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冤有報
夜色深深,不見半點星光。
帶著寒意的夜風在空曠的街道上肆虐穿梭,吹得趙府門前兩盞燈籠晃晃搖搖,仿佛隨時都會墜落。「求求你們行行好吧,把我女兒還給我吧。」
「求你們了………」
大門外,一名粗布衣衫的婦人跪在石階上,對著門前的兩個護院家丁不住磕頭哀嚎著。
鮮血從老婦額頭滲出,換來的卻是家丁的蔑視。
「滾滾滾,大半夜的在這兒號喪晦不晦氣。」
兩名家丁滿臉橫肉,不耐煩地用腳去踹那婦人的肩膀,「都說了你女兒不在這裡,再敢在這兒撒野,打斷你的狗腿!」
婦人依舊一下接一下地磕著頭,嘴裡翻來覆去只有那一句求你們放了我女兒。
這時,一頂由四名壯漢抬著的軟轎在夜色中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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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停在了趙府門前。
轎簾掀開。
一名年輕女子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女子一襲鵝黃色長裙,眉目清秀,手裡盤著一串晶瑩的菩提佛珠,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淡然清冷之氣。正是趙家大小姐趙鳶鳶。
「怎麼了?」
趙鳶鳶蹙起秀眉詢問。
兩名家丁見狀,連忙上前點頭哈腰地行禮。
其中一人眼神閃爍,支支吾吾道:
「回大小姐的話,這老婦也不知犯了什麼失心瘋,跑來咱們府上要她的女兒。這大半夜的,咱們府里哪有她的女兒……」
那婦人聽到動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連滾帶爬地衝到趙鳶鳶面前,「砰砰」地磕著響頭:「您就是趙家大小姐吧?我聽人說,您在仙門裡修行,是個大善人,活菩薩!
求求您發發慈悲,放了我家翠兒吧。
她今日在街上,被您家趙公子強行搶進府里去了,求求菩薩開恩啊……」
趙鳶鳶面色一沉,冷冷地掃向兩名家丁:
「是不是真的?」
兩名家丁被她身上屬於修士的威壓懾住,嚇得雙腿一軟,冷汗直流,低著頭連個屁都不敢放。看到這副心虛的做派,趙鳶鳶哪裡還不明白?
必然是自家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又在外面強擄了良家少女回來造孽。
一股怒火躥上心頭,她面色冰冷如霜,厲聲道:
「帶我過去!」
家丁不敢違抗,只能戰戰兢兢地提著燈籠,領著大小姐朝府內深處的少爺院子走去。
婦人見狀,也緊跟在後面。
還未走近後院的廂房,便能聽到屋裡傳出一陣砸東西的聲音,以及男人氣急敗壞的罵罵咧咧聲:「臭婊子,裝什麼貞潔烈女!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氣,真以為自己金貴了?」
「晦氣的東西!」
趙鳶鳶面沉如水,走到門前,直接大袖一揮。
「轟!」
兩扇木門被勁風轟開。
屋內的男人嚇得尖叫一聲,從床邊彈了起來。
待他看清逆光走進來的鵝黃裙影時,頓時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
「阿……阿姐。」
這少年不過十七八歲,生得肥頭大耳,眼窩深陷烏青,腳步虛浮。
一看便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膏粱子弟。
正是趙家公子,趙大堂。
趙鳶鳶目光越過他,落在床榻上。
只一眼,她的臉上寒霜更重。
床榻上,赫然躺著一個赤身裸體的花季少女。
少女的腦袋無力地向後仰倒在床沿外,髮絲垂落。肌膚上布滿了青紫色的掐痕與淤青,雙眼睜著,空洞地望著房梁,瞳孔早已渙散。
明顯已經斷氣多時了。
「翠兒!!」
跟在後面的婦人看到這一幕,發出一聲悽厲悲呼。
她瘋了般衝上前屍體抱在懷裡,嚎啕大哭起來,「翠兒……你睜開眼看看啊……翠兒!」
趙大堂胡亂系好腰帶,看著渾身散發著森寒殺氣的姐姐,苦著臉道:
「姐,你聽我解釋,我這……」
「跪下!」
趙鳶鳶一聲怒喝,嚇得趙大堂一哆嗦,連忙跪在地上。
趙鳶鳶冷冷俯視著他,怒火幾乎要從眼裡噴出來:
「家父平日裡是如何教導你的?我趙家在這法州城也是有頭有臉的門戶。
你若真喜歡哪個女子,大可花些銀子去買,去納妾!你偏偏要用這等下作的強擄手段,還鬧出了人命。你這般行事,不僅壞了你下輩子的福善因果命緣,更是平白給我趙家沾染了業障與因果,愚不可及!」聽著姐姐的責備,趙大堂腦門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苦著臉辯解道
「姐,這真不是我的錯啊。我和翠兒其實是兩情相悅的,我也答應過要明媒正娶她,否則她今晚怎麼可能乖乖來我房裡?
可是……可是她威脅我,說必須拿我們趙家全部的家產當做聘禮,否則就要去官府告我強行玷污了她的身子。
我氣不過就跟她爭論了兩句。誰知道這瘋女人一言不合,說要自殺給我看,一頭撞向了柱子。我也沒想到她真撞啊……
我嚇壞了,把她抱到床上想救她,結果……結果正巧你們就進來………」
聽著這番漏洞百出的無恥謊言,正抱著女兒屍體痛哭的婦人轉過頭。
她滿臉悲憤,氣得渾身哆嗦,指著趙大堂嘶吼道:
「你你胡說八道,我家翠兒明明是去買藥的路上,被你的家丁強行套上麻袋擄進來的。
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畜生,你殺了我的女兒,我要讓你血債血償!
我要讓你償命!」
婦人悲憤交加,衝過去要捶打趙大堂。
卻被旁邊的兩名家丁按住胳膊,動彈不得,只能聲嘶力竭地咒罵著。
趙鳶鳶走到床前,望著少女失去生氣的空洞眼眸,臉上浮起一絲哀憫。
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紅唇微啟。
一段超度經文從唇間消出。
良久,她放下手掌,轉身看向哭得撕心裂肺的婦人,輕聲勸慰:「大嬸,生死有命,人死不能復生,還請節哀順變。」
婦人雙目通紅,瞪著趙大堂:
「畜生!我可憐的翠兒啊……我要去報官!我要讓你償命!」
「那你去報啊。」
趙大堂從姐姐身後探出半張肥臉,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反正人是自己撞的,又不是我殺的。你愛報就報,我趙大堂身正不怕影子斜。」
「閉嘴!」
趙鳶鳶回頭冷冷瞪了弟弟一眼。
趙大堂嚇得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趙鳶鳶再次轉頭看向婦人,語氣愈發溫柔:「大嬸,你女兒的死,對她而言,或許也未嘗不是一種機緣婦人愣住了。
似乎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趙鳶鳶轉動手裡的菩提珠,寶相莊嚴地說道:
「佛語有云,人這一生所受的苦,皆是前世業力所感,而此生受苦,便是消業。
她此世受完了苦,來世必得善果,往生極樂,永不再受這人間輪迴的煎熬,這何嘗不是一種解脫?人,要學會放下。
只有放下心中的執念與仇恨,你女兒的靈魂才能得登極樂。你這般執著於仇恨,只會讓她的亡魂在黃泉路上不得安寧。」
這番言論,婦人呆滯了片刻,隨後發出慘笑。
她朝趙鳶鳶啐了一口唾沫:
「我呸!都說你趙家大小姐在仙門修道,成了什麼活菩薩,哪有你這般的菩薩?!
不問是非,就勸人放下。不分黑白,就張口超度!
你們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你們害死了我女兒,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我要報官,我一定要報官,我要讓你們趙家血債血償!」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大半夜的,誰在這兒大呼小叫啊。」
只見一名身段妖的年輕女子,正攙扶著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緩步邁入房中。
男子身形削瘦,穿著深色錦袍。
正是趙海千。
趙海千的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看了一眼床上的裸屍,再看看跪在地上的兒子和被按住的婦人,心中便已將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
趙大堂見父親來了,把頭埋低,大氣都不敢出。
趙鳶鳶上前一步,將事情的經過低聲說了一遍,隨後開口道:
「父親,此事弟弟雖有錯在先,但畢竟人死不能復生。女兒認為,不如將他帶去禪心宗,讓他剃度修行,以清規戒律洗滌他身上的惡業,也好給死者一個交代,您看如何?」
「不許帶他走!抄幾本破經書就能洗清我女兒的命嗎?我要讓他殺人償命!」
婦人吼道。
趙海千推開身邊的小妾,走到婦人面前淡淡開口:
「這件事,犬子固然有錯。但你女兒,難道就全無錯處?」
婦人瞪大了眼:
「我女兒……我女兒錯在哪兒?」
趙海千冷笑一聲: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我兒子為何偏偏帶了你女兒回來?還不是因為他喜歡她。
這說明你女兒平日裡定是行事輕浮,有故意勾引我兒子的嫌疑。否則,大街上那麼多人,她怎麼就能讓我兒子注意到她?
她就是想借著自己有幾分姿色,企圖攀上我趙家這根高枝,飛上枝頭變鳳凰。
當然,這種貪圖富貴的心思,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但既然她生了這份水性楊花的心思,就該承擔玩火自焚的後果。
這樣吧,人死如燈滅,我趙家也不差這點銀子。我給你一百兩紋銀,拿去把你女兒厚葬了,此事就此作罷。這筆錢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聽到這番罪論,婦人眼前一陣發黑,險些當場昏死過去。
她怒極反笑:
「原來你們趙家就是這樣。兒子殺了我女兒,老子往死者身上潑髒水,女兒拿幾句佛經就想糊弄。你們一個個說得好聽,說到底不就是一句話,我家翠兒命賤,死了活該?
我不要你們的臭錢,我現在就去報官。
你們趙家有錢有勢,我爛命一條,鬥不過你們。但就算把這條命送到衙門門口,我也要讓全城百姓看看,讓他們住持公道!」
婦人將女兒的屍體小心地從床上挪下來,用自己的外衫蓋住她裸露的身軀,然後咬著牙將她背起,「我要去敲鳴冤鼓……我要讓人們都看看,你們趙家是怎樣的一窩畜生……」
看著婦人倔強的背影,趙鳶鳶微微蹙起了秀眉。
她對父親剛才那番直白的污衊言論感到一絲不悅,覺得太過粗鄙,有辱體面。
但同時,她對這個婦人更加感到失望。
自己明明方才已經苦口婆心勸了這麼久,又是念經超度,又是好言寬慰,這婦人競半點也不領情,反而變本加厲地仇恨。
師父說得果然沒錯。
俗人最是愚昧難化,放不下貪嗔痴,看不透生與死。
給他們再多機緣,他們也不懂得珍惜。
這輩子都深陷在貪嗔痴的泥沼里,無法悟透人生的大道真諦。
她輕嘆一聲,語氣悲憫:
「大嬸,事到如今,你為何還是這般執迷不悟?
你就算把我弟弟也殺了,她就能活過來嗎?我弟弟死了,葬送你女兒一條命,你當真會因此覺得開心嗎?這或許不是你女兒想要的。
她在天之靈,只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好好活著。
我會懲戒我弟弟,讓他在佛前懺悔。以後,我也會為你女兒誦經祈福。如此,你女兒的死才能化作一份功德,死得有價值。
施主,放過別人,也是放過你自己。」
然而婦人就像是沒聽見,背著女兒的屍體,一步一步向外挪去。
趙海千眼底閃過一道森寒殺機。
他面無表情地對著身後一名身材魁梧的護院家丁,遞了個眼色。
那家丁立刻會意。
他眼中凶光一閃,反手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
突然,一陣陰風平地捲起。
屋內幾根紅燭火苗搖晃了一下,仿佛有什麼東西從黑暗中掠過。
然後,所有的光同時熄滅。
屋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黑暗中突然響起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緊接著是重物砸在地上的悶響。
「什麼人!」
趙鳶鳶心頭大駭。
她左手一把將父親和弟弟護在身後,右臂一揮,袖袍在黑暗中盪開一圈金色的佛光。
燭光重新亮起,驅散了屋內的黑暗。
然後眾人吸了口冷氣。
只見方才持刀的家丁已經躺在血泊里,面目猙獰,眼球暴凸幾乎要從眼眶裡擠出來,腦袋擰成了麻花,死狀極為慘烈。
「何方妖孽,給我滾出來!」
趙鳶鳶厲聲嬌喝,雙手在胸前捏起一道佛門法印。
霎時間,她周身金色佛光大盛。
然而佛光還沒鋪開,屋內便有一股血腥之氣瀰漫開來。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地上那名死去的家丁屍體競然開始融化,變成了一灘血水。
緊接著,一朵妖艷的血花從血水中綻放開來。
血花搖曳,射出千萬道細如蛛絲的細線。
這些血線沿著牆壁、門窗蔓延,眨眼間便交織成了一張巨大的血網,
將房間封閉成了一個血色囚籠。
而剛才那名背著屍體走到門口的婦人,在血光交織的時候便憑空消失了蹤影。
唯有少女的屍體,又出現在了床榻上。
「這……這是什麼邪術?」
趙海千駭然。
就在這時,床榻上的少女屍體忽然動了一下。
然後,翠兒的屍體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她睜開雙眼。
空洞的瞳孔鎖定在縮在趙鳶鳶身後的趙大堂身上。
「血債……血償……」
翠兒抬起雙手,十指的指甲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變長。
而後撲向了嚇懵了的趙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