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才是江氏傳拓的奠基人


  周五,下午四點鐘。

  斜陽西照,光線從摩天樓的縫隙間傾瀉而下,為緩緩蠕動的車流鍍上一層金色流光。

  夏至清熟練地操控著方向盤,在最後一個路口拐進了老城區。

  車輪軋過斑駁的青石板,兩側顯出褪色的老牆,和那探出牆頭的爬山虎。

  提早一小時下班的夏金玉,悠然地坐在後排。

  她身旁,放著一個精心準備的果籃,旁邊則臥著一個細長錦盒,深藍緞面上隱約可見博古紋。

  目光掠過錦盒,夏金玉莞爾一笑。

  

  昨夜,老爸戴著眼鏡,好一陣喃喃自語,推敲字句的平仄與意蘊。

  那副沉浸之態,認真得近乎可愛。

  車在一條窄巷口停下。

  「爸,你這對聯,江老能看上眼嗎?」

  下了車,夏金玉拎起水果籃,看向父親捧在懷中的錦盒,半是調侃半是探詢。

  「心意,重在心意,」夏至清騰出一隻手,扶了扶眼鏡,「江老是風雅之人,更看重的,是我們對城牆文化的這份心。」

  江孟秋的居所,是一處帶著小小庭院的舊式民居,白牆黛瓦,與不遠處拔地而起的新樓格格不入,卻也因此自成一派鬧中取靜的韻味。

  院牆上,爬滿了鬱鬱蔥蔥的常春藤,顯得木門更是斑駁。

  開門的正是江孟秋本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卻打著同色補丁的中式褂子,身形清癯,眼神溫和通透。

  「夏教授,快請進,這是——令愛吧?」

  他側身將兩人讓進院子,目光在夏金玉臉上掠過,停留在夏至清懷裡的錦盒上。

  「正是小女金玉。這不,聽說我要來拜訪您,她也很想跟過來學習一下。」

  聽罷夏至清的介紹,江孟秋向夏金玉投來讚許的一瞥:「年紀輕輕,已經是科技組的副組長了,還對老東西感興趣,難得,難得啊。」

  夏金玉自然要說些謙遜的話。

  寒暄之間,三人已步入客廳。

  室內陳設簡樸卻古意盎然,靠牆的多寶格里錯落放著些陶罐、殘碑,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舊紙張特有的沉靜氣息,沁人心脾。

  江孟秋鄭重地接過錦盒,取出捲軸,在茶几上緩緩展開。

  「龍蟠虎踞,磚石銘刻千秋史;匠心血汗,文脈傳承百代功。」江孟秋輕聲吟哦,枯瘦手指輕輕拂過那力透紙背的筆鋒,不禁嘖嘖稱賞,「好!夏教授這筆字,顏筋柳骨,沉穩中見灑脫。好!我們南京城牆,本身就是一部用磚石壘砌的史書!您這對聯,是給它作了註腳啊。以您這水平,真該去參加『城門掛春聯』的活動,定能拔得頭籌。」

  自2016年起,「城門掛春聯,南京開門紅」活動,已成為南京歲末年初的文化盛景。「城門掛春聯」的獨特創意,不只是現代語言與古老城牆的對話,還吸引了眾多海外華人的隔空唱和。

  每年春節前夕,春聯徵集活動便如期而至,那些最終被選中的佳作,將被製成巨幅楹聯,高懸於南京十三座巍峨的城門之上,為這座歷經六百餘載風雨的文化遺產,獻上敬禮。

  夏至清臉上泛起紅光,連連擺手:「江老您實在過獎了,在您面前這真是班門弄斧,愧不敢當。不過是表達一份對城牆、對您這樣守護文化傳承的家族的由衷敬意。」

  茶香裊裊中,賓主相談甚歡。

  江孟秋顯然心情極佳,引著父女二人參觀了他的工作間。

  與其說是工作間,毋寧說是一個微型的傳拓博物館。

  只見,靠牆的架子上、寬大的案几上,陳設著各種用途的傳拓工具:大小不一、填充物各異的拓包,材質不同的撲子,疊放整齊的宣紙、形制不一的墨錠、磨損了邊角的棕刷……

  江孟秋介紹著工具的用途和歷史演變,又從明洪武年間江家先祖開始操持此業講起,細數不同時期技藝的微妙變化,和那傳拓對象,如何從碑碣、墓誌,逐步擴展到青銅器、陶瓦、甲骨文乃至磚文。

  「夏教授,你在電話里說的事兒,我都記著。關於磚文中那些簡體字、異體字的研究方向,我一直記在心裡,」江孟秋走到一個樟木老式櫃前,取出幾本厚厚的線裝冊子,「這是我們江家積累下來的一些磚文拓片副本,還有一些先人親手錄寫的磚文考異筆記,裡面或許能找到你需要佐證的例子。你儘管拿去參考,希望能對你的研究有幫助。」

  夏至清雙手接過,連聲道謝,像是得了稀釋珍寶。

  趁著父親和江孟秋探討一幅拓片上某個異體字的源流時,夏金玉看似隨意地踱到窗邊,欣賞著院裡那株枝幹虬曲的老臘梅。

  未至開花季節,但那枝丫仍見風骨。

  狀似不經意地回頭,笑問:「對了,江叔叔!聽您剛才細說江家傳拓的歷史,真是源遠流長。我忽然想起個事兒,好像在什麼資料上看到過,說江家祖上,還有一位叫江紹恩的先人?似乎……也是跟城牆有關的匠人?」

  江孟秋正準備取茶葉的手,霎時頓了頓。

  轉過頭,他眸中滿是訝異:「小夏……也知道江紹恩?」

  夏金玉心中一動,面上卻維持著一分思索:「嗯,有點模糊的印象,但具體在哪本書或者哪份檔案里看到的,一時真想不起來了。只隱約記得這個事。好像,紹恩公,是做城牆磚的,還當過『甲首』?」

  「對,對!沒錯!」江孟秋的語調高昂起來,聲音微顫,「確有其人!按族譜里零星的記載,和祖輩口耳相傳的說法,紹恩公在明初,正是為南京城牆燒制城磚的工匠之一,被眾窯戶推舉為『甲首』,負責管理一小片窯場的事務……」

  江孟秋語速慢下來,面上笑意漸深:「後來,紹恩公年歲大了,便從磚窯退下來。但他沒有放下跟磚石打交道的手藝,轉而拜了師,學習了傳拓技藝,並且將這門手藝,傳給了子孫。要說起來,他才是江氏傳拓的奠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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