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無聲的血淚
正月十四,時近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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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夏至清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站在家門口,看著剛下班回來的女兒夏金玉。
「金玉,我要去一趟江孟秋老師家,把我城牆磚銘文論著的修訂稿給他送去,想請他幫忙寫個序言。你要不要一起去?也算……看看長輩。」
夏至清語氣溫和,但語氣里藏著一些別的東西。
夏金玉腳步微頓。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昨日。
江寧在電話里,用一種刻意顯得輕鬆、實則帶著點解釋意味的口吻說:「那個……昨天在汀州城牆上遇到的,是葉梓,我……大學的同學,也是初戀,好多年沒見了,就隨便聊了幾句,她現在好像在做文化旅遊相關的工作。就這麼個情況,早都時過境遷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昨日那種慌張無措,怎麼解釋?
夏金玉握著電話,用平靜無波,甚至疏離的語氣回應:「哦,這樣啊。同學見面,很正常。」
她刻意將「初戀」這個詞忽略,只用了「同學」,仿佛在劃清一道界限,也像是在告訴自己,不必在意。
其實,她在意。非常在意。
在意那突如其來的「巧遇」,在意江寧瞬間的慌亂和倉促掛斷,也在意他此刻特地來「報備」的行為本身。
這反而說明,他覺得這件事需要解釋,說明在他心裡,她和那個「葉梓」的存在,有著某種需要被區分的分量。
江寧在那頭似乎停頓了一下,想再說點什麼,但聽出她語氣里的平淡和似乎不願多談的態度,終究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便將話題轉到了其他事情上。通話結束得有些潦草。
此刻,父親提出去江家。
夏金玉心中那點被她強行壓下的波瀾,又悄悄泛起。
去,還是不去?
她看著父親手中那沉甸甸、凝聚心血的書稿,又想起江寧父親江孟秋那溫和睿智的模樣。
兩位學者之間的學術交流,是正事。自己若因為一點私心雜念就迴避,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好,我去。」夏金玉點了點頭,「正好我也有些關於近期城牆保護技術方面的新進展,可以和江叔叔聊聊,他見多識廣,或許能提供些不一樣的視角。」
夏至清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沒多說什麼。
父女倆一同出了門。
江孟秋熱情地將夏家父女迎進門,泡上一壺清茶。
寒暄過後,夏至清鄭重地將書稿遞給江孟秋,說明了來意。
江孟秋接過,摩挲著牛皮紙封面,感嘆道:「夏教授太客氣了。你這本研究城牆磚銘文的專著,資料紮實,見解獨到,能先睹為快已是幸事,作序更是我的榮幸。我一定認真拜讀,盡力寫切題的話。」
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他們共同關心的「江紹恩」身上。
夏金玉提起《祖稟錄》里的補記內容。
「逃籍啊……」江孟秋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時光,「明代匠戶,世襲罔替,不得脫籍,不得改業。紹恩公選擇了逃亡,下了很大的決心。從此隱姓埋名,只能另學一技來謀生。」
夏至清嘆了口氣,語氣中也滿是悲憫之意:「是啊。我們如今看城牆,看磚銘,更多看到的是帝國的意志、工程的宏大。但每一塊磚背後,都是具體的人。江紹恩逃籍,是個體的反抗。而更多的匠戶、役夫,在修建這些浩大工程時,承受的是背井離鄉、超負荷的勞作,甚至生命的代價。史載,洪武年間修建南京城牆,『役夫病死,骸骨暴露』,『民怨沸騰』。城牆的巍峨之下,也埋葬了很多無聲的血淚。」
夏金玉靜靜地聽著。
她從事的是現代科技保護,但父輩們的討論,將她拉回了歷史更幽暗的底層。
她想起在荊州,丁老闆談起古城疏散時那句「人讓城」背後的複雜情感;想起在西安,衛建國老師傅對消失的老城牆那份刻骨的眷戀與遺憾……
古今之間,個人的命運在宏大的歷史敘事面前,似乎總是顯得如此渺小,但恰恰是因為有了這些渺小的個體,才有了宏大的歷史。
「所以啊,」江孟秋收回目光,看向夏至清和夏金玉,眼中有著深切的感慨,「我們現在研究這些銘文,保護這些城牆,固然是在保存歷史的物證,傳承文化的記憶。但或許,我們也應該試著去『聽』一聽這些磚石背後,那些被歷史書寫忽略的『小人物』的聲音。」
他啜了口茶,潤了潤嗓子,語氣里捎了一絲敬意:「無論是被迫勞作的役夫,還是逃亡的匠戶江紹恩,甚至是後世生活在城牆邊、依賴它、又可能因它而改變的普通百姓。他們的生計,他們的情感,他們的掙扎與選擇,也是這些冰冷磚石真正擁有的、活過的靈魂。」
這番話,如同撥開了一層霧靄,讓夏金玉對「保護」二字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保護,不僅僅是修復裂縫、防止坍塌、抵禦破壞,更是去理解這座龐大構築物所承載的,無數個體的生命痕跡與精神重量。
技術是手段,而人文的關懷與歷史的洞察,才是賦予保護工作以溫度和深度的靈魂。
她不禁想到江寧。
他想用鏡頭記錄不同城牆的狀態與細節,是否也是在試圖捕捉那些沉默磚石所見證的,瞬息萬變的人間煙火與時光流轉?
他尋找「江紹恩」,是否也不僅僅是為了一個尋跡「江拓」,也是想觸碰那段歷史中一個具體工匠的體溫與命運?
房間裡,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江孟秋、夏至清又對書稿和之前的話,討論了一些細節。
夏金玉偶爾插話,談幾句技術保護的新思路,江孟秋總是很認真地傾聽,並提出一些頗有啟發的問題。
離開江家時,夏金玉心境很開闊,心裡那點因為「葉梓」而起的彆扭,似乎被這場關於歷史、關於「小人物」的深沉對話沖淡了許多。
父親開著車,她坐在副駕,一聲不吭地望向遠處的城牆輪廓。
那沉默的巨獸,歷經六百年風雨,看過王朝更迭,聽過金戈鐵馬,也承載過無數像江紹恩那樣的小人物的悲歡離合、求生掙扎。
而今天,她和她的同伴們,正在用現代的方式,繼續書寫自己和城牆的故事,又是一種多麼奇妙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