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可還記得?
第126章 可還記得?
趙犰凝視著眼前的乾屍,沉默不語。
縱使肌膚中的水分已大量流失,他依然能辨認出,這正是歌韻兒。
只是如他所見,歌韻兒此刻早已生機盡失,周身乾枯似朽木,也不知逝去了多少時辰。
她的懷中仍緊抱著那團半透明的霧氣。
這本屬於雲鳶山的寶庫被她守護得完好,甚至當趙仇這位許可者抵達時,還能望見上方雲霧屢屢蕩漾。
歌韻兒終究是履行了諾言。
趙犰右眼微動,瞳真人便自他眼眶中一躍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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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空中輕盈轉了一圈,目光也落向那具女子的乾屍。
「是夢裡那位好美好美的姑娘?」
「是啊。」
「嘖嘖。」瞳真人輕嘆一聲,「真是暴殄天物啊!如此俏麗的小娘子,就該常伴身旁、時時瞧著才是。」
「你不是嫌她平坦麼?」
「衣裳裡頭總能墊些東西嘛。臉一般卻難以改變。」
趙仇覺得不能再與瞳真人聊下去了。
歌韻兒為信守對他的承諾而堅守至此,趙仇自當給予她充分的敬意。
他緩緩抬手,將息凝於指尖,隨後輕輕觸向那具屍身。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吸力自屍體內傳來,仿佛有什么正被強行拉扯,朝乾屍中灌注而去。
趙犰輕輕蹙眉,卻並未縮回手指,仍維持著姿勢,嘗試注入更多炁息。
片刻之後,隨著他的炁息流動,乾屍一直緊摟霧氣的手漸漸鬆開了,緩緩仰倒在樹木上。
趙犰額前滲出一層薄汗。
他能清晰感到,眼前這具乾屍仍在渴求更多的。
只可惜趙仇修為尚淺,一時之間根本無法填滿這巨大的空缺。
但這倒讓他生出些許念頭。
或許————
歌韻兒根本未曾死去?
畢竟她已達「見山」之境,尋常修士只要至「開門」便具本命神通,境界愈高,所能施展的法門也愈強。
有此等修為之人,說不定真有什麼保命之法。
然而如此龐大的息需求,縱使十個趙仇相加也遠遠不足。
他只得暫且將歌韻兒的身體安置成較為安穩的姿態。
「趙哥,上頭沒事吧?」
樹下傳來王肺的詢問,趙猶朝下應了一聲:「無事,你們先莫動此處。」
囑咐過下面幾人,他才伸手探向那團霧氣。
很快,他便從霧中取出了幾樣物品,逐一擺在眼前。
最先摸出的是一些丹瓶,玉瓶表面皆標註了名稱與效用,整理得井然有序。
趙仇仔細端詳這些丹藥,發覺其中主要分為三大類別:
救急的救命丹、固本培元的療傷丹,以及輔助修行的增益丹。
他略作思忖,從瓶中取出一顆能夠恢復炁息的救命丹,輕輕餵入歌韻兒口中。丹藥觸及口腔,立時化作一道乳白色液體,滲入皮膚深處。
然而,毫無反應。
干戶依舊是干戶,不見絲毫變化。趙仇未再繼續餵食救命丹。
此類丹藥往往伴有些許副作用,既然一顆已被這具乾屍吸收,便說明歌韻兒的生機尚未徹底消散。
緊接著,趙仇又取出一顆修行丹藥。
標註上寫明,這是供登階之前的修者使用,能夠滋潤修者本源。
趙犰將丹藥湊近鼻尖,輕輕嗅了嗅。
一股奇妙的藥味飄散而來。
吸入鼻腔後,趙犰只覺精神為之一振,體內道行也隨之隱隱鬆動。
果真是好東西!
根據紙張所述,只要完整消化三顆,他便能踏入登階初期。
趙犰直接將丹藥送入口中,頓感其化為一縷微帶苦澀的汁液,滲入舌尖。
隨即,這股汁液化作一道暖流,迅速蔓延至全身各處。
趙犰輕舒一口氣,方才因俯臥地面而產生的疲憊之感,此刻已煙消雲散。
他又瞥了眼瓶中所剩丹藥,數量仍極多,足以供他人服用。
同樣,趙仇在這些丹藥說明間也看到一些紙條。
下方還藏有若干供登階衝擊開門所用的丹藥,但登階以下之所以能用藥,是因研修至登階只差一口,以藥物彌補亦不傷身。
然而若是從登階衝擊開門,無論心性有失還是根基不足,皆難成功。
尤其在此階段若硬憑丹藥提升,至多只能修至開門中期,此後便再難進半步。
趙犰自不願浪費天賦。
不過這類助益研修至登階的丹藥,數量倒著實不少。
日後若他駐地中人手增多,可尋一批對繼續向上修行不甚在意的修者,讓他們服下此丹。
也算能為駐地增添幾分戰力。
除去丹藥,趙仇還見到一大摞通寶票據。
此物在「不入凡」中確實有用,但在當今年代卻幾乎毫無用處。
但對趙犰而言,這些旁人眼中的廢紙反倒是難得的寶貝。
他只需將票據貼身藏於內襯,入夢後便能將其一同帶入夢中。
最初那塊磁鐵石,他便是如此帶去的。
如今有了這批保存完好的通寶票據,便相當於趙犯擁有一筆可不斷再生的財富。
雖然每回入夢能花費的數額有限,卻也足夠所用。
只是趙仇不大確定,若將這些票據交給歌韻兒,夢醒之後票據數量是否會翻倍。
或許可以。
但他覺得此法還須斟酌。
通寶票據上似乎印有樊府特製的編碼,若無限複製,有心人稍加核查便會發現票上編碼完全相同。
那樣反倒會平添麻煩。
每回記錄存檔時,趙仇都得釐清哪些票已用、哪些未用。
只能算作短期之財罷了。
最後便是一堆厚重的寶物。
正如趙執當初所要求,這些寶物皆未蘊靈韻,因而他取用時也未見任何反應。
正因如此,趙猶也明顯感到這些寶物品相較為尋常。
每件寶物上,歌韻兒都附有一張紙條,寫明其所具能力;趙執便一件件取出,逐一細讀下去。
這些寶物中絕大多數皆為尋常的攻伐之器與防禦之具,並無特異之處,無非是某一柄劍更為鋒利、某一面盾更能承受重擊而已。
其可貴之處,在於數目極多,縱使趙猶不將它們視為專屬法寶,只分給旁人,也足以武裝起一整支小隊。
對趙仇而言,這批寶物宛如前世征戰時,一支窘迫的小隊偶然拾獲了一整批完備的軍火。
可謂極為實用!
大致檢視一遍,趙仇發現其中最為有用的不過三件:
第一件是歌韻兒始終緊抱的那座寶庫。
此寶庫可隨趙仇心意存取,外表籠罩的霧氣能完美遮掩其存在,在當今之世幾乎算得上最頂尖的藏寶手段。
唯一缺點是寶庫無法挪動,只能留置於此樹頂端。
若趙犰想來此存放物件,仍需沿著那條血色河流往返一趟。
第二件寶物是一面鏡子,或許透過它能看見霧中小鎮的姑娘們仍在愜意生活。
鏡旁還附有一支短笛。
趙仇雖尚未明悉二者具體用途,但見其與霧中小鎮關聯密切,便推測這兩樣物件應是此區域的核心所在。
那場幻夢尚未破除,只是趙犰施展手段將幾人帶離而已。
第三件則是兩枚核桃。
核桃一黑一白,形似可在掌中盤轉的文玩核桃。
據附條所述,它們並非尋常寶物,而是來自一株名為「日升月桃」的樹所結的雙生桃核。
兩枚核桃單獨握在手中無事,一併擲出亦無礙,唯獨不能只擲出一枚。
若擲出日核桃,核桃將化為不滅烈焰,聲勢猛烈,觸者即燃;
若擲出月核桃,則觸之即凍,碰之成冰,足以將活人凝為冰坨。
欲消解其效,唯有將其收回掌中。
但此法有一難點:二者皆屬外放之能,擲出時若速度極快,擲者自然無虞,欲接核桃者卻兇險難料。
恐怕手未觸及,人已殞命。
然而這對趙仇而言不成問題。
因他擅使「伸手摘星」。
此術並非將目標之物直接吸來,而是選定物件後,令其瞬息移入施術者手中。
如此,趙仇便可在核桃未生異變之際,安然將其收回。
他估摸「伸手摘星」應屬竊取類的技法,竊者若鎖定所欲之物,只需朝彼方一探手即可。
藉此,趙仇總算彌補了自身攻伐手段的不足。
往後交鋒時,他大可先擲出核桃,再以「伸手摘星」反覆取回。
收妥諸物後,趙仇方從樹頂縱身躍下,落回眾人之間。
徐禾見他下來,忍不住開口問道:「樹上有什麼嗎?」
趙犰略作思索,答道:「此地主宰。我已與其結為盟友,若無要事,便莫攪擾了。」
徐禾仍不自禁仰首望向樹梢高處。
此地主宰?
難道是昨日那位貌美的姑娘?
趙仇是何時與她達成交易的?
當夜,眾人並未離開此處。
此次外出備足了兩日之需,明日尚可繼續向深處探看。
趙仇也隱約感到自己離樊公子所留的秘境更近了些。
興許明日便能尋到確切所在。
眾人在花海邊緣覓得一片空地,於此燃起篝火,架上大鍋,將隨身所攜的糧食傾入鍋中烹煮,再撒上些許鹽巴,便成了一鍋頗為可口的熱食。
幾人一邊啜著熱湯,一邊望向不遠處那株大樹。
今夜無雲,月華澄澈,星子綴滿蒼穹,灑下的乳白光暈將整片花園映照得通明,瀰漫著一層難以言說的清冷氣息。
而那棵大樹依然靜默矗立,以它的枝條滋養著樹下的女子們。
大地汲取的養分,竟真將這些女孩養育存活。
「趙哥,咱們不先救這些姑娘出來嗎?」
聽見王肺的詢問,趙犰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此地的防護術法尚未消散,她們留在此處,倒也安全。關鍵在於她們已習慣了夢中境況,若未作準備便貿然帶出,對她們未必是好事。」
那霧中小鎮猶如世外桃源,其中的女子們可謂衣食無憂,安然度日。
在這世道之中,於她們而言,亦算是一樁幸事。
若非得到其中某位的應允,趙犯確實不打算喚醒任何一人。
只是眼下他們已脫出夢境,趙仇也不知如何重返,自然無從詢問誰願離開。
此事暫且擱置吧。
另一方面,趙仇也覺得此地頗為重要。
最重要的,還是那團霧氣倉庫。
雖說倉庫好用,但每次存取都需渡過那條血河,想來便讓趙猶有些頭疼。
倘若此地是個尋常小鎮,他或許會設法築起一道通往此處的橋樑;但若非如此,倒不如暫且讓它完好存留於此。
以免招來居心叵測之徒。
趙犰揉了揉額角,又抬眼看了看天色。
此時月色已濃,是該就寢的時候了。
幾人正欲躺下,夜色中,地面的草叢忽地輕顫了一瞬。
眾人齊朝那方向望去。
只見地面花叢間,無數光點憑空浮現,悠悠飄升,在空中盤旋飛舞。
趙犰伸手觸向其中一點光暈,原以為它似螢火蟲般是微小的飛蟲,實際觸及卻覺蓬鬆輕柔,宛如無數蒲公英的種子隨風飄蕩。
仿若某種特殊的孢子。
光點在空中迤邐飛散,色澤瑰麗絕倫,眾人凝望之時,恍若漫遊於星河之間。
亦如一場輕柔的美夢。
趙犰緩緩睜開雙眼。
天色已是翌日清晨。
昨夜未做任何夢。
他揉了揉額頭,難得感到神清氣爽。
正如所料,先前的夢境已將當夜睡夢頂替,因而今夜自然未曾踏入「不入凡」,亦未重返那霧中幻鎮。
如此一來,欲再與歌韻兒聯絡,反成了一件棘手之事。
趙仇難以確定,下次入夢時歌韻兒是會再度隨他同入夢境,抑或重置至不相識的狀態。
若是後者,自己恰處她宮殿之中,會否惹出麻煩?
趙犰輕輕揉了揉眉心。
這般想來,瑣碎事宜倒真不少。
他收束心緒,此事既已暫結,尚有諸多待理之事。
便一件一件處置罷。
喚醒眾人,整備行裝,一行人暫別此地,向前行去。
離開花園後,眼前是一條狹窄小徑。沿路前行,層層山巒漸現於視野。
望見連綿山影,趙犰攀上近旁一棵高樹,立於樹巔,以手遮眉,擋去天光,向遠方凝望。
細細環視一周,他瞥見遠處一座頗為眼熟的山峰。
趙犰眸光微動。
正是此處!
那契約所定的方位。
昔日的歷練山洞。
確定方向後,趙仇輕盈躍下樹梢,喚上眾人,徑直朝那方向趕去。
既有明確目標,幾人行動迅捷,不多時便抵達山前。
從山口進入山中,趙仇舉目向前望去。
熟悉的開闊谷地與山洞映入眼帘。
昔日喧鬧的谷地,此刻卻空無一人,滿地皆是碎石與斷壁殘垣。
冬日方過,整座山谷仿佛蒙上一層清冷色調,襯著此間蕭索,更透出幾分無由的哀涼。
即便趙仇深知夢境與現實之別,見此景象,心緒仍不由微微一顫。
他輕輕嘆了口氣。
同行眾人望見這處遺蹟,亦驚嘆此地竟藏有這般所在。
大多人未覺趙仇一路尋來有何異常,唯王肺看向趙仇時,眼神接連動了幾動。
尋常人想在這「不入凡」之地探尋遺蹟,何等艱難,皆需付出極大心力,甚或賭上性命。
然而跟隨趙犰,這些艱險竟似煙消雲散。
就比如昨日誤入的那場夢境,尋常探險隊伍若是陷進去,恐怕會卡在原地許久都難以脫身,縱使絞盡腦汁破開幻境,多半也得耗上不少時間。
眼前這處秘境,說不定也能被趙犯一舉破解?
趙仇望了望眼前的洞口,並未直接帶人靠近。
這山洞終究不同尋常,一旦臨近,便極可能被吸入其中。
若是誤闖進去,觸發試煉,只怕要被困上好一段時日。
趙仇此次向營地報備的時日僅有兩日,實在騰不出工夫深入山洞。
不如先確認位置,留待下次再來仔細探查。
於是趙仇便讓王肺將此處地形仔細記下,又估算了一趟往返所需的工夫。
除去這兩日開路探察的光景,若是徑直往返,此地離駐地的直線距離其實並不算遠,只消一天便能抵達。
趙仇覺得時辰差不多了,就領著眾人掉頭折返。
其餘幾人都不明白他為何忽然在此收住心思,唯獨王肺覺得這樣極好。
如此方能避開意外。
沿原路返回時,因日程本就有些拖延,幾人不由得加快腳步。
沒過多久,便回到了那片花海旁邊。
眾人在花海畔簡單用了些吃食,略作休整,隨後借著阿彩那根神仙索,一路順著紅河上方盪行而歸。
待到雙腳踏上實地,天色早已完全暗了下來。
趙仇此刻回望身後的長河。
血河依舊奔流不息,既無絲毫聲響,也無長嘯咆哮,乍看之下,這條河與那些奔騰洶湧的大河相比,實在算不上兇險。
可惜,河面上那股特殊的引力與河水的腐蝕之力,已將此地化為一片死寂。
倘若有辦法,還是在此處架一座橋更為妥當。
因這裡離駐地已近,幾人便未停歇,直接趁夜趕路。
後半夜時分,總算回到了駐地。
破開迷陣踏入駐地時,趙犰才瞧見趙八斤正在駐地外的田埂邊抽著煙等候,見他們歸來,趙八斤方放下菸斗,顯然鬆了口氣。
他未多言語,只招呼眾人吃些夜宵,隨後便去歇息。
趙犰並無多少胃口,草草吃了幾口,就回到房中。
躺在床上,他輾轉反側,閉眼又睜眼好幾次,才迷迷糊糊睡去。
片刻後,他緩緩睜眼。
一睜眼,便見歌韻兒正靜靜望著自己。
趙犰額上頓時沁出一層冷汗。
這眼神————莫非歌韻兒真的不記得了?
正當趙執心念急轉之際,歌韻兒忽然綻開笑容:「公子,您醒了!」
趙犰眨了眨眼。
「可還記得?」
歌韻兒笑道:「自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