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你讓我節哀?


  第183章 你讓我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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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城的春風,吹透了天橋外頭的那片老槐樹林子。

  金陵國術館副館長陳鶴亭慘敗的消息,一夜之間炸響了整個大江南北。

  堂堂洗髓三成的化勁大宗師,帶著官方的皇馬褂,來北平城裡耀武揚威。

  結果人家陸宗師連內力都沒動,一步沒挪,就像訓孫子一樣把三個大內教官玩弄於股掌之間。

  最後更是只用了一招「猛虎硬爬山」,便將陳鶴亭打得筋斷骨折,灰溜溜地滾出了北平城。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把金陵國術館的招牌摘下來,扔在地上踩了個稀巴爛。

  從那一天起,天橋校場這座掛著「天下國術」四個大字牌匾的武館,徹底成了北方幾百萬練家子心裡的「祖庭」。

  清晨,日頭剛把前門大街的青石板照得發亮。

  武館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外,已經不是「門庭若市」能形容的了。

  兩塊現大洋一袋的洋面,老百姓吃不起。

  但這不要束脩、只求真武的武館,卻成了這亂世里苦哈哈們唯一的奔頭。

  「爺,外頭來人了。」

  門房老張頭一路小跑進了後院。

  陸誠正躺在廊下的竹編搖椅上,身上罩著件素淨的月白綢衫。

  手裡端著一盞八分滿的茉莉花茶。

  茶葉是兩毛錢一包的高末,但在他手裡,卻硬是喝出了雨前龍井的清貴。

  「又是來拜師的?讓張老前輩去前院摸骨看底子就是了。」陸誠眼皮未抬。

  「不————不是。」

  老張頭咽了口唾沫。

  「是鐵拳館的李三爺,帶著他門下五十多口子暗勁、明勁的嫡傳弟子,全來了。

  「說是————說是來投奔您的。」

  話音剛落,一身灰布對襟短打的李三爺已經跨過了垂花門。

  這位在四九城裡跺跺腳都要抖三抖的老拳師,此刻沒有半點一館之主的架子。

  他走到陸誠搖椅前三步開外,雙手抱拳,一撩長衫下擺,竟是單膝跪了下去。

  「陸宗師。」

  李三爺道。

  「我鐵拳館上下,願併入天下國術」,從今往後,世上再無鐵拳館,只有天下國術館的教頭。」

  院子裡正在練功的順子和陸鋒齊齊停了手,倒吸一口冷氣。

  帶館投誠!

  這在武林中可是破天荒的大事,等於把祖宗傳下來的基業全盤交託了。

  陸誠緩緩睜開眼,【玲瓏心】照見五蘊。

  「李三爺,鐵拳館是您半輩子的心血,何至於此?」

  「陸爺,您在天津衛單刀赴會,救華北支柱於水火。

  「7

  「又在天壇布道,願天下人人如龍。」

  李三爺眼眶微紅。

  「我這把老骨頭算是看明白了,在這洋槍大炮的亂世,咱們要是再守著那一畝三分地的門戶之見,早晚得被這世道給碾死。」

  「大樹底下好乘涼,跟著您,咱們中華武術的這口真氣,才散不了。」

  陸誠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微微頷首,受了這一禮。

  「好。既然三爺有此大義,天下國術館,便給三爺留一把交椅。」

  這只是一個開始。

  三天後,幾輛黃包車停在了武館門口。

  走下來的,是尚雲祥、劉文華、宮羽、韓老爺子這四位名震天下的化勁大宗師。

  他們穿著長袍馬褂,溜溜達達地進了武館。

  「陸老弟,我們幾個老骨頭在家裡閒得發慌,聽說你這兒缺人手?」

  尚雲祥笑了笑。

  直接把一塊寫著「尚派形意」的木牌子,當著幾百個學徒的面,掛在了武館的教員榜上。

  「我們四個老傢伙商量了一下,今兒個起,就在你這【天下國術】館裡,當個掛名教頭。」

  「逢五逢十,我們輪流來給這幫小崽子們上大課。」

  劉文華老爺子撫著鬍鬚,笑眯眯地說道。

  轟!

  這一下,整個四九城徹底炸開了鍋。

  四大化勁宗師,齊聚一堂,甘當綠葉。

  加上陸誠這位半步抱丹的絕世凶人,這【天下國術】館哪裡還是什麼民間武館?

  這簡直就是一座武道聖地!

  這股凝聚在一起的力量,別說是一方軍閥。

  就算是金陵那邊的正規軍開過來,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這五個老怪物的「斬首行動」。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北平城的武林徹底變了天。

  八卦掌名宿宮羽、太極宗師楊澄甫等人,也紛紛效仿。

  一時間,天下國術館內,化勁宗師掛名,暗勁巔峰的高手多如牛毛,甘願在院子裡當個尋常教頭。

  只為能在這位半步抱丹的活神仙身邊,沾染一絲大道氣機。

  這股力量匯聚在一起,太恐怖了。

  幾萬名底層百姓學徒,上百名暗勁武師,幾位化勁大宗師坐鎮。

  背後還有青幫袁八爺和天津霍家的財力支撐。

  這已經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武館,而是一頭在這亂世中的恐怖巨獸。

  北平的督軍府里,邢大帥夜夜失眠,看著天橋方向,後脊梁骨直冒涼風。

  春末夏初,江南的雨絲綿綿密密。

  金陵城,宋府。

  這座占地極廣的深宅大院裡,此刻卻掛滿了白幡。

  正廳的靈堂中央,擺著一口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材。

  宋培倫穿著一身黑色的喪服,原本保養得宜的臉,此刻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盯著棺材裡那具枯瘦如柴的屍體。

  那是他的獨子,宋子齊。

  三個月。

  距離在天津衛麵粉廠被陸誠那一指點中後腰的「截脈枯血」絕戶手,不多不少,整整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宋培倫花重金請遍了租界裡最好的西洋大夫,用盡了市面上最昂貴的盤尼西林,甚至請來了龍虎山的道士做法。

  可一切都是徒勞。

  宋子齊就像是一棵被抽乾了水分的樹,五臟六腑在一種無法用現代醫學解釋的乾枯中,日夜哀嚎。

  最終在痛苦和絕望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死得極其悽慘,甚至連一張完好的麵皮都沒留下。

  「陸、誠————」

  宋培倫的手指死死地摳進棺材邊緣的木頭裡,指甲劈裂,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老爺,節哀啊。」

  副官在一旁戰戰兢兢地遞上熱毛巾。

  「節哀?」

  宋培倫猛地回頭。

  「我兒子死了,你讓我節哀?」

  他一把掀翻了旁邊的供桌,瓜果貢品撒了一地。

  「他陸誠在北平城裡開武館,當他的活神仙,受萬人敬仰。」

  「我兒子卻只能躺在這冰冷的棺材裡,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宋培倫胸膛劇烈起伏。

  如今動用政治手段和軍隊去壓陸誠,已經行不通了。

  陳鶴亭的慘敗和天橋武館的崛起,讓金陵的高層都不願再輕易招惹這個半步抱丹的殺神。

  對付這種超脫了世俗規則的怪物,只能用怪物的方法。

  「去。」

  宋培倫轉過頭,對副官道。

  「我讓你帶去南洋的那兩箱小黃魚,事情辦妥了嗎?」

  副官渾身一顫,連忙低頭。

  「回老爺,辦妥了。」

  「那位大人————已經到了金陵城外。只是,他行事詭異,說不見生人————」

  「只要他能殺了陸誠,他就是把這金陵城翻過來我都不管。」宋培倫咬著牙。

  三天後。

  一艘從南洋而來的黑色貨輪,悄然停靠在天津衛的碼頭。

  深夜的薄霧中,走下一個人。

  這人穿著一身寬大的黑色長袍,頭上罩著兜帽,整個人乾瘦得像是一截枯木。

  但凡是他走過的地方,地磚縫隙里剛剛探出頭的青草,竟迅速枯黃。

  隱世化勁絕頂————「毒王」黎桑!

  此人並非中原武林正統,而是早年流落南洋的左道邪修。

  他將南洋的降頭蠱術與內家拳的化勁完美融合,獨創了一門極其歹毒的「蠱毒內功」

  。

  中原的內家拳講究氣血如鉛汞,剛柔並濟。

  而他的化勁,卻是以毒養氣,專破內家拳的純正罡氣。

  只要被他的毒勁沾染上一絲一毫,哪怕是化勁大宗師的圓潤無漏,也會瞬間被腐蝕出破綻。

  「桀桀————」

  兜帽下,傳出兩聲怪笑。

  黎桑抬起頭,望向了北平城的方向。

  「半步抱丹的氣血————若是能將他煉成藥引,老夫的蠱王,便能大成了。」

  北平城的雨季,總是來得有些遲。

  清晨,陸宅的後院裡。

  順子手裡攥著幾份已經被雨水打濕的報紙,氣喘吁吁地衝進了迴廊,臉色鐵青。

  「師父,這幫狗娘養的漢奸文人,他們————他們欺人太甚。」

  陸誠正端坐在紫檀木的書案前,提著一管狼毫,在宣紙上慢條斯理地臨摹著一本殘破——

  的戲本子。

  雨水順著屋檐匯聚成珠,滴答作響。

  「心浮氣躁。」

  陸誠沒有抬頭,手腕一轉,毛筆在宣紙上落下最後一捺,力透紙背。

  「天塌下來了?」

  「師父,您自己看吧。」

  順子將那幾份報紙「啪」地一聲拍在桌案的空白處。

  那是北平城裡發行量最大的幾份小報,平日裡專門報導些市井八卦,但在底層的車夫和苦力中間極有市場。

  今天的頭版頭條,全被醒目的黑體大字占據了。

  《震驚!國術之光背後的骯髒交易:陸誠實為日本特高課暗探!》

  《扒一扒天橋武館的建館資金來源:賣國賊的遮羞布!》

  《豐臺大營國寶失竊案真相大白:賊喊捉賊的活武聖」!》

  陸誠放下毛筆,目光在那些聳人聽聞的標題上輕輕一掃,神色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報紙上的內容寫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配了幾張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個身形酷似陸誠的白衣人,正與幾個穿著和服的日本人在某處茶樓里「密會」。

  文章里言之鑿鑿地寫道,陸誠在天津衛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和日本人聯手演的一出「雙簧」。

  他之所以能「單刀赴會」全身而退,是因為他早就暗中將一批走私的國寶賣給了黑龍會,換取了日本人的退讓和建武館的巨額資金。

  甚至,連之前散盡家財救濟災民的善舉,也被抹黑成了「用日本人的髒錢收買民心,圖謀顛覆華北政局」的險惡用心。

  「師父,這分明是邢大帥和那個新來的日本特高課課長搞的鬼。」

  陸鋒也從外頭走了進來,臉上滿是殺氣。

  「外頭現在全亂套了。」

  「前門大街上,不知道從哪鑽出來一幫地痞流氓,四處散播謠言。」

  「有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竟然————竟然真的信了。今天一早,咱們武館門口甚至被人潑了狗血,扔了爛菜葉子!」

  流言,是這世上最軟,也最鋒利的刀子。

  老百姓的眼界有限,不會動腦。

  他們能因為一碗熱粥把你捧上神壇,也能因為幾篇偽造的報紙,把你踩進泥潭。

  「殺人誅心啊————」

  坐在旁邊一直抽著旱菸的張三甲老頭,磕了磕菸袋鍋。

  「陸小子,這是典型的輿論殺人」。

  「7

  「他們明著打不過你,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要把你在這四九城裡聚起來的那口氣」給泄了。」

  「老百姓的心氣兒一散,你這武館的信譽就塌了。」

  「到了那時候,你就算有通天的武功,在這老百姓眼裡,也不過是個賣主求榮的漢奸,人人喊打。」

  張三甲看向陸誠,眼神擔憂,嘆了口氣。

  這種「千夫所指」的心理考驗,比直面大炮機槍還要折磨人。

  當年庚子年,不知道多少熱血武人,沒有死在洋人的槍下,卻死在了同胞不解的唾沫星子裡,生生憋屈而死。

  陸誠看著那些充滿惡毒詛咒的報紙,不僅沒有絲毫的憤怒,反而端起桌上已經有些微涼的雨前龍井,淺淺地啜了一口。

  「這茶,放涼了,倒是多了一分清澀。」

  他轉過頭,看著氣得渾身發抖的徒弟們,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雲淡風輕的笑意。

  「這就受不了了?」

  陸誠站起身,負手走到屋檐下,看著院子裡如注的暴雨。

  「戲文里唱得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老百姓的心智,就像是這院子裡的泥水,風一吹就渾了,雨一砸就亂了。

  他轉過身,【玲瓏心】照見五蘊。

  那雙眸子裡透出的,是一種超越了世俗毀譽的空明與霸道。

  「台下看客起鬨,台上角兒不能亂了陣腳。」

  「讓子彈————再飛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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