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樂觀的人
周長山咧開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兩排牙齒,這笑容陳為民看了特別熟悉,想起了兒時的玩伴,那個樂觀開朗,臉上常掛著笑容的好朋友,事後陳為民去了這個小玩伴的家裡,找到了他的奶奶,他奶奶說給孩子死的時候應該是特別痛,屍體在街邊的拐角,老奶奶一個人把孫子的屍體背回了家,脖子是斷的,肚子上被捅了很多刀,陳為民不敢想像當時的場景怎樣,陳為民的家人在南京大屠殺全部遇難,內心的痛苦讓他特別掙扎,既然活著,就要把自己的價值發揮到最大,而陳為民認為自己真正的價值就是眼下做的這件事,研發原子彈。
「要說搞科研,我肯定不如你幹活,我感覺你比不過我。」周長山又咕咚咕咚地喝了半舀子涼水,打了一個水嗝,「其實我真羨慕你們這些讀書的人,我小時候家裡太窮了,沒辦法讀書,其實我想當一名作家,或者是詩人也行,我喜歡詩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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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長在一旁蹲在地上抽著旱菸,看著周長山嘿嘿嘿地笑,「就你還想當詩人呢?你給我做首詩,我聽聽怎麼樣?」
周長山一聽不樂意了,「人要有理想,做人沒有點想法,那跟一條臭魚爛蝦能有什麼區別?等忙完了這邊,我去城裡打工搞基建,我都想好了,我要寫詩,每天至少寫一首。」
「你每天念叨著要寫詩,我也沒看你寫呀。」工長笑哈哈地說:「你要是真寫了也行,這不科學家就在眼前嗎?讓他給你看一看。」
「誰說我沒寫?我寫了一本呢,只不過你呀,看不懂!我看你識字還不如我呢。」周長山確實寫了很多詩,只不過他字很醜,書讀得不多,有些字還不會寫,寫詩的那個小本本藏在宿舍床鋪下面,沒有給任何人看過,包括工長。
周長山出生的時候父親就死了,他的母親說周長山不吉利,長大之後周長山跟母親拌嘴,說他剛出生,怎麼能會害死父親呢,反正周長山的母親說,就是他的出生讓家裡邊雞犬不寧,周長山在家裡最小,還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姐姐也沒有讀書,早早的嫁了人,哥哥倒是讀書之後,最後留在了城裡,他想讀書,根本不現實,周長山就跟村裡的泥瓦匠學了瓦工的活計,倒是能養家餬口,有一門手藝,不至於餓死。
母親一直對周長山的出生害死了自己的丈夫,耿耿於懷,直到現在也經常跟周長山說,周長山出生的時候不對八字太硬,周長山卻說母親太封建,現在都什麼社會了,還講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是意外巧合而已。
雖然現在母親精神狀態有點異常,見到周長山,還是會罵,甚至會打他,說這個不孝的小兒子害死了她的老公,可周長山卻沒有怪罪母親,反而特別的心疼,母親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這本來就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辛辛苦苦了大半輩子,最後弄得他神志不清,也帶著母親去醫院看病,醫生說好像是得了什麼健忘痴呆症,現在的情況,周長山的母親,大兒子和大姑娘都不認識了,只認識周長山。
其他人說的話也不聽,只要周長山說話,母親就會照做,周長山本來在家照顧生病的母親,後來聽到縣裡號召,說是要有緊急任務,搞基礎設施建設,要去很遠的地方,有手藝的人立刻前去支援,周長山很猶豫,到底是在家照顧母親還是響應黨的號召,就把這事兒跟母親說了。
結果母親拿著笤帚疙瘩,把周長山直接打出了屋,這種時候國家需要還留在家裡邊,那豈不是白生白養你了,被打罵一頓的周長山笑著收拾行李,哭著跟母親告別,最後乘坐縣城的班車又坐了火車,耗時兩天的時間才來到這個地方。
「就你還會寫詩?你認識詩字怎麼寫嗎?」工長吧嗒吧嗒地抽著煙,偶爾吐出青色的煙氣,「你不是就會寫什麼,兩隻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這些吧,關鍵這些也不是你寫的。」
「管得著嗎你?」周長山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工長,「人都是激勵和鼓勵出來的,你這機率咋樣?是個人才,也被你弄成廢材了。」
「就你還人才呢,我看你是個驢才。」工長哈哈大笑,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使勁地拍著泥土地,「就你這飯量,一頓飯吃八個窩窩頭都吃不飽的人還寫詩呢。」
陳為民看得出來這屬於「苦中作樂」。
日復一日的重複性工作,連飯都吃不飽,工作強度很大,住的地方也不好,像工長和周長山能有這樣樂觀向上的情緒已經非常不錯了,整個工地的工人雖然看著很疲憊,有的一臉菜色臉色煞白,可大家的精氣神都不錯,對自己的工作認真負責。
「哪天我去看看。」陳為民對文學也很感興趣,至少這個周長山寫的詩是好是壞,看看應該知道個差不多,陳為民雖然自己不懂寫作,但美的東西都有共性,文史哲也是一家音樂和體育甚至都不分家,欣賞一下,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我寫的詩不給別人看,只有我自己能看。」周長山還一臉的驕傲之氣,抬頭挺胸像是剛剛打架打贏了的公雞。
「我看呀,是沒臉見人吧。」工長又在一旁拱火嘿嘿嘿的壞笑。
周長山也不搭理他,向陳為民靠了靠,緊挨著他坐著,「哎呀,你說這地基到底是打還是不打?這眼瞅著耽誤一天就窩一天的工,等這邊天暖了上了凍沒辦法幹活了,等明年開春再干,一耽誤就是半年。這還能行。」
「誰說不是呢?」陳為民看著這個比自己年齡小很多的周長山,雖然讀的書不多,見識也不廣,可他小小的年紀,眼神里透露出來的,確實有為眼下工作著急,甚至是憂國憂民的神情,這讓陳為民頗為震驚。
周長山是防爆廠房基建工程的「大工」,用工長的話說是這片的「大拿」,搞基建也有很多技術性並不是很高的工作,比如說攪拌水泥,運送石塊和磚塊,這些人統稱叫做「小工」,周長山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壘石頭砌磚上面,確保合規平整,堅固可靠,周長山壘過的磚牆,整齊得像一面鏡子,磚縫和磚縫之間的灰,勾得一絲不苟,光滑整齊,如果單看這牆壘得,再看周長山那黝黑的皮膚,瘦得露出來的排骨,還有那有點不靠譜哈哈大笑的臉,真難以想像,這麼好的磚牆是眼前這個小子一磚一磚地壘起來的。
周長山年紀不大,話也不少,而且話說得還特別有分量,這邊的工長很喜歡他,有的時候大家比較疲倦,有消極情緒,周長山才能發揮宣傳委員的作用,說點話,逗大家笑,只要他們在工作間隙休息的片刻,工長最喜歡跟周長山鬧著玩。
「等忙完了,眼下這段有什麼打算?」陳為民看著這個善良淳樸,咧著嘴大笑的周長山,腦海中浮現的是他小時候玩伴的樣子,周長山跟他太像了,陳為民的話也情不自禁地多了起來,小的時候兩個人玩得就像親兄弟一般,陳為民也把他小時候的玩伴當成了自己的家人,對方同樣如此,可陳為民卻永遠失去了他的家人。
周長山瞪著大眼睛,「你有什麼打算?」
陳為民被周長山給逗笑了,這小子還挺有意思,倒打一耙反問他。
「忙完了,眼下這一段!我不會離開,就算是離開基地,我也不會離開這個行業,我要把我的一生都獻給祖國的事業。」陳為民就是這麼想的,哪裡有危險他就去哪裡,哪塊骨頭最硬他就去啃哪塊,到祖國和人民需要陳為民鞠躬盡瘁,嘔心瀝血,死而後已也都不後悔,因為他明白一個道理。
國家有國才有家,只有國家強大了,不被外敵欺辱,人民才能安居樂業,而他現在做的事情就是讓國家強大,讓祖國在國際社會中有話語權,如果他不這麼做,可能會有千千萬萬個家庭在痛苦中離開人世,陳為民難以想像還會再有南京大屠殺這樣的事情發生,這太痛苦了,所以在大學讀書的時候,陳為民就立下了志向,現如今來到西部基地,陳為民覺得正是他做事情的關鍵時刻,哪怕奉獻自己的生命,讓祖國強大一點,陳為民也會毅然決然地去做。
周長山滿是泥巴的手,重重地拍在一起,他是真心的為陳為民的話鼓掌,陳為民雖然看起來話不多,人還有點嚴肅,可剛才說的話絕對發自內心。
「陳大科學家說得可真好!」
工長趕緊把旱菸掐滅了,冷著臉對周長山喊道:「玩歸玩鬧歸鬧,你可不能亂說啊,這些科學家們可都是咱們國家的骨幹力量,現在所做的事比咱們要高尚得多了。」
「我沒亂說呀。」周長山一臉的無辜。
陳為民趕緊說道:「老公找你這麼說不對啊,我們雖然是知識分子搞科技研發,咱們都是一樣的,我們也不比你們高尚!大家都是為祖國的建設貢獻力量,咱們是一盤棋,缺了誰也不行,尤其是像周長山這樣又樂觀向上,幹活手藝還好的人。」
「你看了嗎,陳大科學家還誇我呢。」周長山又嘿嘿嘿地笑起來,笑著笑著忽然捂著肚子,涼水喝多了,有的時候肚子就不舒服,感覺腸子像擰在一起似的疼,一般情況下過一會順了氣就不疼了。
「行了,開始幹活吧!」老工長拍拍屁股上的土,擼起袖子,鐵鍬重重地插在水泥堆里,準備攪拌砌磚牆用的泥漿。
周長山毫不含糊,也拿起一把鐵鍬開始和水泥,陳為民則是提起了水桶,一點一點地向裡邊加水,和好了水泥泥漿,老工廠把泥漿一鐵鍬一鐵鍬地裝在輪胎皮製成的提桶里,陳為民擔著重重的鐵桶,高高地舉過頭頂站在磚牆上面的周長山則是用力地向上把桶接住,陳為民當起了小工,給周長山供磚,三個人配合得相當好,幹得不亦樂乎,有說有笑。
因為這邊的工作暫時要停,絕大多數人都去修鐵路那邊幫忙了,這小工段最後的一段活只剩下老工長和周長山。
陳為民一會和水泥,一會提水,一會又搬石頭,還用磚卡子,把一塊一塊的磚遞給周長山。
周長山破了洞的黑色條背心身上,有不少的磚灰和泥漿,他閉著左眼,用右眼緊緊地盯著垂直線,確保磚牆不能歪。
「我這裡磚牆砌得最好了!陳大科學家親自給我搬磚。」周長山一手拿著沾著水泥的大鏟,另外一隻手拿著瓦刀,敲敲打打叮叮噹噹。
老工長用勁把鐵鍬插進泥水中,攪拌的水泥砂漿,「咱們都是祖國建設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咱們就義無反顧地去哪裡。」
陳為民氣喘吁吁,確實有點累,他本身的身體素質不差,應該還是高原反應還沒有徹底恢復,只不過肚子已經空了,幾乎餓得前胸貼後背,陳為民來到西部基地,這幾天沒怎麼吃飯,只靠喝水喝米湯,不是不想吃,是有些吃不進去,再加上這邊的饅頭,整個面窩窩頭還有米粥,確實是有些難以下咽,可現在陳為民卻非常想吃。
「長山,我問你了,等你忙完了之後你想幹啥?」陳為民看周長山認真砌牆的背影跟他小時候的玩伴簡直是一模一樣,就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如果周長山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再胖上一些,那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周長山把大鏟放在磚牆上,滿意地把垂直的吊線拉開,這一面磚牆壘得特別完美,「忙完了這,我當然是回老家了。我媽現在除了我以外,其他的人都不認識,有時候一生氣還發小脾氣,飯都不吃,只有我說話她能聽,我得孝敬伺候我媽呀,我姐嫁人了,我哥留在了城裡,總得有人管吧。」
「你別看我小的時候,我媽老說我不吉利!我確實沒怎麼怪過她,小的時候確有時候生氣,感覺我媽老針對我,好像我不是親生的,後來大概是十歲之後吧,我媽一個人干農活太累了,我姐那個時候跟我哥都念書,後來我一想我就不念書了,幫我媽幹活,我知道我媽心裡苦……」
「真是個懂事的孩子。」老工長吧唧吧唧嘴,周長山確實是個很不錯的小伙子,比很多孩子都要強,惦記著自己的老母親,也沒因為沒念成書,從小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對母親怎麼樣。
「挺好。」陳為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周長山真是個好孩子,性格和思維方式,跟他小時候的玩伴都很像,陳為民小時候的玩伴,確實也沒念成書,原因比較複雜,這一點跟周長山還很像。
一直干到了天黑,因為有陳為民的加入,原本明天上午才能完工的這面牆提前竣工了,老工長很高興,這意味著明天他們也能去修建鐵路的基地幫忙,大家都知道這鐵路的重要性,貫通了之後自然要方便的多,之前他們這有個工人,因為高原反應和飢餓,送到縣醫院的半路上人就已經沒了,交通不便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基地的人都明白這條草原上鋼鐵巨龍的重要性,手上沒了工作都會去幫忙。
簡單地把手跟臉洗乾淨,老工長意味深長地說:「現在確實很艱難,等挺過這個時期,相信絕對會越來越好的!未來呀,都是常山,還有你們這些科學家嶄露頭角的時候,祖國的建設還要靠你們呀。」
周長山朝著臉上撩水,一隻手把黑色條背心在裡邊翻出來,胡亂地在臉上擦了擦,「老工長說得對,我們大家都是這麼想的,不過我是真餓了。」
陳為民洗乾淨手,「咱們去食堂吃飯吧!」
到了食堂飯菜跟平時一樣,只不過今天晚上有加餐,除了每人跟平時一樣的一大碗米湯和一個饅頭一個青稞面的窩窩頭之外,今天每個人又增加了一個饅頭,這已經很不錯了。
陳為民這一次吃得特別乾淨,碗裡的米湯喝得一乾二淨,周長山吃得非常快,儘管陳為民挺餓,可還是把那個饅頭給了他,周長山死活不要,陳為民就開玩笑說他們搞科研的科學家,用不著吃那麼多的飯。
周長山實在是餓,吃了陳為民給他的一個饅頭之後,才感覺肚子有點飽,老工長牙口不好吃得比較慢,掰半個饅頭給周長山,感覺還不夠周長山塞牙縫。
陳為民從食堂出來,朝著自己宿舍的方向走,整個基地很安靜,沒有了勞動工具碰撞嘈雜的聲音,在白天總是會傳出叮叮噹噹還有一些吆喝聲。
天慢慢的黑下來,這邊的星空真亮,陳為民想起了手可摘星辰,天上的星星仿佛隨時都能掉下來一般,每一個閃亮的星星都是一顆星球,陳為民突發奇想,在另外星球的人或者是其他的生命,知道現在地球發生的事情嗎?
慢慢的陳為民轉入到基地鐵圍欄旁邊,整個基地都被嚴格的控制看管,遠處還有手電筒發出的光亮,應該是有騎兵在巡邏。
陳為民慢慢悠悠地在基地里走,忽然眼前穿過一個黑影,像是一條狗,陳為民也沒在意,又走了十幾步,陳為民感覺不對了,這個地方應該沒有狗,想起方磊說的話,有沒有可能是野狼?
鐵絲網出現了一個大窟窿,上面還有點血跡,陳為民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腳步,趁著天還沒有黑得徹底,藉助基地相隔距離很遠的路燈燈光,抓緊往宿舍的方向跑。
可是陳為民一跑感覺不對勁了,後面有東西追,這一回頭,發現確實是一匹狼,陳為民看著這匹狼肚子癟癟的應該是特別餓,這匹狼應該是很長時間沒有吃東西了,不然的話也不會冒險到人的地方來。
陳為民抓起地上的石塊,「呼……呼,去!去!」
驅趕了幾下,這匹狼不退反進,有一條後腿應該是受了傷,可即便是一匹受傷的狼,也足夠兇狠。
陳為民不敢向前跑了,把後背給這匹狼,說不定什麼時候它就會撲上來,一口咬斷他的脖子。
陳為民緊緊地攥著石塊,只能慢慢地向後退著走,盯著這批飢腸轆轆的老狼。
這匹狼似乎也很謹慎,跟陳為民保持著三米左右的距離,陳為民知道狼的警覺性很強,應該是在尋找機會,只要時機合適肯定會撲過來,陳為民也在把握時機,只要這匹狼衝過來,那只能殊死一搏,跑是跑不掉的。
在這個時候,那個一臉嚴肅牛氣哄哄的方磊又去哪了,陳為民也明白了,在西部基地還真的要有槍,除了要對付一些心懷歹意的人,還有特務分子之外,這野狼也需要用槍。
陳為民慢慢地向後退,額頭上全是冷汗,那匹老狼,發出低鳴,時不時地齜牙咧嘴,儘管有一條腿受傷,可速度並不慢,陳為民如果扭身就跑,用不了一會肯定就會被追上,從背後撲倒那可就完了。
陳為民向後邁了一小步,踩到了軟軟的東西,腳下一滑,旁邊不遠處一塊腐朽的木頭,絆到了他的腳踝上,還沒等陳為民反應過來,直接整個人向後倒過去。
完了,陳為民預感大事不妙,一隻手撐地趕緊慌忙站起來,卻發現那匹老狼就在他眼前。
「吼……吼……!」周長山提著鐮刀,從側面衝過來,擋在陳為民的身前,只不過他這個鐮刀是倒著拿的,周長山的手攥著鐮刀的鐮刀頭,鐮刀的木把子對著狼。
這老狼吱扭吱扭叫了兩聲呲著牙,愣是沒有跳起來,扭身就跑,周長山撿起地上的石塊,朝著這匹狼就打,村民也把手中的石塊朝著這匹老狼扔過去,直到這匹狼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