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誰是真龍誰是蟲
誰是真龍誰是蟲
江面上的風雨未歇,烏篷船在波濤中搖晃著。
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南洋巫教殺手的屍體。
那股子混雜著熱帶雨林腐木味兒和濃烈血腥氣的味道,順著江風,一股腦地灌進了狹窄的船艙里。
「嘔————」
角落裡,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穿著陰丹士林藍布校服的女學生,實在沒忍住這股子刺鼻氣味,捂著嘴乾嘔了起來。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iTu閱讀
另外幾個同行的學生也好不到哪去,一個個面如土色,瑟瑟發抖地擠成一團。
他們不過是去北方求學的讀書人,這輩子連殺雞都沒見過幾次,何曾親歷過這等斷肢橫飛的江湖仇殺?
「別怕,別怕————有、有我在呢!」
就在這滿艙驚魂未定之時,一個破鑼般的聲音響了起來。
只見剛才還嚇得尿了褲子,縮在麻袋堆後頭裝死的「賽霸王」趙猛,此刻竟然如同詐屍一般,骨碌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冷汗和雨水的污漬,強撐著打擺子的雙腿,做出一副宗
師派頭,雙手背在身後,乾咳了兩聲,衝著那幾個女學生大言不慚地吹噓起來。
「各位學妹,莫慌,剛才那一仗,全賴本大俠運籌帷幄。」
趙猛指了指角落裡的陸誠,唾沫星子橫飛。
「你們真以為,就憑這幾個要飯的,能把那麼多殺人不眨眼的水匪給料理了?」
「哼,那是本大俠剛才隱忍不發,暗中蓄力。」
「就在那些水匪撲上來的一瞬間,我氣沉丹田,施展出咱們天下國術館」的無上秘法————【無形劍氣】!」
趙猛越吹越來勁,仿佛自己都信了。
「我那無形劍氣一出,直接擾亂了那些南洋蠻子的心智,震碎了他們的耳膜,令他們手腳酸軟。」
「若非我手下留情,不願多造殺孽,哪還輪得到那老道士上去撿漏補刀?」
船艙里,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女學生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趙猛。
那個戴圓框眼鏡的女學生,名叫林雪,是個膽大心細的進步青年。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趙猛那件黑綢長衫的下擺處。
那裡,一片水漬淋漓,還散發著一股子騷臭味。
「趙大哥,」
林雪冷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鄙夷。
「您的無形劍氣」練得確實高深,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功太猛,不小心把褲襠也給震漏了?」
「噗嗤————」
旁邊幾個女學生聞言,實在沒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
「你————你們婦道人家懂什麼。這是————這是江水打濕的!」
趙猛一張胖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惱羞成怒地狡辯著,卻心虛地扯著長衫下擺想要遮掩。
「聒噪。」
就在這時,艙簾一把被掀開。
清源老道士提著那把還在滴血的軟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那雙在雨夜中亮得驚人的老眼,冷冷地掃了趙猛一眼。
只這一眼,那股子化勁大圓滿宗師剛殺完人殘留的煞氣,直接嚇得趙猛雙膝一軟,「撲通」一聲再次跌坐在地,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老道士懶得搭理這種跳樑小丑,徑直走到角落裡,一屁股坐在陸誠的旁邊。
「娘的,這幫南洋的毒狗,手段真他娘的陰損。應該是又研究出了什麼新玩意,居然能化掉我的劍氣。」
老道士心有餘悸地揉了揉胸口。
剛才雖然借著陸誠那曲《十面埋伏》的音波罡氣震散了毒霧,但多少還是吸入了一絲濁氣,此刻胸腔里隱隱有些發悶。
「老人家,您沒事吧?」
林雪大著膽子走上前,從書包里掏出一塊乾淨的白手帕,恭恭敬敬地遞給老道士。
「剛才多謝道長救命之恩。若不是您出手,我們這些學生怕是都要遭了毒手了。」
老道士接過手帕,胡亂擦了擦手上的血跡,咧嘴一笑。
「小丫頭倒是個懂禮數的。」
他擺了擺手,「謝我幹什麼?要謝,就謝這位吧!」
老道士一巴掌拍在陸誠的肩膀上,豪氣干雲。
「要不是他剛才那一曲胡琴拉得提氣,老道我今天還真不一定能這麼利索地把這群毒狗給收拾了!」
林雪聞言,有些好奇地看向那個一直坐在角落裡,戴著破斗笠的盲眼琴師。
剛才刀光劍影、毒霧瀰漫,船艙里亂成一鍋粥,所有人都嚇得魂不附體。
可這位盲眼大叔,卻始終穩如泰山,甚至還能在那等絕境下,拉出那麼一首激昂澎湃的曲子。
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賣唱瞎子。
「老人家,夜雨寒涼,大家受了驚嚇,這江面上濕氣又重,容易落下病根。」
一直沉默的陸誠,此刻緩緩開了口。
他將那把破二胡仔細地放在一旁,雙手攏在青灰色的袖口裡,慢慢地站起身來。
「船家,」
「船上可還有生薑和紅糖?」
「有、有的,都在底艙的灶房裡。」老艄公結結巴巴地答道。
「小老兒雖然眼瞎,但早年間走江湖,倒也學過幾手熬湯的手藝。」
「我去給大家熬一鍋薑湯,壓壓驚,驅驅寒氣。」
說罷,陸誠向著船尾的灶房走去。
「大叔,您眼睛不方便,我來幫您吧。」林雪見狀,急忙上前想要攙扶。
「不礙事,我這雙腳,早就長了眼睛了。」
陸誠微微側身,避開了林雪的攙扶。
林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分明感覺到,這位盲眼大叔的步伐出奇的穩健,甚至在搖晃的船艙里,比他們這些正常人走得還要平穩。
灶房裡。
陸誠熟練地生火、切姜。
那把生鏽的菜刀在他手裡,挽出了幾道漂亮的刀花。
生薑被切成細如牛毛的薑絲,伴隨著紅糖和剛才剩下的一點魚骨高湯,被一起倒進了大鐵鍋里。
「咕嘟、咕嘟————」
水開了。
陸誠站在灶台前,背對著眾人。
他雙目微闔,丹田內那顆玉色的「假丹」緩緩流轉。
一股【半步抱丹】罡氣,順著他的指尖,沒入了那滾燙的薑湯之中。
這並非普通的薑湯,而是融入了道家驅邪避毒真氣的「藥膳」。
那南洋的毒瘴雖然被音波震散,但船艙里畢竟空間狹小,普通人吸入一絲,日後都會大病一場。
而這鍋融入了丹勁的薑湯,足以將他們體內的陰毒和濕寒一掃而空。
片刻後。
一股濃郁的甜香混合著生薑的辛辣,在整個烏篷船里瀰漫開來。
這股溫暖的氣息,壓住了外頭的血腥味,讓所有人緊繃的神經都慢慢放鬆了下來。
陸誠端著一個大木盆,裡面盛滿了熱氣騰騰的薑湯,走回了船艙。
「來,大家都趁熱喝一碗。」
林雪和幾個女學生趕緊上前幫忙分發。
「咕咚。」
清源老道士最是不客氣,端起一大海碗薑湯,仰著脖子就灌了下去。
「哈!」
一碗熱湯下肚,老道士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只覺得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瞬間遊走四肢百骸。
剛才吸入的那一絲毒氣,在這股暖流的沖刷下,竟然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甚至連他體內那因為常年閉關而有些滯澀的化勁真氣,都隱隱活躍了幾分。
「這————這湯?」
老道士震驚地看著手裡的空碗,又猛地抬頭看向陸誠。
外行吃味道,內行吃門道。
這湯里,分明蘊含著一股極其高深的內家「氣機」!
這絕對不是幾塊生薑和紅糖能熬出來的效果。
「小兄弟。」
老道士一把抓住陸誠的袖子,驚道。「你這湯里————有氣」。你年輕的時候,是不是練過道家的養生氣功?!」
陸誠不著痕跡地抽回袖子。
「道長說笑了。」
「小老兒這大半輩子都在街頭賣藝,風餐露宿的,哪裡懂什麼氣功?」
「不過是以前在天橋底下,跟一位跑江湖的赤腳郎中討了個偏方,熬得久了,火候拿捏得准些罷了。」
「偏方,能有這等驅毒安神的奇效?」
老道士狐疑地盯著陸誠,但這藉口倒也勉強說得通。
畢竟民間多奇人,偶爾一兩個祖傳的秘方也是有的。
「嘿,不管怎麼說,你這傢伙,老道我是越看越順眼了!」
老道士砸吧砸吧嘴,意猶未盡。
「等你跟老道我上了武當山,這火頭軍的位子,非你莫屬了。」
角落裡,趙猛看著大家都喝上了熱騰騰的薑湯,自己凍得直打哆嗦,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厚著臉皮湊上前,伸手就想去拿木盆里僅剩的一碗湯。
「給本大俠也來一碗,剛才發功消耗太大,正好補補。」
「啪!」
還沒等他的手碰到碗邊,清源老道士手裡的劍鞘就重重地敲在了趙猛的手背上。
「哎喲。」
趙猛疼得慘叫一聲,捂著紅腫的手背連連後退。
「滾一邊去。」
老道士冷目如電。
「你這等貪生怕死、滿嘴跑火車的欺世盜名之輩,也配喝我這老兄弟熬的湯?再敢往前湊一步,老道我先閹了你!」
趙猛嚇得屁滾尿流,縮回角落裡再也不敢吱聲了。
船艙里的氣氛,因為這一碗熱湯,終於徹底緩和了下來。
外頭的雨還在下,但那股子殺伐的冷意已經被隔絕。
林雪端著茶碗,坐在老道士身邊,好奇地問起了武林中的事情。
「道長爺爺,您武功這麼高,怎麼會一個人在這運河上漂泊?您剛才說要去北平找人,是找那個陸宗師嗎?」
一提到「陸誠」,老道士剛才還喜笑顏開的臉,頓時又垮了下來。
「可不是嘛。」
老道士嘆了口氣,又摸出了他的破菸斗。
「老道我這輩子最煩管閒事,偏偏被門派硬塞了這麼個燙手山芋。」
「我那掌門師侄非說,北平那個叫陸誠的小子,是竊取了我師兄百年功力的賊,讓我去清理門戶。」
「可是道長,」
林雪推了推眼鏡,語氣激動。
「我們這些學生天天看報紙,那位陸宗師,可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啊。」
「他在天津衛單槍匹馬面對東洋人的軍艦,護住了幾百個中國工人。在北平城,他散盡家財,買洋面買煤炭,救濟了前門大街無數快要餓死的窮苦百姓。」
林雪似乎對其很是崇拜。
「甚至,他為了喚醒國人的血性,在天壇布道天下,把那些珍貴的武學秘籍無私地公開給所有人!」
「這樣一位心懷天下、大仁大義的蓋世英雄,怎麼可能是你們口中那種竊取別人功力的賊呢?」
老道士聽著林雪的話,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這道理老道我懂啊,老道我這一路北上,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我心裡也犯嘀咕,能幹出這等驚天動地、大仁大義之事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欺師滅祖的邪修。」
老道士猛地一拍大腿。
「但這事兒它邪門啊!」
「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娃娃,打娘胎里開始練,也不可能練到半步抱丹的境界啊。」
「除了「灌頂」,這世上哪還有別的解釋?」
一直坐在旁邊安靜聽著的陸誠。
此刻,緩緩地撥弄了一下二胡的琴弦。
「道長。」
「世人皆說「灌頂」是竊取。」
「但這天下的機緣,本就是雲泥難測。」
「或許,那並非是竊取,而是貴派的那位老神仙,在臨羽化前,心甘情願的託付呢?」
轟!
陸誠的這番話,輕描淡寫,卻如黃鐘大呂。
老道士猛地轉過頭,盯著這個盲眼琴師。
「不,不對————師兄向來古板。絕不可能隨意親傳,不留隻言片語。你,你這話,簡直是天方夜譚,但————」老道士喃喃自語。
「但不知為何,老道我聽著,竟然覺得————有理!」
老道士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等到了北平,老道我非得親自去會會這個陸誠不可。」
「若是他真是我師兄真心傳下的,那豈不是成我師侄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