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明代的匠戶制度
汀州,朝天門段城牆。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輕籠著蜿蜒的江水和沉睡的老城。
空氣中,縈繞南方冬季特有的濕冷感。
江寧背著攝影包,沿著石階登上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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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選了一早,避開眾多的遊人,求得一份拍攝所需的靜謐——儘管昨晚只睡了三小時。
登上牆頭,視野豁然開朗,頗有逸興遄飛之感。
江水靜靜流淌,對岸遠山如黛。
城牆並不高峻,卻因著這山水相依,別有一份古樸靈秀的氣質。
青灰色的城磚,與巨大的紅褐色條石交錯砌築,縫隙里生著蒼蒼青苔,牆頭野草亦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江寧尋到了幾個角度,拍攝了好幾張,但又覺得不過差強人意。
仔細一琢磨,才恍然驚覺自己心中裝著事兒。
下一秒,他走到一處僻靜垛口,背靠著牆體,從貼身內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了與夏金玉的聊天窗口。
昨夜,他將自己製作的「古籍鏡」APP,對《祖稟錄》全書進行了掃描。
上傳雲盤後,他又將PDF文件發給了三個人:父親、姐姐,和夏金玉。
父親、姐姐喜不自勝,自不必說。
此刻,江寧想單獨對夏金玉說點什麼。
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他發出一條信息:我在汀州城牆上,掃描件收到了嗎?除了我姐和我爸,我只發給了你一份。原件我已妥善保管。書最後幾頁有後人補記,部分消除了我的困惑。你收到了嗎?
發完信息,江寧陷入沉思。
他一直困惑,為何江紹恩為「江氏傳拓」第一代傳人的信息,會消匿無痕。現在,總算有答案了。
其實,他本該早想到這個答案,不只是他不夠大膽,還是應了「只緣身在此山中」的老話。
信息剛發出沒多久,手機便響了起來,是夏金玉打來的。
江寧的心跳快了一拍,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江寧,」夏金玉笑吟吟的,「收到文件啦,我正在看。你那邊怎麼樣?安全嗎?」
她先問的是安全。
江寧聽得心頭一暖。
「我很好,在汀州城牆上,準備拍點照片,」江寧目光掠過城牆下的街市,「你看到那個補記了嗎?」
「剛翻到,」翻到那一部分,夏金玉頗覺唏噓,「原來如此……『紹恩公因不堪匠籍世代束縛之累,於某歲借督運磚料之機,脫籍遠遁』……難怪,難怪史料難尋,行蹤飄忽。他是因為逃了匠籍,才徹底轉入傳拓行當,成了一名游離於官方體系之外的『自由』匠人。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他的技藝記載零星,名字卻出現在相隔甚遠的磚石之上——他或許在逃避稽查的過程中,輾轉多地,憑藉手藝謀生,甚至可能隱姓埋名,只以『江拓』之技藝稱。」
「嗯,」江寧心中不無悵情,像那江面上縈繞不去的霧氣,「補記里還說,他晚年最後落腳在金俊明的老家蘇州一帶暫居。金俊明是明末的藏書大家,工詩善畫。江紹恩選擇在蘇州隱居,或許不僅是為了避禍,也可能因為那裡文人薈萃、金石收藏風氣濃厚,和他晚年的傳拓志趣相投,甚至可能為金俊明或其友人圈子提供過拓片服務。只可惜,為了隱藏逃籍身份,他做事更加低調,留下的直接痕跡就更少了。」(注1)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夏金玉輕嘆一聲:「明代的匠戶制度……『役皆永充』,世世代代被束縛在官營作坊里,雖有技藝,卻無人身自由。
「紹恩公選擇逃亡,需要極大的勇氣,也註定了他後半生的顛沛與隱秘。
「我想……我們追尋的,不僅僅是一個名字,一段技藝,更是一個古代工匠在沉重製度下掙扎求變、追求技藝自主的縮影。」
聽得這話,江寧倏爾一怔。
或許,真如夏金玉所說,紹恩公之所以從甲首變成傳拓藝人,是因為他想按自己的想法來活。
陡然間,江寧心裡生出一個想法,但又有些抓不住……
他剛想說什麼,卻聽夏金玉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類侷促:
「江寧,有件事……我一直覺得,挺不好意思的。以前……嗯,我騙過你爸爸。」
「啊?」江寧一愣,沒反應過來,「什麼?還有這事兒?」
「就是……去年去你家拜訪,不是聊起城牆磚和一些線索嗎?」夏金玉語速快了些,似乎有點難為情,「當時為了……嗯,為了能更自然地引導話題,套你爸爸的話,我隨口說了一句,說好像『在某某書或者哪份檔案里看到過類似記載,但一時真想不起來了』。其實……我根本沒在哪本書或檔案里確切看到過,就是……就是順口編的,想看看……嘿……」
「你套我爸的話,是為了查我吧?」江寧撇撇嘴。
「嘿嘿,這事兒翻篇了哈,」夏金玉語聲放得更輕,「結果,你爸特別當真,後來還問過我兩次,說『小金啊,你上次說的那個記載,想起來是哪本書了嗎?』我……我只好說暫時沒找到。現在想想,挺對不住你爸的。」
原來是這樣啊……
江寧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吃吃一笑。那笑聲透過聽筒傳過去,帶著明顯的放鬆和愉悅。
「哈哈哈……我還以為什麼事兒呢!就這個啊?」
「你別笑!」夏金玉有些惱,「我這不是心裡過意不去嘛!你爸一片赤子之心,又那麼懇切,而我……」
「放心,絕對放心!」江寧止住笑,語氣變得極溫和,「我爸那人,對學術嚴謹,但人情上沒那麼較真。再說了,我可一直在他面前說你好話呢,說你特別靠譜,是中心的骨幹,不僅自己專業強,還特別熱心,幫了我好多忙,一起找資料、分析線索什麼的。他對你印象,那是相當好。」
「呃?印象好不好,有什麼關係?」夏金玉反問了一句,
這反問,讓江寧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本意是寬慰,未想她竟然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嗎?
江寧忍不住,脫口便問:「你……不在乎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似乎有點越界,帶著某種隱秘的期待。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然後傳來夏金玉淡淡的聲音:「不在乎。」
(注1)筆者虛構這段情節的理由:金俊明其人,「好錄異書,工詩古文兼善書畫,尤長於墨梅」,「且手自抄錄珍本以及交遊文稿凡百餘種」,「藏書甚多,收經籍秘本、名人手稿數百種,裝成巨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