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撞名「劉德華」
糖醋小排的味道飄過來,飯菜很香。
是爸爸愛吃的菜。
夏金玉扭頭看她媽。
雖已五十出頭,但保養得當,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乍一看像是不到四十歲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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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博物館金銀器修復師,她那雙能修復精細文物的手,同樣能做出最美味的家常菜。
金珊珊揭開鍋,小米粥的清香味也飄進夏金玉的鼻端。
「給我熬的粥?」夏金玉喜笑顏開,走進廚房去看。
「你不是病人嗎?」金珊珊半是嗔怪半是心疼,「誰讓你工作那麼拼,晚上還睡辦公室。」
「昨晚有突發情況……」
她正要往下說,驀地,客廳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夏金玉忙去開門。
父親夏至清往裡走,習慣性的揉揉女兒的腦袋:「今天怎麼不加班?」
才七點多鐘,往常這個時候,女兒還在回家的路上。
「請假了。」
「怎麼了?」
「有點發燒,已經好了。」
夏至清不放心地探了探她額頭,才鬆了口氣:「退了燒就好。」
隨後,他邊走邊說:「一會兒還要找你要點資料,你在家正好。」
吃飯時,不談公事,是三位家庭成員一起定的規矩。
吃完晚飯後,夏至清先進書房,夏金玉洗了把臉,隨後跟了過去。
書房門虛掩著。
她正要敲門,卻聽到裡面傳來父親的聲音,似乎正在和誰通話。
「……那些磚確實有研究價值……不,不只是繁體簡體……銘文排列方式……哦,對,『劉德華』那幾塊……好的,好的,江老,改天來拜訪您。」
在南京城牆上,每一塊城磚上都鐫刻著從製作到監管的全流程責任人信息。
這不奇怪,因為明代時興嚴格的「物勒工名」制度,構建了中國建築史上最為完備的層級責任制體系。
這城磚銘文,不僅包含府、州、縣三級行政官員的職務、姓名,還詳細記載了基層管理組織成員、燒造工匠的信息,最多可追溯至11個不同層級的責任人。
夏金玉記得,她很小的時候,父親便不無自豪地對她說:「這種貫穿整個生產鏈條的精細化管理模式,在中國古代建築史上可謂空前絕後,即便置於全球視野下也屬罕見。」
夏金玉深以為然。
想想看,將責任制具象化、永久化,自然能構建一套高效的監督機制。在這種體制下,每一塊磚都成了無聲的監督者,既監督工序管理,又監督城磚質量。
這簡直是古代工程管理的典範!
在這裡面,有一款撞名「劉德華」的銘文磚,尤其引人注目。
最初,研究者是在明代瑞州府燒造的城磚上,發現了這個信息。
其中,一側銘文寫著「瑞州府提調官通判程益司吏艾誠,上高縣提調官縣丞呂翊司吏趙用賓」,另一側銘文寫著「總甲黃原亨,甲首劉德華,小甲簡文華,窯匠晏文叄,造磚人夫劉德華」。
在當時的造磚系統中,「甲首」是指燒制城磚的基層組織管理者,「造磚人夫」則是指直接參與燒制城磚的尋常百姓。大概率,銘文里出現的「甲首劉德華」和「造磚人夫劉德華」是同一個人。
與享譽香江的天王巨星劉德華相比,這位明代同名的「劉德華」卻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身為城磚燒造體系中最基層的工匠,他一邊忙著統籌協調整個燒磚流程,一邊又要親自參與取土、過篩、攪拌、裝坯、制印、晾乾等繁重工序。
可以想像,在塵土飛揚的工坊里,這位「劉德華」日復一日地彎腰勞作,雙手布滿老繭,汗水浸透粗布衣衫。
他的名字雖被永久鐫刻在城磚上,並機緣巧合地流傳後世,但他生前也只是明代官營手工業體系中一個默默勞作的普通匠戶……
這些年來,工匠撞名「劉德華」的事,被傳為美談,一直受到城牆愛好者和粉絲群體的追捧。通過「顆粒歸倉」等社會活動,市政府目前已徵集到十餘塊相似的「劉德華」銘文磚。(注1)
「爸,你剛才電話里提到的『江老』是誰啊?」
「是新認識的一個朋友,叫江孟秋。」
夏金玉怔了怔:「這不就是……『江氏傳拓』的老師傅?」
「對,是他,你認識?」
在媒體上看到過,算認識嗎?
夏金玉搖搖頭:「不認識,但聽說過。他兒子……」
「江老有一兒一女,兒子繼承了衣缽,女兒開了個書店,都是宣傳南京文化的好孩子。」
夏金玉對此不置可否,適時轉了話題:「爸,你剛剛說要找我要資料。什麼資料?」
「想找你要一些數據。」
「嗯,您說。」
「城牆磚上簡體字的資料,你做過數字採集嗎?」
「啊?」夏金玉深感意外,輕輕撓著頭,「我做的數字採集,雖然也比較全面,但沒有專門針對繁體字、簡體字。」
「你同事呢?」
夏金玉笑了笑:「別的部門,有從書法角度研究銘文的,但我這邊沒有。」
頓了頓,她恍然大悟,怪不得父親剛剛和江孟秋聯繫。
作為一名出色的傳拓人,必然對書法研究極深。江家世代生活於南京,天天都看著城牆、倚著城牆,怎麼可能不對銘文磚書法進行研究呢?
這麼一想,江寧對銘文磚在意,還想辦城牆磚的拓印展,更是不足為奇。
「爸,您是想向江老要資料?」
「是啊,我要做一個研究課題,通過各種文獻資料,研究明初姓氏文化、漢字簡化字等文化信息。」
「文獻資料,也包括城牆銘文磚吧?」
「那當然,墓志銘、城牆磚都算的,」涉及專業領域,夏至清興致勃勃,「至於我們南京人,既然有得天獨厚的條件,為什麼不研究一下城牆磚?」
這話沒毛病,夏金玉敬服地點點頭。
她雖然不從事歷史工作,但她也知道,傳統的文獻資料,包含捲軸、書冊等載體,其形式為抄寫、刻印、排印、影印等。前些年,學術界十分重視墓誌,尤其是新出土的墓誌。
而現在,她的父親,則瞄準了其他研究者涉獵較少的城牆磚。不僅如此,他還著眼於姓氏文化、漢字簡化字,真是別出心裁啊!
「爸,別的銘文磚我說不上來,但『劉德華』那一塊,我印象可太深了。那個字,是簡體『劉』,不是繁體『劉』。」
「已經發現很多字了,比如『萬』『實』『國』,這些字都出現了簡化字『萬』『實』『國』。但很有意思的是,在明代的字典上,找不到這些簡化字。」
「這個我知道,這說明簡體字、異體字的數量很大,書寫方式的變化,有可能是因為磚體上的書寫空間太小。」
「不一定,還有別的原因,」夏至清眉頭揚了揚,略有得色,「這個看法有些片面。」
「什麼原因?」夏金玉好奇心被勾起。
「這個麼……保密……」夏至清眨眨眼。
「我可是你女兒。」
「哈哈,還在研究中啊,學術上的事必須嚴謹,嚴謹啊!現在,你爸爸我最需要樣本,多一些的樣本,懂嗎?」
「那行吧,我幫你問問同事,」夏金玉眨著眼,眼中閃過一絲黠色,「那……
爸,您還找江老嗎?」
「找啊,資料越多越好,」夏至清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名片,努努嘴,「江家做傳拓,已經有六百年了,這家學淵源……」
明燈下,名片上有一行小字:江氏傳拓,始於明洪武。
明洪武……
那是南京城牆修建的年代……
竟有如此之久麼?
「爸,我想跟你一起去拜訪江老,好不好?」
夏至清不疑有他,輕輕頷首:「沒問題。」
他卻不知,女兒心裡在琢磨一件事:在已發現的八塊受損的銘文磚上,有兩塊磚頭的「甲首」都是同一人:江紹恩。
唔?這是巧合嗎?她不信。
(注1)截至2005年春,已找到了6塊「劉德華」銘文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