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滬城
滬城
江南的黃梅季,小雨淅淅瀝瀝,連綿不絕。
烏篷船順著京杭大運河的支流往下搖,兩岸的粉牆黛瓦在水汽氤氳中退成了一幅水墨畫。
角落裡,陸誠依舊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粗布大褂,頭上的破斗笠壓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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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懷裡抱著那把蛇皮起毛的舊二胡,雙手隨意地籠在袖口裡,呼吸綿長得幾近於無。
【洗髓九成】,肉身幾近無漏。
在【玲瓏心】的空明意境下,他將自身那足以衝破雲霄的氣血狼煙,死死地鎖在了丹田那顆玉色「假丹」之中。
此刻的他,在任何人眼裡,都不過是個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里,為了半口粗茶淡飯而隨波逐流的琴師。
「吱呀,吱呀————」
老艄公在船尾搖著櫓。
突然,船身猛地一頓,緩緩靠在了一處長滿蘆葦的野渡口。
「各位爺,外頭風聲不對,小老兒去前面的鎮子上打探打探消息,順道買兩斤粗面,您幾位在艙里歇著,千萬別露頭。」
老艄公披著蓑衣,面色凝重地交代了一句,便匆匆上了岸。
船艙里,清源老道士四仰八叉地躺在兩截破麻袋上,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兒順來的枯草根,翹著二郎腿。
「這江南的水,可真是越來越渾了。」
老道士吧嗒了一下嘴。
斜眼瞥了一下對面的幾個學生和那個嚇破了膽的「賽霸王」趙猛,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陸誠身上。
「小瞎子,你這曲兒拉得提氣,可這命啊,也是真夠苦的。跟著老道我這窮光蛋,一路上連口熱乎的燒酒都喝不上。」
陸誠沒有抬頭,只是在二胡的琴弦上輕輕撥弄了一下。
「錚————」
「道長說笑了。」
「這世間的戲,生旦淨末丑,總得有人來唱。小子拉拉弦,討口水喝,也算是在這戲台子上站住了腳。不苦。」
「嘿,你這瞎子,肚子裡倒是有幾分禪機。」清源老道士樂了,剛想坐起身來再掰扯
幾句。
「咚!」
船頭傳來一聲悶響,老艄公連滾帶爬地鑽進了船艙,手裡攥著幾份已經被雨水打濕的小報,一張老臉慘白如紙。
「不好了,不好了,天塌下來了!」
老艄公渾身抖得像個篩子。
「怎麼了老人家,可是前面遇到了水匪?」
那個穿著陰丹士林藍布校服,名叫林雪的女學生趕緊上前攙扶。
「比水匪還可怕啊。」
老艄公將手裡那幾份被雨水洇得字跡模糊的報紙「啪」地一聲摔在甲板上。
「金陵那邊出天大的事了!」
「聽說那位內閣里權勢滔天的宋大員,在他的湖心島公館裡,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給————給抹了脖子了。」
此言一出,狹窄的船艙里瞬間陷入了死靜。
只有江風順著門帘的縫隙灌進來,吹得人後脊梁骨直冒涼氣。
「這————這怎麼可能?」
那個叫趙猛的假把式嚇得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牙齒咯咯打顫。
「那可是宋大員的府邸啊,聽說裡面全是大炮機槍,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誰能有這麼大能耐?」
「誰知道是哪路活閻王顯了靈啊。」
老艄公急得直拍大腿。
「現在南都那邊的高層雷霆震怒,說是發了瘋一樣在搜捕兇手。」
「整個長江沿線,還有這京杭大運河的所有內陸水閘,全都拉了鐵絲網,派了正規軍把守!」
「小老兒剛才在鎮子上聽人說,前方的水陸關卡,正在挨個兒排查北上的船隻。」
「尤其是————尤其是帶傷的,還有看著像練家子、手上有老繭的,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老艄公絕望地看著眾人。
「咱們這艘船,沒有官家的通行證,若是硬往前開,一旦被查出來————」
他的目光掃過一旁靠在麻袋上的清源老道士,以及那個雖然滿臉驚恐但身材魁梧的趙猛,咽了口唾沫。
「軍爺們手裡的槍子兒可不認人啊。咱們這船,怕是走不通了!」
絕望,瞬間籠罩了整個烏篷船。
趙猛嚇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為了在江湖上騙吃騙喝,手上故意磨出了幾層假繭子,這要是被當成武林高手抓去「寧可錯殺」,他上哪兒說理去?
「我不想死啊,我就是個變戲法的,我不去北平了,我要回家————」趙猛縮在角落裡,涕淚橫流。
幾個女學生也嚇得面如土色,緊緊抱作一團。
角落裡,陸誠嘆了口氣。
宋培倫之死,必然會引起南方權貴階層的極度恐慌。
這種不計代價的封鎖,不過是他們內心深處恐懼的具象化。
在這等末法時代,熱兵器與權力的交織,確實能編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就在這滿艙愁雲慘霧,老艄公準備調轉船頭原路返回的當口。
「老人家,先別開船。」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
林雪推了推鼻樑上用白膠布纏著腿兒的圓框眼鏡,站起身來。
「內河走不通,我們就改道。」
「改道,往哪兒改?這到處都是兵啊!」老艄公苦著臉。
「順水而下,不走內陸,我們直奔滬城的公共租界。」
林雪走到掛在艙壁上的一張簡易地圖前,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條線。
「滬城那邊龍蛇混雜,是十里洋場。」
「那些軍閥和南都的官老爺們手伸得再長,也不敢在洋人的地界上大規模動武搜查。」
林雪的語速極快,條理清晰。
「到了滬城,我們湊錢買兩張美麗國」或者獅子國」的商船船票。走海路,繞開內陸的水閘,直達北方的津門大沽口。」
「洋人的商船掛著外國旗幟,南都的軍警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絕對不敢上去強行搜查。這是我們眼下最穩妥、也是唯一能北上的路線!」
這番話一出,船艙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老艄公瞪大了眼睛,思索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這位姑娘說得在理,到了滬城地界,那幫兵痞確實不敢造次。」
「小老兒這破船,順水往下漂,走些偏僻的水汊子,倒也能把各位平安送到滬城的十六鋪碼頭。」
「只是————」
老艄公面露難色。
「這洋人的火輪船,票價可不便宜。聽說最底層的統艙,一張票也得三十塊現大洋起步。咱們這一船人————」
「三十塊現大洋?!」
趙猛發出一聲慘叫,他剛才被水匪搶了個精光,現在兜里連個銅板都掏不出來。
幾個女學生也面露難色,她們都是窮學生,幾個人湊一湊,勉強能湊出兩張船票的錢,可這船上還有這麼多人呢。
「無量那個天尊————」
一直沒吭聲的清源老道士,此刻像是一根泄了氣的皮球,軟塌塌地靠在艙壁上。
他伸手在自己那件破道袍里摸索了半天。
最後,摸出了一個比臉還乾淨的破布兜,以及那個空蕩蕩的紫紅酒葫蘆。
「三十塊現大洋————」
老道士苦著一張臉,轉頭看向角落裡的陸誠。
「小瞎子,你那天晚上拉琴,那幫嚇破膽的酸儒賞了你幾個大枚來著?」
陸誠從袖口裡慢條斯理地摸出兩枚長滿銅綠的銅板,「噹啷」一聲扔在面前的破瓷碗裡。
「就這兩個。」
「哎喲我的祖師爺哎————」
老道士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三十塊大洋。
在如今這世道,兩塊半大洋就能買一袋頂好的洋面。
三十塊大洋,足夠一戶普通農家舒舒服服地吃上兩年飽飯。
這對於兩個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江湖落魄客」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想當年,老道我在武當山上,那是頓頓有白面饅頭吃,何曾為這等阿堵物發過愁。」
清源老道士愁眉苦臉地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但他畢竟是化勁大圓滿的絕頂高人,心境灑脫,眼珠子一轉,突然一拍大腿,來了精神。
「有了。」
老道士猛地湊到陸誠跟前,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諂媚的笑容。
「小瞎子,這天無絕人之路。」
「咱們雖說兜里沒錢,但咱們有手藝啊!」
老道士指了指陸誠懷裡的那把破二胡,又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脯。
「等咱們到了滬城,那可是十里洋場,遍地都是揮金如土的闊佬。」
「到時候,咱們倆搭個伙!」
「你在街邊上拉你那破弦子,把那些紅男綠女的眼淚給勾出來。」
「老道我呢,就去街頭賣藝。什麼胸口碎大石」、「油鍋里撈銅錢」,實在不行,我就去那滬城的地下黑拳擂台上,揍幾個不長眼的大力士!」
老道士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大把大把的銀元在向自己招手。
「就憑老道我這身板,加上你那如泣如訴的琴聲,咱們倆配合,那絕對是珠聯璧合、
天下無雙啊!」
「不出三天,莫說是兩張下等統艙的船票,就算是買他個頭等艙的包廂,那也是手到擒來。」
角落裡。
聽著這位堂堂武當山隱脈傳人,化勁大圓滿的絕頂大宗師,在這裡吐沫星子橫飛地規劃著名如何在十里洋場「賣藝打黑拳」。
陸誠那隱藏在斗笠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玲瓏心】在這一刻都覺得有些荒誕。
兩個立在當世武道絕巔,舉手投足間能令軍閥色變,一人可當百萬師的怪物。
為了幾張過海的船票。
竟然要在這滬城的街頭,開啟一段「賣藝謀生」的滬漂歲月。
這若是傳到北平城那些視他們為神明的老宗師耳朵里,怕是眼珠子都能驚得掉在地上。
不過。
他覺得這個體驗,應該會不錯。
「怎麼著,小瞎子,你覺得老道我這主意不行?」清源見陸誠不說話,急了。
陸誠緩緩抬起頭,微微一笑。
「道長這主意,極妙。」
「這人世間,本就是一個大戲台。王侯將相是一齣戲,販夫走卒也是一齣戲。」
「既然咱們到了這繁華的十里洋場,那便搭個草台班子,唱一出街頭賣藝」的落魄戲碼,看看這江南的看客,給不給咱們這幾分薄面了。」
「哈哈哈,好,你這小瞎子說話就是通透!」
清源老道士一拍大腿,豪氣干雲地大笑起來。
「那就這麼定了。」
「等到了滬城,咱們就去那最繁華的外灘、大世界。」
「老道我負責出力流汗,你負責在旁邊烘托氣氛。咱們倆這盲道組合」,非得把那幫洋人和買辦的錢袋子給掏空不可。」
船艙里,幾個女學生看著這一老一少兩個「窮酸」,在這兒一本正經地規劃著名怎麼去街頭討飯,眼中都流露出一絲同情。
在她們看來,這不過是兩個被逼上絕路的底層可憐人,在苦中作樂罷了。
而在陸誠的感知里。
外頭的江風依舊淒冷,雨絲依舊綿密。
但在那水霧的盡頭,一座充滿了十里洋場霓虹色彩的龐大城市,正在夜色中緩緩揭開面紗。
滬城,十里洋場。
陸誠,還挺嚮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