人,死在了黃祖的刀下。」
「那最後一段的鼓,打的是知道自己要死、知道赴死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卻還是不肯低頭的那股子————」
他頓了頓,用一個極其粗鄙的詞。
「那股子死倔勁兒。」
「這個東西,你沒有,也不該有。」
「你還年輕,你還有的贏。」
「但老頭子我有。」
張三甲轉身,看向那面此刻被搬進院子裡、靠在老槐樹根旁的夔牛大鼓。
那面鼓,被周大奎擦得鋥亮,月光落在鼓面上,明晃晃的。
「明天,我來。」
張三甲說。
聲音,極平。
「我來替你,把那七十二槌,打完。」
「讓這四九城的人,都聽一聽,一個敗在槍炮底下,爛在大煙館裡三十年的廢人,最後這口氣,還有多重。」
陸誠沉默了很長時間。
月亮往西偏了一截,樹影挪了個位置。
「你現在的身體————」
陸誠開了口。
「撐得住嗎?」
這話,問得沒有一點拐彎抹角。
張三甲抬起那隻還在輕顫的手,攥了攥拳,又鬆開。
「不知道。」
他也是直接回答,沒有逞強,也沒有退縮。
「戒了一宿,髒東西還沒清乾淨,五臟六腑里,怕是還有大煙的毒。」
「可老頭子我,骨頭的底子還在,那股子天生的神力,沒全散。」
——
他看向陸誠。
「你今天那個鼓,打了三槌,給那」夔牛」開了聲,也給它餵了三成氣。」
「這鼓,認了你半步抱丹的神意。」
「若是我來打,鼓認我,那七十二槌里,那股子氣,就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了。」
陸誠聽懂了。
這面夔牛大鼓,是宮裡的至寶,用來伴奏武生泰斗的,本就有「承載武道真意、放大而不失其本」的特性。
陸誠今天那三槌,已經把這面鼓給「激活」了。
把他那半步抱丹的氣機,烙印在了鼓腔里。
張三甲若是拿起鼓楗來打,那七十二槌里,承載的,就不只是他自己殘存的氣血,還有陸誠那份尚未消散的抱丹氣機,以及————
那三十年裡,他心裡死去的所有東西的重量。
陸誠抬頭,看向那面大鼓。
沉默片刻。
「行。」
他說。
只這一個字。
張三甲沒有說謝,只是重新在馬紮上坐下來,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然後,他把那隻還在顫的右手,平放在膝蓋上。
「陸誠。」
「嗯。
「」
「給我說說,你今天布道,下一步打算怎麼走。」
「我在這煙館裡廢了三十年,腦子裡的東西,怕是不夠用了,你說,我聽著。」
陸誠沒有客氣,拿起摺扇,展開又合上,來回了兩下。
「南方的武館,跟北方的路數不一樣,那邊精武體操會的底子在,更接受新東西。我想讓《國術真解》先從那邊推開,再往北滲。」
「嗯。
「」
「軍隊裡,石旅長雖然被撤了,但他的人脈還在,我想借他的路子,把基礎的國術強身法,帶進軍營里去。不是讓當兵的學武術,是讓他們身體更硬,在戰場上多活幾秒。」
張三甲點了點頭。
「對路。槍打得准,身體更硬,才能多殺人。」
「還有一件事。」
陸誠放下摺扇。
「我想辦一所武館。」
「不是普通的武館。」
「不收束脩,不看出身,平民子弟,孤兒流民,只要是中國人,都可以來。」
「教的,是真東西。」
張三甲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錢從哪來?」
「武館運營不是靠嘴皮子,場地、教頭、吃飯,都是錢。」
「有。
,7
陸誠語氣極平。
「之前從豐臺大營和登瀛樓帶出來的那些,散了大半,但還夠用一段時間。」
「另外————」
陸誠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彎。
「慶雲班唱戲,是真能賺錢的。」
「這四九城,只要我這個招牌還立著,那票房,斷不了。」
張三甲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也很澀,但卻是今晚以來,這個老人發出的,最有些生氣的聲音。
「你這小子,腦子好使。」
「辦武館,是對的。」
「但有一件事,你沒想到。」
「什麼事?」
張三甲把那隻顫抖著的手,抬起來,指了指自己那張皺紋縱橫的老臉。
「教頭。」
「你那幫老前輩,劉文華、楊澄甫,那是各派的掌門人,是坐鎮的鎮山之寶,不能輕易動。」
「你慶雲班的徒弟們,都還嫩著呢,火候不夠。」
「你自己,得排戲、得打擂、得盯著這一攤子事,哪有功夫天天坐在那兒手把手地教?」
「所以你這武館,缺個當牛做馬的苦力,每天踏踏實實陪著那幫孩子練基本功的人。」
陸誠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三甲把那隻手,收了回去,攥在膝蓋上。
「我來。」
這兩個字,說得極輕。
輕到差點被夜風帶走。
「我戒了大煙,這身子,能撐多久不知道。」
「但只要還能動,老頭子我,就去陪那幫孩子扎馬步。」
「我張三甲,天下第一的名號,早他娘的臭了,爛了,配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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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十年前,那些教我三皇炮捶、教我五虎斷門刀、教我如何在戰場上以一敵百的東西,還在這腦子裡。」
「讓那幫孩子學去。」
「總比讓老頭子我,帶著爛進那個大煙館強。」
院子裡,再次靜了。
老槐樹上,一隻夜鳥叫了一聲,撲棱翅膀飛走了。
陸誠把摺扇合攏,在掌心裡輕輕一拍。
「行。」
他說,聲音和之前答應張三甲打鼓時一樣,就這一個字。
乾淨,沒有廢話。
張三甲站起來,撣了撣那件剛換上的灰布短打。
「我先回去。」
「明天,帶我的東西來。」
「你這武館,什麼時候開張?」
「三日後,天壇布道的熱勁兒還沒散,正是好時候。」
「行。」
張三甲拎起擱在腳邊的一個破布包,往角門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陸誠。」
「嗯。
「」
「老頭子我,明天那七十二槌打完,不管是站著收的,還是倒下去的,你都不必管。」
「這是我的事。
「6
陸誠沒有答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
「廚房那邊,今晚留了灶底火。明早,有稀飯和鹹菜。」
「幾時來,都有的吃。」
張三甲聽了,背對著他,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乾枯的身影,微微地抖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瘦骨嶙峋的胸腔里,決了口子。
但他沒有回頭。
他邁過門檻,走入了胡同里的夜色。
腳步聲,是輕的。
但一步一步,落得很實。
順子從迴廊的陰影里走出來,走到陸誠身邊,看著那個已經消失在夜色里的人影。
「師父,他————能成嗎?」
陸誠也在看著那個方向。
「能。」
「可他說,不知道身體撐不撐得住,萬一明天那七十二槌打到一半————」
「那就打到哪裡,算哪裡。」
陸誠把摺扇插回腰間,轉身往屋裡走。
經過那面靠在老槐樹根旁的夔牛大鼓時,他停了一下。
伸出手,輕輕地按了按鼓面。
那面大鼓,在月光下,沉默地立著。
鼓面還溫著,是今天布道時,陸誠那三槌留下的餘溫,還沒散乾淨。
「有些氣節,」
陸誠輕聲道,像是在說給那面鼓聽,又像是說給整個院子裡的夜色。
「不是靠活著,才能傳下去的。」
他收回手,進了屋。
屋裡,燈還亮著。
第二日,辰時。
張三甲來了。
他背著一個破帆布包,裡面裝著的,陸誠讓順子幫他清點了一下。
一套洗乾淨的換洗短打。
一本線裝的厚冊子,封面上寫著。
《張氏百戰技擊錄》。
這是他三十年前,跟各路高手切磋、行走江湖時,自己記錄下來的心得與見聞,上面有他與霍元甲那場閉門較技的詳細經過,有他對各門各派絕學的註解,也有他在庚子年戰場上那一段血淚的實戰心得。
這本書,他攥了三十年。
沒有給任何人看過。
現在,放在了陸宅的書案上。
「收好。」
張三甲把包往順子手裡一塞,甩了甩手。
「哪間屋住?」
順子撓了撓頭,指了指東廂。
「東廂那邊,有兩間空著的————」
「東廂就東廂。」
張三甲提著包,往東廂走,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那稀飯,還有沒有?」
「有,鍋里溫著呢。」順子趕緊說。
「端來。」
張三甲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兩手放在桌上,把那隻還有些發顫的右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
那掌心,有層厚厚的老繭。
三十年沒捏過鼓楗,繭子卻還在。
身體的記憶,是最誠實的。
順子把熱稀飯和一碟鹹菜端出來,張三甲接過去,舀了一勺,吹了吹,吃了。
然後,抬頭,看向那面靠在院子裡的夔牛大鼓,目光在那面上停了好一會兒。
「下午,開始練。」
他平靜地說,對著順子。
「把你們那些半大小子都叫來,站樁,我看看底子。」
順子愣了一下,旋即,臉上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轉身往練功房跑去。
「陸鋒,小豆子,陸靈,青蓮、紅玉————都給我出來!」
那一嗓子,把老槐樹上本來剛停穩的幾隻麻雀,又嚇走了。
東廂的窗戶打開了一條縫,陸誠在裡頭,把手裡的書翻過一頁。
院子裡,稀飯的熱氣還沒散。
夔牛大鼓,沉默地立在老槐樹旁,等著它遲來三十年的主人,重新拿起那根鼓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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