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金陵國術館
第181章 金陵國術館
這四九城的春,到了四月中旬,總算是把那一身夾棉的襖子給徹底褪了下來。
天橋那一帶,原本是前清滿洲正黃旗的大校場,荒廢了些年頭,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
平日裡除了幾個套麻雀的野孩子,連條野狗都不願往這兒湊。
可這半個月來,這地方卻成了全北平城最熱鬧的去處。
張大帥批的地,霍家出的錢,青幫袁八爺派了幾百個膀大腰圓的徒子徒孫沒日沒夜地平地、砌磚、上瓦。
不到半個月,一座占地幾十畝,青磚灰瓦,透著股子古樸肅殺之氣的武館,就這麼在這片荒地上拔地而起了。
武館沒掛什麼花里胡哨的名號,大門正上方,掛著一塊兩丈長的金絲楠木原木匾額。
上面沒有落款,只用刀斧生生劈出了四個大字,鐵畫銀鉤,力透木背。
【天下國術】
這四個字,是陸誠親自拿那把「破虜」古刀,就著月光,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沒用一點墨汁,那木頭的紋理間,卻仿佛淌著一股子劈開這亂世陰霾的凜然罡氣。
今天是武館正式掛牌開門的日子。
沒有敲鑼打鼓,沒有舞獅舞龍,甚至連掛紅綢子剪彩的虛禮都免了。
陸誠的規矩就一條:只求真武,不玩花活。
卯時剛過,天邊才泛起一層魚肚白。
天橋校場外頭的黃土地上,已經是黑壓壓的一片了。
這陣仗,若是讓不知情的人看了,准得以為是哪家大戶在施粥。
來的人,全是四九城裡最底層的苦哈哈。
有穿著破布褂子,肩膀上壓出厚厚老繭的扛包苦力。
有腳底板滿是血泡的洋車夫。
有大柵欄里當學徒,餓得面黃肌瘦的小夥計。
甚至還有十幾個穿著打補丁衣裳,眼神怯生生卻又透著股子倔強的半大丫頭。
他們手裡沒提著什麼拜師的束修,大都是揣著兩個干硬的棒子麵窩頭,或者是一罐子涼透了的高末茶水。
這年頭,洋面兩塊半大洋一袋,豬肉兩毛錢一斤。
普通老百姓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哪有閒錢去武館拜師?
尋常武館一個月兩塊大洋的學費,對他們來說就是天文數字。
可今天,他們來了。
因為全北平城都在傳,慶雲班的那位陸宗師,那位活神仙,開了個不要錢的武館。
只要是中國人,只要肯吃苦,就能學到真本事,能學到不讓洋人和兵痞欺負的殺人技。
「嘎吱—
」
厚重的黑漆大門緩緩向兩邊推開。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死寂,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內。
走出來的,不是一襲月白長衫的陸誠,而是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件舊灰布短打的老頭。
張三甲。
這位大清朝最後一位武狀元,如今已經徹底洗去了大煙的鉛華。
雖然身子骨看著依舊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手裡拎著一根浸過桐油的細藤條,那雙深陷的老眼裡透出的煞氣,卻讓在場所有的青壯漢子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都啞巴了?」
張三甲沙啞著嗓子,猛地一頓手裡的藤條,「啪」的一聲脆響在清晨的冷空氣中炸開。
「來學拳的,男的站左邊,女的站右邊。」
「身上有舊傷肺癆的,滾去後院領兩服藥回家歇著,武館不是收容所,是熬骨頭的地方!」
「從今兒起,進了這扇門,你們就不是什麼車夫、苦力、小夥計。」
老狀元那渾濁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拔高,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校場上點兵的歲月。
「你們是武夫。」
「沒飯吃,武館管你們兩頓飽飯。沒衣服穿,武館發你們練功服。」
「但要是誰敢在這兒偷奸耍滑,或者仗著學了兩手莊稼把式出去欺負老百姓————」
張三甲冷笑一聲,手中藤條在半空中虛空一抽,竟發出了一聲氣爆音。
「老頭子我這根藤條,不認人,只認斷骨頭!」
台階下,幾百個底層百姓被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但緊接著,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帶的頭,「噗通」一聲跪在了黃土地上。
「師父在上,受俺們一拜。」
嘩啦啦。
幾百號人,像風吹麥浪一樣,整齊劃一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泥土上。
沒有門派的繁文縟節,只有底層人最質樸的感恩與敬畏。
張三甲看著這一幕,那雙乾枯的手微微顫了顫。
三十年前,他也曾帶著三百個徒弟,可那些徒弟都倒在了洋人的機槍下。
如今,看著這些重新燃起希望的骨血,老頭子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仰起頭,硬生生把那點濕潤憋了回去,轉過身,大吼一聲:「入館,扎馬步!」
就在前院張三甲化身魔鬼教頭,練得那幫苦哈哈們汗流浹背的時候。
後院的演武堂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陸誠半躺在紫檀木的搖椅上,身上罩著一件青灰色的單衫。
手裡拿著一個白玉茶盞,裡面泡著今年剛下來的明前龍井。
順子和陸鋒一左一右立在旁邊,正在匯報。
「師父,張老先生在前院立規矩呢,那些苦哈哈雖然底子差,但肯吃苦。」
「老先生讓他們頂著磚頭站三體式,沒一個喊累的。
順子憨笑著說道。
陸誠微微點頭,輕輕撥弄著茶蓋。
「窮文富武,以前這話沒錯。」
「但現在的世道,窮人要是再不練武,就只能當洋人和買辦案板上的肉。」
「張老前輩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他教的底子,比那些花拳繡腿管用。」
就在這時,門房老張頭急匆匆地從前院跑了進來,神色有些慌張。
「爺,外頭————外頭來了一撥人。」
「又是哪個軍閥的探子?」
陸鋒冷哼一聲,手按在腰間的單刀上。
「邢大帥那光頭還沒長出毛來,又想來觸霉頭?」
「不是軍閥————」
老張頭擦了把汗。
「看著像是當官的,但又都是練家子。」
「一共四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全停在咱們大門正當中了。打頭的人遞了張燙金的帖子,說是————說是金陵國術館」派來的檢驗團!」
國術館。
這三個字一出,順子和陸鋒都愣了一下。
陸誠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一頓,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玲瓏心】微微一轉,他便洞悉了其中的關竅。
邢大帥被剃了頭,嚇破了膽,自然不敢再明著找麻煩。
但他和宋培倫沆一氣,這「國術館」的視察團,顯然是宋培倫在金陵運作的結果。
打著官方的名義,舉著「正統」的旗號,來壓他這個民間興起的草頭王。
「金陵的國術館?」
陸誠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撫平了長衫下擺的褶皺。
「這幫老爺不在南方享清福,跑到這北平城來喝西北風。來者不善啊。
「師父,他們若是來搗亂的,我帶兄弟們把他們轟出去。」陸鋒咬牙道。
「愚蠢。」
陸誠摺扇一展,輕輕敲了敲陸鋒的肩膀。
「人家打著官方的旗號,是大義。」
「你轟了他們,就是坐實了草莽流寇」的罪名。宋培倫等的就是咱們動手落人把柄。」
陸誠搖著摺扇,大步向外走去。
「既然是同行,那就得按武行的規矩來。」
「開中門,迎客。」
武館大門外。
四輛擦得程亮的黑色福特小汽車一字排開,硬生生把那些來不及進館的老百姓擠到了牆根底下。
車門打開,下來十幾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精壯漢子。
這些人下盤極穩,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凌厲,顯然都是入了明勁、甚至踏入暗勁的好手。
在這些人的簇擁下,一個穿著深灰色名貴絲綢長衫,手裡把玩著兩枚鐵膽的中年男人,緩步走了出來。
此人面色紅潤,留著八字鬍,不怒自威。
正是金陵國術館的副館長,陳鶴亭。
陳鶴亭可是正兒八經的官身,且本身練的是鷹爪翻子拳,早年間在南方也是赫赫有名的化勁高手,自身氣血早已洗髓到了三成。
「陳館長,您瞧這地方。」
旁邊一個留著小分頭的隨員,滿臉鄙夷地指著武館門口那些探頭探腦,穿著破爛的底層百姓。
「簡直是烏煙瘴氣。」
「一群拉洋車、倒夜香的泥腿子,也妄圖沾染國術?」
「這陸誠公然打破法不傳六耳」的鐵律,把咱們武行的高雅之堂,變成了菜市場,簡直是辱沒斯文!」
陳鶴亭轉動著手裡的鐵膽,「咔咔」作響。
「年輕人嘛,仗著有幾分天賦,偶然得了點奇遇,就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
陳鶴亭冷笑一聲,眼中滿是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武林盟主?那不過是北方這幫遺老遺少關起門來自嗨的把戲罷了。」
「沒有金陵的冊封,沒有國術館的認可,他陸誠充其量就是個聚眾鬧事的草頭王。」
「今日我奉命北上,就是要好好「檢驗」一下他這個國術之光,到底有幾分斤兩。」
正說著,「嘎吱」一聲,武館那厚重的大門徹底敞開。
陸誠一襲青灰長衫,搖著摺扇,在順子、陸鋒以及一身汗水的張三甲等人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聽說金陵來了貴客。」
陸誠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鶴亭,聲音清越,沒有半點所謂的惶恐與恭敬。
「陸某這破武館剛開張,連口熱水都沒燒開,不知陳館長帶著這麼大陣仗,有何貴幹?
「」
陳鶴亭眉頭一皺。
他本以為陸誠見到自己這等代表官方的大員,就算不低頭哈腰,也至少會恭恭敬敬地迎進行館。
卻沒想到對方竟然就站在台階上,連個請字都沒說,仿佛在看猴戲一般。
「你就是陸誠?」
陳鶴亭強壓著怒火,停下手裡的鐵膽,打著官腔說道。
「陸師傅在天津衛的「壯舉」,金陵方面也是有所耳聞的。」
「上面愛才心切,念你一身功夫來之不易,特命本館長前來宣讀任命。」
說罷,他身後的隨員立刻捧出一個燙金的紅木托盤,上面放著一紙委任狀和一塊純金打造的徽章。
「經國術館決議,特聘陸誠為華北國術總教頭」,並授予一等國術教官金質獎章。
「」
陳鶴亭仰起頭,等待著陸誠感激涕零的謝恩。
這可是名正言順的官身!
在這個亂世,有了這層皮,軍閥不敢輕易動,洋人也得給幾分薄面。
多少武林名宿求爺爺告奶奶都求不來的榮譽。
可是,陸誠卻連看都沒看那托盤一眼。
「華北國術總教頭?」
陸誠嘴角吐出一抹玩味,摺扇在手心裡輕輕敲打。
「這名頭聽著倒是挺唬人。」
「不過,陸某是個唱戲的粗人,不懂官場的規矩。陳館長不妨把話說透了,拿了這委任狀,陸某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陳鶴亭臉色一僵,冷哼了一聲。
「既然陸師傅快人快語,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國術館的規矩:第一,你聯合北方各派編纂的那本《國術真解》,必須全本上交金陵,統一保管、勘印,不得私自流傳民間。」
「第二,這家武館,自即日起,納入國術館華北分館編制。日常收徒、教學、運營,由我帶來的教官團隊接手負責。陸師傅作為總教頭,只需掛名坐鎮,享受官方津貼即可。」
「第三————」
陳鶴亭厭惡地看了一眼那些底層百姓。
「國術乃國之瑰寶,豈能傳於這等販夫走卒?」
「武館即日起提高門檻,只收家世清白、有底蘊的精英子弟。」
「把這些泥腿子,全給我遣散了!」
此言一出,周圍旁聽的老百姓和武館裡的學徒們,瞬間炸開了鍋。
「憑什麼,這是陸宗師開的武館,憑什麼你們一句話就全收走了?」
「斷了我們的念想,你們這群官老爺還要不要臉。」
群情激憤,順子和陸鋒更是氣得要拔刀,被張三甲一把死死按住。
「都給我閉嘴。」
陳鶴亭身後的一名暗勁高手猛地踏出一步,一腳跺在青石板上,石板瞬間碎裂。
那股子暗勁巔峰的威壓擴散開來,嚇得普通百姓紛紛倒退。
陳鶴亭得意地看著陸誠。
「陸師傅,這可是上面的意思。比武招安,名利雙收,這是你最好的出路。」
「若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這聚眾作亂、私傳禁術」的罪名落下來,你這剛開張的武館,今天就得被查封!」
圖窮匕見。
這哪裡是封賞,這分明是明火執仗的搶劫!
借著招安的名義,搶走《國術真解》的秘籍,架空陸誠的實權,再斷了底層百姓學武的根。
一套組合拳,陰毒到了極點。
台階上。
陸誠沒有暴怒,他甚至連氣息都沒有亂一絲一毫。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那塊熠熠生輝的金質獎章,又看了看陳鶴亭那張滿是算計的臉。
突然,他笑了。
那笑聲,清朗,透徹,卻帶著一種看待井底之蛙的深切悲憫。
「陳館長。」
陸誠刷的一聲展開摺扇,扇面上是四個大字。
清風徐來」。
「你大老遠從金陵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講這些「規矩」?」
「你問問我身後這幾百個老百姓,你問問我手裡這把摺扇,它們————答不答應你的規矩?」
陳鶴亭面色鐵青,咬牙道。
「陸誠,你敢抗命?!」
「抗命?」
陸誠搖了搖頭,緩步走下台階,那襲青灰色的長衫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咱們武行,自古就有個規矩。」
「拳頭大,道理才大。誰的拳頭硬,誰定的才是規矩。」
他走到陳鶴亭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陸誠身上沒有半點罡氣外放,但那種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半步抱丹氣機,卻讓陳鶴亭和那幾個暗勁高手都感到了一種猶如面對深淵般的窒息感。
「你們口口聲聲說代表國術館,說來「檢驗」我陸某人的斤兩。」
「好。」
陸誠轉身,摺扇指向武館內那寬闊的演武場。
「這武館今天剛開張,正缺個開堂的彩頭。」
「我就給你們一個檢驗的機會。」
「你,還有你身後的這幾位大內高手。」
陸誠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教書先生般的口吻。
「一起上吧。」
「只要你們能讓我陸誠的腳,挪動半步,或者逼我動用半點內力罡氣。」
「這華北總教頭的位子,我陸某人雙手奉上,《國術真解》我也雙手奉上。」
轟!
此言一出,無論是金陵的視察團,還是周圍的老百姓,全都驚呆了。
一起上?還不用內力罡氣?甚至不挪動半步?
這簡直是把金陵國術館的臉按在地上摩擦,摩擦完了還要吐口唾沫。
「狂妄至極,簡直不知死活!」
陳鶴亭氣得渾身發抖,他堂堂化勁絕頂,走南闖北幾十年,還從未被人如此輕視過。
「既然陸師傅想要當眾立威,那我金陵國術館,就成全你。」
陳鶴亭一揮手。
「劉教官,趙教官,李教官!」
「在!」
他身後,三名氣血如狼煙般旺盛的中年漢子齊齊踏出。
這三人,一個是練鷹爪鐵布衫的,一個是練通臂拳的,還有一個是練八卦掌的。
全都是實打實的暗勁後期高手,放在外面,那都是能開館收徒的宗師級人物。
「去,給咱們這位陸總教頭,好好「松松骨」!」
陳鶴亭退後半步,眼神陰冷。
他不信,在不使用內力罡氣,還不能移動半步的情況下,哪怕是化勁宗師,也絕對擋不住三名暗勁高手的圍攻。
尤其這幾位還是練打法、殺法的,實戰極強。
「是!」
三人同時應諾,眼中殺機爆射,跟著陸誠走進了演武場。
武館內,幾百名學徒和百姓如同潮水般涌了進來,將演武場圍了個水泄不通。
張三甲抱著胳膊站在人群最前方,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玩味。
「老傢伙,師父他不用內力,不挪步子,能行嗎?」陸鋒緊張地問道。
張三甲冷笑一聲。
「你懂個屁。你師父這是在借這幾個蠢貨的腦袋,給你們上課呢!」
演武場正中央。
陸誠隨手將摺扇插在後腰,雙腳不丁不八地站定,雙手自然下垂。
他看著呈品字形將自己包圍的三名國術館教官,眼神清明得就像是兩汪潭水。
【玲瓏心】照見五蘊皆空。
這三人的呼吸、心跳、肌肉的紋理。
甚至是暗勁勃發的路線,在陸誠那半步抱丹的神意感知下,慢得就像是停滯的幻燈片。
「陸宗師,得罪了!」
練鷹爪鐵布衫的劉教官率先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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