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早就想投訴你們了
聞言,夏金玉挑眉:「什麼意思?」
江寧從手機里調出一組照片,推給她看:「這是過去三個月,我在不同城牆段發現的異常痕跡。這人用了我的傳拓工具,咳咳……但手法拙劣,材料也很差,會嚴重損傷磚面。」
頓了頓,他放大其中一張照片:「看這個邊緣處理,明顯是在模仿我的手法,但細節處卻很粗糙。」
夏金玉仔細查看照片,眉頭微蹙。
與她近期所見的破壞案件特徵,的確極為相符。
她抬頭問:「為什麼不報警?」
「因為,我發現這不是簡單的破壞行為,」江寧壓低聲音,身子微微前傾,「恐怕是一個有組織的文物盜竊團伙。他們專門尋找有銘文的城磚,再製作高仿拓片,通過黑市賣給藏家。」
茶香氤氳中,夏金玉手指微屈,輕輕叩著桌面:「你有什麼證據?「
江寧從包里拿出一個U盤:「這裡有我收集的資料,包括幾個可疑人物的照片,和交易記錄。我本來打算,等證據更充分再報警,但既然夏組長找上門來……」
「等一下,你……「夏金玉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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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忽略了什麼。
從頭到尾,她都沒跟江寧說,她是何許人也。
難道,江寧也像她能認出他一樣,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對啊,昨晚他就叫她「夏組長」了,只是她未曾留意罷了。
倒也不奇怪。這些年來,為宣傳「世界文化遺產」明清城牆,夏金玉沒少在媒體露臉。再加上,她容貌出挑,很難不讓人留下印象。
「什麼?」江寧偏著頭看她。
「沒什麼。」
收回雜念,夏金玉接過U盤,笑得很是和善。
江寧的言行確實不像破壞者,但多年的職業經驗告訴她不能輕信任何人。
「我需要核實這些信息,」她斟酌著言辭,「在此期間,希望你不要擅自行動。」
江寧笑了笑,臉頰上的酒窩若隱若現:「那就……合作愉快,夏組長。不過我得提醒你,這個團伙很危險。我的工作室被盜後,我便在微博發了聲明,沒幾天就收到了匿名威脅——來自境外。」
說這話時,他無意識摸了摸右眉上的疤痕,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霾。
「對了,」江寧雙臂交疊,輕嗤一聲,「其實我早就想投訴貴中心了,但後來事兒多,就顧不上,歹怪遇上了,今天我就跟你講講……」(注1)
「嗯?投訴?」夏金玉腦子一懵。
「去年,2047年,」江寧一字一頓,指尖輕拍臂膀,「如果我沒記錯,你們保護中心在清涼門那段城牆的『保護性加固』工程中,犯了個相當低級的錯誤。」
夏金玉呼吸驟然一窒,耳根瞬間燒了起來。
她當然記得——那是保護中心近年來唯一的污點:在工藝成熟的情況下,偏偏在選材環節出了紕漏,導致三塊珍貴的洪武銘文磚出現鹽析現象。
因上級領導要求內部處理,外界並不知曉細節。
可是,這個本該被嚴格保密的內部事故,此刻卻從眼前這個男人口中道出。
夏金玉的指甲,不自禁掐進掌心,心頭竄起一陣驚疑。
「傳拓技藝傳承千年,我們比任何人都懂得尊重歷史,」江寧的聲音緩和下來,卻字字有力,「夏組長,與其在這裡妄加揣測,不如想想,你們的保護工作,還有哪些地方需要改進。咳咳……不了了之,算怎麼回事?」
說這話時,他臉上浮出一絲譏誚之色,夏金玉心中微微慍怒,但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既如此,那就……從善如流吧。
出了問題,刀刃向內。是這麼個道理,但她還是要辯兩句的。
「其實,並不是不了了之,」夏金玉言辭頗為謹慎,「相關人員被記過,城牆磚善後的事也做了。當然,這些事都沒對公眾說明。當時,市里在開博覽會……」
「明白,明白,怕影響不好嘛。我懂。」他似笑非笑,譏誚之色也未褪去。
夏金玉覺得,這天聊不下去了。
閒聊數句後,夏金玉飲完最後一口茶,打算起身告辭。
江寧卻喚住她,說要加她微信。
夏金玉沒理由推卻,臨別前瞥見江寧挎的帆布包上,有個好看的LOGO,以城牆為底,上有「清涼書屋」四字。
從清泉茶館出來,夏金玉騎著共享單車,來到地鐵站。
上了地鐵,沒過幾分鐘,整個人便被困意席捲。想著還有十幾站,也不需要轉車,夏金玉索性閉上眼,打起盹來。
昨晚睡得晚,上午還去騎行當「偵探」,現在真是身心俱疲。
半小時後,報站聲刺入耳膜。
夏金玉勉力撐開沉重的眼皮,下意識摸向額頭,頓時被自己嚇了一跳。
很燙,至少比先前被江寧譏諷時燙得多。
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夏金玉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她忖了忖,給上級領導發了請假消息。
回家的路仿佛被拉得無限長。
退燒藥的苦味在舌尖化開,夏金玉把自己裹進被窩。
母親金珊珊輕手輕腳地熬了粥,卻體貼地沒有打擾她。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再睜眼時,暮色已染透了窗扉。
推開房門,夏金玉走到廚房外,只覺飯菜的香氣立刻纏了上來。
「媽,你怎麼知道我醒了?」她啞著嗓子問。
「我不知道啊,」金珊珊頭也不抬地翻炒著鍋里的青菜,「你爸說快到家了,我這才——」
「好吧,又是我自作多情。」夏金玉撇撇嘴。
老媽的同事,平日裡總開玩笑說,老夏老金是真愛,女兒只是個意外。
當然,這話半分真九分假——從小到大,她可是被這對「膩歪」的父母寵得沒邊兒的主。
(1)歹怪,「碰巧」的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