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什麼大魔
雲端之上，白衣修士端坐雲頭，背負長劍。
修士的名字叫趙無妄，和李澤火一樣，都是同一批進入萬法仙門的弟子——不過和作為師兄的李澤火不同，趙無妄可沒有被那些無所謂的情感拖累。
自古劍修最是無情，殺生之劍容不得半點遲疑。
並且事實也證明了，趙無妄的選擇是正確的。在感情的牽絆之下，作為師兄的李澤火即便淪入魔道，也只是個元嬰。
而斬去了情感牽絆的他，卻已然越走越高，甚至超越了曾經高不可攀的師兄，一路步入化神。
而現在。
化神，對築基。
雖然眼前那個自稱驚天大魔的人物，看起來像是鍊氣，但以趙無妄作為劍修的敏銳，又怎麼可能看不出，這應該是帶了什麼隱藏氣息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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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題也就在這裡了，築基隱藏成鍊氣，那也只是個築基，區區一個築基，居然有自信敢攔在他的面前？
憑什麼？
「也罷。」
搖了搖頭，趙無妄抬指輕點。
百丈天劍瞬息之間便凝聚完成，充分表現出趙無妄作為化神劍修的精湛修為。
這一劍，就要試試這個所謂驚天大魔的斤兩。
他倒是要看看，區區一個築基，到底在狂個什麼……
「太慢了。」
沒等天劍落下，卻有聲音從地面上響起。
「太大，也太慢，把劍氣聚成這麼大，你的劍，就只是這種花架子嗎？」
「……？」
趙無妄的眼皮抬了起來。
區區一個築基，居然也敢點評他的劍術？
憑什麼？
趙無妄無法理解，這渺小的築基是哪來的擔子，面對著即將落下的天劍，居然也敢如此狂妄。
所謂的驚天大魔，難道指的是魔怔的魔嗎？
「也罷。」
搖了搖頭，趙無妄的手指就要落下。
但也就在這個時候，地上的身影，卻再一次開口。
「你這所謂的劍術，不是劍術。」
這樣說著，地上那個渺小的築基，卻直接抬手虛握，像是握住了一根枯樹枝。
緊接著，便隨手一揮，將腳邊的一塊碎石切開。
「這才是真正的劍術。」
……
看到這一幕的趙無妄，只覺得有些想笑。
只是像揮動棍子一樣，把劍揮出去而已，沒有劍招，甚至連劍意都沒有，這也能算得上劍術嗎？
這分明是三五歲的孩子都能做到的事情，甚至就連他小時候都……
是啊，他小時候，好像也做過類似的事情。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好像已經有些記不清了，時間已經過了太久，讓那些過於久遠的記憶顯得一片模糊。
但在那一片混沌的畫面之中，趙無妄仍舊記得那種感覺，那時候他還沒被師父賜下「無妄」這個名字，也還沒加入萬法仙門，那個時候的他好像連修仙是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一根筆直的棍子。
揮舞著那根棍子，村裡的菜花全都被他切了一遍，因為這件事，他甚至還挨了好幾頓打。
到底是誰在打他，也已經有些記不太清了，但他仍舊記得，當時殘留在手中的那份手感。
雖然手裡拿著的，甚至都不是真正的劍。
可當他手中的木棍切開菜葉的時候，他還是很快樂。
那份順暢的切割手感，本就已經是快樂本身。
「可能這也是為什麼，我後來會成為劍修吧。」
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的趙無妄，緩緩點頭。
很意外，這渺小的築基，居然會對劍術一道，有如此之深的理解。
這份理解，甚至超越了劍招和劍意，直達本質。
所謂劍術，不外乎兩者，刺穿，切入，如果要算上防禦，那就加上招架和格擋。
這自稱驚天大魔的渺小鍊氣，倒是有點意思。
所以他剛才是想要幹什麼來著？
哦對，除魔衛道。
百丈天劍還懸在空中，只需要手指輕點就能落下。
可這無往不利的靈氣巨劍，落到此刻的趙無妄眼裡，卻是越看越不順眼。
「這把劍，好像確實有點……」
雲端之上的趙無妄看了看百丈巨劍，又嘗試抬手虛握了兩下。
那股微妙的不適感，愈發明顯。
雖然這百丈巨劍，用的是他凝聚而出的劍意，看起來也像是一柄劍，可這種只需要手指輕點就能落下的方式，竟是一點揮劍的感覺都沒有。
不該是這樣的。
這個築基好像說的沒錯。
劍，不該是這樣的。
劍應該是被握在手裡的，劍應該是肢體的延伸，當他揮灑長劍的時候，理應有一種念頭通達的暢快。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是動一動手指。
不是肢體的延伸，只是單純的轟擊，把靈氣凝聚成巨劍轟下去，這和那些修煉五行遁法的修士們，又有什麼區別？
無非就是把扔火球或者扔石頭，換成了扔靈氣巨劍罷了。
這不是劍術。
這確實不是劍術。
「你……說得對。」
沉默了片刻，雲端之上的趙無妄竟緩緩點頭。
身為劍修的趙無妄早就斬去了多餘的感情，自然不會因為什麼情緒拖累自己。
不管這是對手，是驚天大魔，還是什麼渺小的築基，他只知道對了就是對了。
對方既然在劍術一道理解如此之深入，他也應該給出相應的尊重。
對於一個真正的劍修來說，這百丈巨劍，確實有些太花里胡哨了。
既然對方對於劍術，也有如此深入的理解，那理應被他認真對待。
「請賜教。」
不知不覺之間，趙無妄已然落到了地上。
而那柄被他背負在背上的長劍，更是已經落到了他的手中。
劍長三尺二寸，名為冰魄，為極北寒冰打造而成，非金非鐵，卻遠比金鐵更為銳利，揮灑之間甚至會將對手凍在原地，其中劍靈更是有著護主之能。
這並非萬法仙門發給他的佩劍，而是一次北上除妖的時候奪得的戰利品。
也是他手中最好的一柄劍。
既然要認真對待，那自然是要用自己最好的狀態。
「拔劍吧，讓我看看你的劍術。」
「我沒有劍。」
出乎趙無妄的意料，眼前的渺小築基，居然搖了搖頭。
「我也不需要劍。」
開什麼玩笑？劍修不需要劍？
趙無妄登時便眉頭緊皺。
故意用對劍術的理解，引他下來，等他落到地上的時候，卻又來一句不需要劍。
區區一個築基，也敢如此口出狂言？
這簡直……
簡直就像他小時候一樣。
仔細想想，他小時候也是沒有劍的，當時村里一些富裕的孩子，都會有劍——雖然只是木劍，但製作卻頗為精良，那是在來村里販售的貨郎手裡買到的。
至於他的話，手裡有的，就只是一根棍子。
即便同樣是木頭，那也不是劍，沒有被削制出劍鋒，甚至連劍柄都沒有被做出來，只是用塊破布包了，保證木刺不會扎到手。
那不是劍，他也沒有劍。
但他也確實不需要劍。
買不起就買不起，他也確實不需要那種所謂的劍，那個時候的他只知道，只要被他握在手裡，只要能切出去，那就是劍。
「所以今天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總是想起以前的事情？」
趙無妄覺得好像哪裡有些古怪，但細品之下又有點品不出來。
可能是因為遇到了李澤火吧，趙無妄只能將原因歸咎於這個了。
李澤火是他的師兄，他們拜的是同一個師父，事實上在當年求學的時候，李澤火沒少對他照顧——當然，最讓趙無妄在意的，還是這位澤火師兄的劍術。
是了，很少有人知道，作為化神劍修的無妄道人，在劍術方面的造詣，並非一直都是第一。
那位澤火師兄才是真正的天才，趙無妄這邊還在築基的時候，李澤火就已經一路衝到了金丹——只可惜這位澤火師兄，終究還是被情感所拖累，剛成就金丹，就直接墮入魔道。
也正是因為有此一遭，才成就了他化神劍修的修為。
情感是多餘的東西，唯有劍刃之下，方為真實。
「斬妖除魔。」
抱著這樣的想法，趙無妄揚起了手中的冰魄劍。
但馬上，趙無妄卻又感覺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
答案是手感。
一直以來，對他都百依百順的冰魄劍，此刻竟有點抗拒他的感覺——明明靈氣都在往冰魄劍上匯聚，看起來像是在凝聚絕強的一擊，可手感上傳來的感受卻不是假的。
這一劍，不管怎麼揮，都好像差了點意思。
「這……」
趙無妄皺了皺眉頭，他有些不明白，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哪裡好像都有點不太順利，或者說不太順眼。
一直用得極為順手的天劍變得臃腫，就連作為隨身佩劍的冰魄劍都顯得有些遲鈍，對於一個敏銳的劍修來說，這點微小的瑕疵，簡直會無限放大。
所以在思考了片刻之後，趙無妄乾脆將冰魄劍收回鞘中。
轉而像面前的築基一樣，空手虛握。
雖然看似像是沒有任何東西，但就像小時候用過的棍子一樣，只需要將靈氣收束成柱，亦可為劍。
「並且，這樣的話，也更為公平。」
看著眼前築基，趙無妄緩緩點頭。
雙方都是靈氣凝柱，都不用任何額外的東西，修為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眼下已經純粹是劍術上的比拼。
這讓趙無妄久違的泛起了情緒，那是作為一個劍修的本能興奮。
有多久，沒有跟人這樣比劍了？
好像已經很久很久了。
自從師兄李澤火淪入魔道，叛出萬法仙門之後，已經很久沒有人能跟他這樣比劍了。
「來。」
趙無妄持劍而立，當場就要挺劍刺出。
但也就在這時候，面前的築基，卻又再次開口。
「你的劍，太急了。」
急……嗎？
趙無妄下意識看了眼手中的靈氣長劍。
他的劍，很急嗎？
好像，確實是有點急了，甚至可以說是急不可耐，畢竟眼下的他甚至都已經按捺不下心中的興奮——面對著久違的比斗，早就已經斬去了所有情緒的他，甚至燃起了久違的激情！
這就是他想要的，這就是令他快樂的，天知道眼前這個築基是怎麼做到的，居然能久違的令他感受到劍道的愉悅！
「你說得對，但是我已經等不……及？」
趙無妄下意識地看向喉嚨之間。
一柄五丈長的靈氣長劍，正抵在他的護體真氣之上，指著他的要害。
「承讓。」
面前的築基抱拳行禮。
「你輸了。」
我……輸了嗎？
趙無妄突然愣住了。
好像是輸了沒錯，畢竟那靈氣長劍再進一步，就要刺穿他的喉嚨了。
可是……輸？
輸在劍道之上？怎麼可能？
身為化神劍修的他，居然會輸在劍術上？又或者說，這種事情也能算劍術？
這難道不是趁著他分心的時候，直接偷襲？還有這五丈長的靈氣長劍又是什麼意思？
這難道不是作弊嗎？這也能算劍術？
「你這……」
趙無妄頓時有種被耍了的感覺，惱羞成怒的他甚至乾脆拔出了背後的冰魄劍。
但也就在這個時候，面前的築基，卻再一次開口。
「仔細想到，你得到了什麼。」
我得到了什麼？這能得到什麼？
好像還真是得到了什麼。
至少他得到了，一場失敗。
一場久違的失敗，甚至是劍道之上的失敗，這場失敗能讓他警醒，甚至能讓他再一次進步！
化神並非劍道極限，只要眼前還有失敗，那就還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只要還有事情做不到，那就還有無限可能。
「怎麼說。」
面前的築基再一次開口。
「還有什麼不懂的嗎？」
「沒有了。」
趙無妄對面前的築基好感大增。
「我回去領悟一下，等下次見面，再來切磋。」
這樣想著，趙無妄便一路向著萬法仙門飛了回去，心中滿是對劍術的新理解。
他甚至想好好感謝那個築基，畢竟如果不是對方的點撥，他也沒辦法找到這些新的感悟。
事實也證明了，對方這個驚天大魔的名號，還真不是浪得虛名……
「……等等？」
也就是這個時候，趙無妄才意識到，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他這次，不是來斬妖除魔的嗎？
怎麼會沉浸在劍術里，把正事給忘了？
可當趙無妄轉頭飛回來的時候，那築基魔修卻早已消失不見。
連帶著本該被斬死的李澤火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