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弒師之人
第134章 弒師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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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自指尖捏出幾個「斬」字,遙遙對準面前幾人,隨即便揚手擲出。
字離手後,空中果真浮現出道道無形鋒刃。
這些飛刃盤繞一周,迅疾分射向四面幾人。
黑帽子與徐禾立刻抽出腰間兵刃,憑感覺便將襲來的刃風盪開。
飛向鐵錘的刀刃他卻看也不看,只口中輕誦幾句佛言,周身便浮起一圈金色紋路,籠罩四方。
那些銳利文刃一觸佛言,頃刻如冰墜般消融,轉瞬煙散。
男人咂了下舌。
佛前蓮就是麻煩。
文載道諸般法門看似玄奇,說到底仍是由文字所化。
無非是將言語化作利刃,憑此斬擊敵手。
若對手是武夫,自只能以招式硬拼;可若是佛前蓮這類修者,卻能輕易運起相應道行,將其化為無害文字。
如今三人合圍他一人,男人心頭不免有些紛亂。
尋常情況下,單是幾個武夫他並不放在眼裡。
武夫雖擅廝殺,但他若有備,總能用些手段脫身;唯獨多了一個佛前蓮——————
著實頭疼。
能打嗎?
不能打。
再這般斗下去,怕是性命難保。
男人又從掌心劃出數字。
這回是「石」字。
墨跡脫手便在空中旋繞一圈,迅速化作幾塊碩大岩石,再度朝下方幾人砸落。
黑帽子揮劍猛斬,鏘啷一聲雖將石頭劈作兩半,腳下卻不由得退了兩步。
徐禾見黑帽子手腕受震,知這石頭勁力沉猛,便未正面硬接,而是足踏實地,低喝一聲,自下而上挑槍一掄。
「哐!」
槍尖正中巨石底部,竟將整塊巨岩挑得凌空飛起。
眼見石頭騰空,徐禾足下驟然發力,身形如利劍般直射男人而去。
她長槍疾舞,三點寒芒分取男人頭、胸、下陰,每一槍皆指向致命要害!
若此槍真的擊中,怕能當場了結對方性命。
男人眼神一凜。
身軀忽如泥鰍般在那幾槍間疾速扭動。
槍尖貼著他衣袖掠過,劃開幾道裂口,卻未傷及他那乾癟的皮膚。
徐禾蹙眉。
她目光掃過男人身軀,瞥見他衣袖上赫然附著好幾個「脫」字與「閃」字。
這些字跡已化作油滑之物,覆滿男人周身。
正因如此,徐禾的攻勢才未能奏效。
男人剛剛避過徐禾的攻勢,指尖便又彈出了幾個「針」字。
那幾個字霎時化作數道銳利的飛針,直朝徐禾眼珠射去。
然而飛針尚未逼近,一旁的鐵錘大師已抬指一掐。
佛音驟起,在兩人之間轟然震盪;原本纏繞於男人周身的墨漬油線,在這音波下頃刻化為烏有。
可即便這般,男人仍抓住了脫身之機,他身子猛地後仰,發出「呲溜」一響,隨即翻身倒縱,落在數步之外。
緊接著,他從袖中掣出一支毛筆,揮臂在空中一划,寫就一個「馬」字。
字跡落定,旁邊空地上竟憑空現出一匹形貌異常「簡樸」的馬。
甚至是有些過於簡樸了。
與其說是一匹馬,倒更像一個筆劃繁複的「馬」字,下面勉強粘著四條細腿,就那麼直挺挺地戳在地上。
乾癟男人也全然不顧形象,一把撩起衣袍,便翻身跨了上去。
緊接著,那字跡凝成的馬竟真發出一聲嘶鳴,甩動那幾條畫出來的長腿,馱著他向前奔去。
這景象實在古怪,原本正要追趕的徐禾看得雙眼圓睜,腳步不由得一滯,竟愣在了原地。
鐵錘大師抬目遠望那逃竄的人影,身畔幾枚蓮子再度亮起微光,飄搖升空,直朝馬匹的方向追去。
黑帽子也如幽影般疾掠而出,快得驚人。
轉眼間,唯獨徐禾被落下了。
她也無可奈何。
正面交鋒她尚能周旋,遇上這般善逃的對手,徐禾確實追不上。
男人側頭瞥了一眼身後,見蓮子緊追不捨,胯下字馬也在此時漸漸發軟。
坐著雖還算舒坦,但他心知肚明:這字化成的馬若是徹底癱倒,自己立刻就會被後面幾人追上。
他暗罵一聲晦氣,又不解為何這幾人肉身如此完整,與他這副乾癟軀殼截然不同。
不知他們究竟用了什麼法子,竟從那場仙城大戰中存活下來。
事已至此,男人也別無他法,只得陰沉著臉從懷中取出一卷書冊。
他甚至沒有翻開,只將手掌按在書封上,低聲吟誦起來:「九月三日往西墜河,當日風雲起,見河流自天上墜來,呼得漂亮漂亮————」
話音未落,他背後果然盪開層層波紋。
鐵錘大師目光落在那洶湧的波浪上,眼神一凝,當即按住蓮座停下。
黑帽子卻一時未能收勢。
只見波紋之中,一道滔天河水轟然奔涌而出!
宛如天河自九霄傾瀉而下!
洶湧的水流瞬間將黑帽子吞沒,他揮劍急斬,一時卻劈不開這連綿波濤。
甚至————
他的身軀表面竟滋滋冒出白煙,仿佛被什麼無形之物腐蝕著。
片刻之後,黑帽子猛地從水中竄出。
那具鐵鑄的身軀已留在水流之中,未能帶出,只有帽子本體凌空飛遁而出。
此刻的黑帽子略顯狼狽,帽身被奇異的濕痕浸透,外表正嗤嗤作響,似在灼燒。
鐵錘大師移至黑帽子身旁,誦出兩句佛言,帽身上的水漬便漸漸消散。
「此乃書中自有黃金屋」。」鐵錘大師望著眼前奔流的河水,嘆息一聲:「這法門本是文載道修士用以修行的正途,卻有修者反其道而用之,將自身印象最深的文章外放,便會化作此等景象。」
黑帽子此刻無口不能言,只能在半空扭動。
鐵錘大師卻似明白他的意思,淡然一笑:「自然並非沒有代價。他既將耗費心血築成的黃金屋」放出,其中蘊藏的知識,便會隨之自他腦海中消逝。想要再施展的話,還得再花精力繼續學。」
鐵錘大師話雖是如此說,黑帽子卻仍是有些悶悶不樂。
無論如何,他都沒攔住這逃竄的傢伙,讓對方就此跑掉了。
更何況還搭上了自己一具軀體。
好生生令帽子難過。
只不過鐵錘大師對此卻並無什麼難受的。
他只是看向了男人逃跑的方向。
一交手時,鐵錘大師就瞭然他們仨個未必能把這修者拿下。
對方明顯也是沒能到達開門境界,沒有本命神通這一本事,然而其道行大抵已經到了在登階這一境界中向上攀了許久。
登階的文載道修士,哪怕是同階級的幾人在這裡,他願意燒一燒自己學來的知識庫存,也能夠想方設法順著圍攻之下逃離。
打贏可能不是文載道這一道行追求的自的,可仿若壁虎般怯戰,斷掉自己尾巴逃生,這各般行為舉止卻是文載道極其擅長的。
接下來的話————
就看這條路上盡頭的那一位能不能把這人留下了。
男人又騎著那匹「字馬」奔逃了一陣,眼見身後確實無人追來,總算勒停了坐騎。
他乾癟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心頭卻似在滴血。
那篇遊記本是他最喜愛的讀物,既讓他領略當年不入凡某些地方的風土人情,又頗富意趣,不像某些學術典籍那樣枯燥乏味、令人昏昏欲睡。
可如今,他竟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莫說回味內容,就連這本書的名字,也從他腦海中徹底消失了。
——
或許有人會說:忘了又何妨?書冊還在,若是佳作,重讀一遍照樣能被吸引,甚至能再次體驗初讀時的欣喜。
但這不過是未修文載道之人對此道的美好幻想罷了。
那反向施展的「書中自有黃金屋」,哪有那麼簡單?
此法真名乃是「焚四卷書」。
為何稱「四卷」?
第一卷焚去的是已習得的書中內容,第二卷焚去的是過往閱讀此書的一切痕跡,第三卷焚去的是自己與這本書相關的所有藏書。
若只焚前三卷,至多是藏書消失,再去另買一本便是。
最缺德的,卻是「焚」掉的第四卷。
第四卷所焚的,正是「重讀此書時那份最初的喜悅」。
也就是說,一旦將此書焚去,縱使日後真尋得存世的稀有精裝本,捧在手中細讀,也會如同啃讀艱深學術著作一般,全然提不起興致,根本讀不下去。
若問能否硬讀?
自然可以。
確實能強行研讀下去,再度習得之後,亦能重新用作「焚燒」之材。
可那多痛苦啊!
令自己痛苦的事,男人向來不喜。
他想世上大多人也不喜令自己痛苦之事,偏偏這年頭總有人說「吃苦是福」。
這也是男人厭惡這個時代的第二個緣由。
腦子不清醒的蠢貨實在太多了。
男人輕嘆一聲,確認後方再無追兵,方才放慢步子繼續前行。
這鎮子太過兇險,回去後定要與幾位友人好好商議如何應對。
無論如何,此地絕不可留。
正當他邊想邊走時,忽覺周遭氛圍有些異樣。
他猛地抬首,環顧四周,臉色驟然劇變。
自己竟已不知不覺踏入一片農田之中。
這片農田與方才鎮中所見的截然不同,即便眼下正值初春,田壟四方卻遍植著春夏秋冬各時節作物,琳琅滿目。
只一眼望去,便覺生機蓬勃、景象絢麗!
可這般美景,大抵只對尋常凡人才有意義。
男人卻知曉「稷山公」這道行。
如此廣闊的農田————
此處必定住著一位稷山公的修者,且是位道行不淺的修者!
難道方才那鎮子真正的幕後之主,便是住在這裡的人?
男人神色幾番變幻,伸手探入懷中,又取出一卷新書。
不過他並未急著誦念書中文句,而是左右環視一周,目光最終落在不遠處田埂邊。
那裡正蹲著個披蓑衣的老頭,凝神望著眼前茂盛的田畝。
蓑衣老頭頭也不回,只緩緩開口道:「遠來是客,不如坐下歇息片刻。」
一邊說著,一邊抬手輕招,不遠處空地上便現出兩把椅子、一張小桌。
桌中央擺著一隻盤子,裡頭盛著切好的各色蔬果,即便隔著一段距離,男人也能用那乾癟的鼻子嗅到隱隱清香。
他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
自仙城覆滅後,不入凡中的佳肴美饌早已盡數湮沒。
想再嘗一口那鮮活的滋味,簡直難如登天。
此刻桌上那些水靈的蔬果,件件勾著他的鼻息,眼神也止不住往那邊飄。
但他很快壓下了心頭的念想,同時莫名生出一陣後怕。
稷山公的田地之中,一切作物是善是惡、是藥是毒,皆由修行此道的修者掌控。倘若方才真過去坐下吃了,恐怕生死便全攥在這老頭手中了。
蓑衣老頭見男人毫無動靜,只得無奈一嘆,這才站起身,拍了拍褲腳沾的泥土,目光轉向男人:「道友,看你這身打扮,也該是從不入凡遺留至今的修者。方才為何在那邊鎮中生事?同是不入凡餘存之人,本該互相扶持才是。」
男人輕哼一聲,上下打量蓑衣老頭:「老先生,你既是修稷山公的,更該明白法不可輕傳」的道理。當年稷山公一位開脈祖師見西洲眾生疾苦、食不果腹,便苦心研出歲歲年年長之麥」,親赴西洲教授許多耕種之人稷山公的手段。至於後來之事————你應當比我更清楚吧。」
蓑衣老頭沒有應聲。
此事在稷山公一脈中,確實可算作「法不可輕傳」的緣由之一。
當年那位開山祖師將「歲歲年年長之麥」贈予西洲,西洲的修者們卻未將其看作救度眾生的寶物,反倒將這批良種緊攥手中,絲毫未能扭轉西洲的困局。
甚至那些習得稷山公手段的徒子徒孫,也全然不曾深入鑽研道行,不去用心培育種子,反而借祖師對他們的信賴,暗中竊取祖師積年的研究心得。
待他們得勢之後,又只知用這些成果縱情享樂,未曾一代代延續優化。
待到開山祖師察覺時,他耗盡心血所創的那些良種與心得,早已化作一批批廢種,竟連一星半點都未曾為他留下。
多年心血毀於一旦,又見自己苦心培育的種子竟令西洲更加生靈塗炭,開山祖師心神俱潰,一面嚎陶痛哭,一面將西洲所有傳承此道的徒子徒孫盡數斬殺,連西洲當時的統治者也一併除去。
他原以為將這些人徹底清除,天下百姓終能得享溫飽。
誰知下方的凡俗之人一見權位空懸,立刻又陷入了連年的征戰與動盪,短短數載光陰,西洲便淪為各方軍閥混戰的局面。
倘若開山祖師不曾插手西洲之事,西洲人口尚能維持一定規模;可正因他此番干預,整個西洲在廝殺中竟只剩下兩成生民。
開山祖師實在無法承受這般後果,只得尋到不入凡的城主。
修行天命昭的「天下歸命君」。
歸命君憑藉自身神通施展大道,將西洲天命盡數收歸己身,在西洲立起一位人間帝王,強行以法門令萬民臣服,這才算勉強平息了西洲的亂局。
經此一役,開山祖師道心受損,再也無法觸及望月境界,只得在不入凡中尋一處閉門靜修,此後也只揀選心性精純、資質上佳者,作為稷山公一脈的傳承。
這件事亦成為不入凡中的一則典型,諸多修行宗門引以為戒,對門下弟子嚴加篩選,以免讓心術不正之徒混入門中。
男人見蓑衣老頭始終沉默,語氣反倒緩和了幾分:「老先生,您或許確是覺得這門道行瀕臨斷絕,不得已才病急亂投醫。可晚輩仍須提醒兩句,眼下您所授的這些人,瞧著恐怕撐不起稷山公的門庭。若是他們無法將育種之業代代延續,稷山公這流傳多年的道行,豈不就徹底毀了嗎?」
頓了頓,男人也是又道:「依我愚見,士和民終歸不相同,稷山公是鑽研種子之人,為學士。那邊鎮子裡那些人頂多只能作為農戶,也許您應該尋找的是士,而並非民。」
蓑衣老頭好一會兒沒有言語。
男人心頭一喜,本以為此事是成功的,可沒想到,這老人在沉吟許久之後,終究還是抬起了頭:「稷山公所修行的遠不止有種子,同土地,同植物交談也是稷山公修行的一步,若是農戶們能夠學來這種本領,那麼自然也會更少有人餓肚子。」
男人聽到這個話,肚子裡面也是窩火啊!
什麼玩意?
我在這說了半天,都是對牛彈琴嗎?
你咋啥都不聽呢?
男人心頭也是稍微升起了些疑惑。
感覺不太對啊。
按理來說,稷山公修者到會有這麼執拗於此處的。
大多是修者從入門一開始就聽了自己上一代師承講這番故事,態度自然會更加偏向他們一點,可這位為何————
男人想到這裡,不由仔細環顧一圈四周。
這個農地看著很眼熟啊————
這裡在不入凡附近的話,難不成?
「這裡是朱雙六的農田!」
男人痛孔時猛然一縮。
蓑衣老者不言。
此刻的男人也是忍不住冷笑兩聲,他目光緊盯著蓑衣老頭的臉,道:「不入凡稷山公大修者朱雙六,在開戰之前就被自己的逆徒用法門暗害,如今能繼承他農田的,恐怕也只有一個人了。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看到弒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