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皮影戲
第138章 皮影戲
趙犰耗費片刻工夫,與那位老者談妥了購糧事宜。
因方才那番爭執,老者面對趙仇時,態度明顯和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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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主動提出要給趙仇打折。
但趙犰回絕了。
他到這來是為做長線生意,此番若因事打折,下回再來又當如何?
難道往後每回都要因他能打而降價麼?
趙仇能接受的,是彼此確有互利之需時的折扣。
唯有這般,生意方能做得長久。
況且今日不論如何,趙仇自己倒是罵痛快了。
自然,若將自身置於武決的境地,趙仇說不準也會因衝突做出莽撞之舉,可他從不覺得自己有多高尚。
他行事第一樁總是看能否得利,其次便是顧著身邊跟隨的人;至於不相干的旁人,若瞧見了覺得可憐,力所能及時他會伸手幫一把。
可若真與他自家利益相衝————
趙仇覺著這世上有聖人是好事。
只這聖人千萬別是他自己。
談罷生意,趙仇見王肺仍在原地發怔,便笑著拍了拍他肩膀:「還在想剛才的事?」
王肺聞聲猛地回神,臉上掠過一絲窘迫,抬手撓了撓頭:「趙哥,武老師————不是壞人。」
「他方才差點一刀把你劈成兩半。
「————許是誤會。」
「我知道。」趙猶道,「否則今日就不止罵他幾句了。」
王肺想了想趙仇平日對付山匪的做派。
覺得趙仇所言在理。
「武決或許只是性子急躁些,可許秦候呢?眼下看來,多半是這人有些問題。」
「許秦候————」
王肺一聽到這名字,神情明顯猶豫起來:「我同他其實不算熟絡。他當時確與我們一隊,可我幾乎沒同他說過幾句話,只知他似乎修了些極難練的本事。」
「你覺得會是他麼?」
「————我希望不是。」
「若是呢?」
「————我不會使刀,到那時————望趙哥教我握刀。」
「好。」
兩人這番話剛說完,方才接待趙仇的那位老人已領著一群小伙子,將糧食一車車拉了過來。
趙犰讓他們將東西運到外頭。那幾人眼見趙仇採買如此多的糧食,只道他帶了一支大隊人馬。
可待行至門外,他們才發覺哪有什麼大隊。
分明只有孤零零一輛馬車罷了。
望著眼前這輛馬車,一群人頓時傻了眼。
馬車?
就這么小小一輛?
這如何裝得下這許多糧食?
趙犰卻渾不在意,讓小伙們將糧袋卸下,自己拉開廂門,喚一直留在車內的賈無才撐開乾坤袋。
王肺又取出他那支炭筆,凌空揮灑數下,便在馬車旁畫出一道屏風。
在屏風的遮掩下,趙犰便這麼一袋接一袋,將糧食往車廂里搬。
起初搬了幾袋,尚未引人注目;待他將好幾車糧食搬空大半時,四周已是一片目瞪口呆。
眾人不由得壓低聲音議論起來:「他把東西都塞哪兒去了?」
「這我哪曉得?」
「莫不是身上藏了什麼寶貝?」
就這麼悶頭搬了一陣,所購糧食盡數納入了車廂。
趙犰也未在車外多留,徑直返身上車。
王肺從車窗探出半張臉,手中炭筆朝外一提,又在空中勾出幾道紋路。
隨著這幾道炭線掠過半空,落向屏風上方。
伴隨著他的動作,屏風也變成了風中卷積的黑點,煙消雲散了。
而也正當主肺打算收回腦袋之時,他忽然瞧見不遠處的人群當中站著一個高個子的乾瘦男人。
這人看起來乾癟的嚇人,那怕僅僅只是站在人群當中,也足夠吸引旁側的目光。
只是周圍的人實在是太多,哪怕是真瞧見了這人,王肺並不覺得對方有什麼問題,僅僅只是感覺人長得稍微有那麼一點點古怪罷了。
不過這世界上的怪人多了去了,感覺也不必注意那一個人。
於是他放下了帘子。
馬車緩緩啟程,朝著歸途行去。趙執推開車窗,探出腦袋,讓春風灌滿車廂。
風帶著初春的清冽拂面而來,精神也為之一爽。
這回他幾乎將手頭攢下的金元帥花了個精光,不過金元帥的購買力確實不弱,眼下的糧食足夠駐地眾人吃上個把月了。
往後若能修好兩地之間的路,讓馬車跑得更快些,便能招呼鎮子裡其他人過來做買賣。
正這麼想著,趙仇忽聽前方不遠處傳來隱約的嘈雜聲。
他循聲望去,一路前行。
下一刻,趙仇便瞧見路邊竟孤零零立著個攤子。
瞧模樣像是個賣雜耍的攤子:一張木質長桌,上頭支著兩根木棍,撐起一方小棚。
棚子左側用白黃色的皮布搭出塊幕布似的物事,右側則懸著兩盞燈籠,正隨風慢悠悠打轉。
攤位上卻空空蕩蕩,半個人影也無。
趙仇只瞥了一眼,便覺得這地方似曾相識。
略一回神,他想起這玩意兒活脫脫就是廟會上見的皮影戲棚、走馬燈攤。
小時候,村子和大山城之間有處集市,常有人挑菜去賣,城裡人也來採買。
每近年關,外地的戲班子便會涌到那集市,搭起棚子演雜耍、說皮影故事。
這些往事,趙仇記得格外清晰。
可惜後來世道愈亂,大山城為防治安生變,取締了那集市。自那以後,趙仇便再沒見過這般棚子。
若叫他再看一回,他定會擠到前排,樂呵呵瞧個盡興。
但,絕不是在這麼個地方!
這等棚子,該在集市里,該在城區中,該在村落間,哪怕搭在人家庭院裡也無不可。
唯獨不該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野上,孤零零立著。
搭給誰看?
有鬼!
趙犰當即喝令六臂修羅調轉方向。
六臂修羅依言而行。
大傢伙調轉方向,朝荒野另一處平闊地帶走去,趙犰的目光卻始終緊緊鎖著那個鋪子0
在他的注視下,那鋪子全無半分變化,仿佛真的只是被人遺落在此地。
正當趙犰略松心神,以為已避開危險之際,他忽見掛在鋪子旁的那盞走馬燈輕輕轉了一下。
那類燈籠本該雕著花,隨燈身轉動,上面的故事也會跟著走完一圈。趙仇剛才看時,燈面還空無一物,可此刻它剛轉完第一圈,趙犰便瞧見燈花上浮現出一些「圖像」。
燈籠的第一頁上現出一輛馬車,正悠悠行駛在荒野中。
隨著趙仇他們的馬車愈行愈遠,那燈籠也轉到了第二頁。
馬車前方似乎出現了什麼龐然大物,擋住了去路。
就在趙犰目光落在這幅畫上時,他耳畔驟然響起王肺與賈無才的驚呼。
趙仇下意識移開視線,朝前望去。
只見道路盡頭處,一片如山般的霧氣正緩緩朝他們馬車壓來!
那霧氣宛如從天上傾瀉而下的白色河流,奔涌呼嘯,堵死了前方的道路。
眼見這東西逼近,趙犰眼神一凜。
這是什麼道行?
他能感到霧氣中隱伏著某種危險,若貿然闖入,只怕兇險極大。
他只得急喚六臂修羅,命其立刻後撤,以免被霧氣吞沒。
待馬車退回原處,那片大霧卻如有意識般,並未靠近鋪子,只徐徐向四周瀰漫,籠罩了荒野四方。
趙犰輕叩右眼,喚出瞳真人:「請瞳真人外出探探情形。」
瞳真人飛至車廂外,先環顧一圈;趙犰借其視野,看見濃霧已如高牆合圍,連天空也蒙上一層淡霾。
今日原是好陽光,此刻卻連一絲光斑也漏不下來。
「主家,這地方邪性得很啊!」
瞳真人的聲音在趙犰耳邊響起。
趙犰沉默不語。
他怎會不知此地邪性?
好大一片霧!
怕是有人在此施了手段,專為攔截他們!
只是眼下尚不知那施法者究竟意在殺人,還是只想將他們困住。
以及,這人為何要這麼做?
難不成是武決帶人幹的?
按王肺的說法,武決雖性子沖,卻還不至這般行事;他若真不服,大抵會備上新刀攔在路上,要與趙仇來一場一對一的較量。
那便是鎮子裡另有他人盯上他們了?
趙仇一時想不明白。
「你們兩個先在車上待好。」
趙犰叮囑了賈無才和王肺一句,隨即握緊兩枚核桃,一把推開車門,踏下車來。
就在他腳掌觸到泥土的剎那,一段戲曲開篇似的小曲也在他耳畔響了起來。
「燈影搖,幕布張,牛皮刻就古今腔。
「兩根竹籤挑萬象,一盞油燈照興亡!
「列位看官且坐穩,聽咱表一表那忠義郎!」
那曲子紛雜又熱鬧,切切嘈嘈,便好似有一整支戲班子隱在看不見的角落吹拉彈唱。
琵琶叮咚,古箏琤琮,間或還夾雜著快板清脆的嗒嗒聲。
趙犰甚至聽見周遭傳來稀稀疏疏的、似是看客低語交談的聲響,仿佛在這空蕩蕩的野地里,不止他一人,還有不少旁人正與他一同聽著這齣戲。
原本一直空無一物的幕布,此際也緩緩浮現出畫面來。
趙犰順眼望去,只見那布面上繪著一輛馬車,車旁立著一名年輕男子,那人正仔細端詳眼前的攤子,似在思索什麼。
此時此刻,這幕上的情景竟與趙犰眼下的處境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正待趙犰眉頭緊鎖時,皮影戲的畫面又往下走了一幕。
「說那迷路客,行路遭大霧,前路無可尋,茫然懷於心,一路不知該去何方,空空站著不聞不問,甚或霧中忽出神將,奪命尋思駭人心神!」
皮影之上,遠處霧氣里,一名身著步人甲的高大將軍自霧中邁出,步伐沉硬,姿態駭人。趙仇一見此景,心有所感,當即扭頭回望。
果然,身後不遠處的霧氣中,一道高聳得嚇人的影子正從中直直走出!
那影子身高足有兩米,渾身覆著厚重的步人甲,僅存眼部的缺口內瀰漫著一層暗蒙蒙的霧色。
他手中拖著一柄長刀,刀刃刮過地面,上面滿是猩紅血跡,刀口處甚至已見崩缺。凝神盯視時,幾乎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威壓!
與此同時,不遠處皮影的內容再度變化:
只見那重甲將士猛地向前一步,高擎長刀,朝趙犰的方向狠狠劈來。而隨著皮影上演此景,霧中行出的那道身影亦是一模一樣地舉刀砍向趙仇!
趙犰疾退一步,手中已握住兩枚核桃。
他當即擲出一枚冰核桃射向霧中魔將,另一枚火核桃則直撲那座攤子!
任誰都看得出,這將軍不過是皮影攤召出的傀儡;若不先解決那攤子,只怕即便殺了這將軍,待皮影戲再轉一輪,又會冒出新的來。
然而下一瞬,出乎趙仇意料的事發生了:
他擲出的冰核桃竟徑直穿過將軍身軀,落入後方霧氣中。
趙犰清楚看見霧氣里凝結出一片冰晶,那將軍卻毫髮無傷。
另一邊的火核桃雖落在攤子上,騰地燃起熊熊大火,可趙犰分明瞧見,火焰中的攤子完好如初,上方的皮影戲仍在繼續上演。
只見皮影中,將軍長刀已落,正正砍在趙犰肩胛上,趙犰身中鮮血猛地噴濺而出,勢頭極猛。隨著這畫面出現,周遭樂聲也愈發激昂起來:「說那小兒郎,英勇異萬常,全招腳頂硬招架,奈何本事不見長,終是未能敵將軍,取下首級落衷腸!」
鏘鏘鏘!
鏘鏘鏘!!
將軍擺開架勢,單手持刀,大開大闔。
他身形如醉,單足支地,原地輕躍,半傾著身子揮刀在空中劃出一道血紅弧線,直朝趙犰頭顱斬來。
趙仇緊盯那刀刃,莫名之間竟覺得自己不該躲閃。
仿佛就該如皮影中所演那般,被這一刀生生砍死。
他強行壓下這念頭,手往懷中一探,再覆上臉時,面具已戴好。
神看戲—
經百戰!
趙犰身形登時輕靈起來,亦如演練過般向後疾閃,大片白霧貼著他面前掠過。鼻尖只覺涼颼颼的,似被寒風吹了一下。
但他終究未被砍中。
趁這間隙,趙犰立即後撤,騰挪翻轉間,已退回馬車旁邊。
趙犰落步在馬車廂側,正欲回頭言語,忽見車窗處懸著一道人影。
那是個女子形貌,裹著一身厚重衣物,面色慘白如紙,舌頭吐出老長。
猩紅刺目,仿若一段粗韌的紅繩。
此時車廂內的賈無才與王肺正全神貫注盯著外頭激戰的趙犰,絲毫未曾察覺背後竟悄無聲息多出一物。
那條瞧著可怖駭人的長舌,已無聲無息纏上賈無才的脖頸,仿佛稍一收緊,便能將他勒斃。
趙犰當即從懷中掣出一柄平日用以斬切硬肉的短匕,朝那女鬼疾擲而去。
然而飛匕觸至女鬼剎那,竟與此前核桃無異,徑直從她頭顱處穿透而過,未起半分效用。
與此同時,女鬼的長舌倏然纏緊賈無才的脖子。賈無才登時雙目外凸,長舌半吐,臉色頃刻漲作豬肝。
顯是窒息之狀。
怎麼回事?
我的招式傷不得這些異物,它們卻能動我身旁之人?
這究竟是哪一路的道行?
眼見那提刀大將也邁開闊步朝這廂奔來,趙犰厲聲喝道:「六臂,攔住它!」
喝聲未落,遠處馬車的簾幕應聲垂落,六臂修羅舒展臂膀,巍然聳立。
可它只是茫然四顧,全無馳援之意。
趙犰望向六臂修羅,眼中驀地掠過一絲明悟。
————原來如此!
大將長刀已逼至眼前,趙犰沉息凝神,將拳頭收至腹側,目光鎖死前方。
「哈!」
運轉師子吼,他一拳直迎刀刃轟去!
拳鋒與刀身悍然相撞,下一瞬,那柄霧氣凝成的長刀竟應聲斷裂。
趙犰的拳頭毫無滯礙,重重砸在大將面門上。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那大將的頭顱頓時炸作漫天霧氣!
而從翻騰的霧氣深處,趙犰隱約聽見一聲低低的悶哼。
哼,果然如此!
這些怪物的手段,與先前趙仇對戰武決時所施展的斬擊頗有相似之處。看似實體,實則皆是虛幻之物。
只是比起趙仇當日所用的法門,眼前這番布置顯然規模更大,其效果也從單純的殺傷,轉向借「說故事」來向對手施加壓力。
故事雖已鋪開,但陷入故事中的敵人卻未必非要依照情節行動。
正如趙仇自己。
他便是憑藉身法強行掙脫,從那「被斬」的命運中脫身而出。
方才遭襲時,趙仇一時未能醒悟,直至看見六臂修羅那尋不到敵人的茫然姿態,他才恍然回神。
六臂修羅自然看不見對手。因為攻擊他們的那些東西,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幻影!
不過,這等伎倆在趙仇那更純粹、更凌厲的攻伐本領面前,終究是被穩穩壓了一頭。
可謂是在正面的殺伐交鋒中占盡了便宜!
此刻趙仇暫顧不上賈無才,他抬手便朝那皮影鋪子的方向一招,那枚火核桃頓時飛回掌中。
緊接著,趙仇將周身息盡數運至喉間。
師子吼!
「哼!」
隨著這一聲沉吼盪開,他再度施展「伸手摘星」,將核桃猛力擲向遠處的鋪子。
這一次,核桃落處,鋪頂驟然騰起熊熊烈火。
悽厲的慘叫聲立刻從鋪中傳來。
四周霧氣應聲消散,趙犰凝目望去,只見鋪子裡一道人影正在地上痛苦翻滾。
可這核桃所燃起的火焰又豈是常人所能抵擋?不過片刻光景,那人便已倒地不動,再無生機。
趙犰朝火焰處虛虛一抓,核桃當即落回手中。
他這才緩步走到那人跟前。
對方渾身已被燒得焦黑,面目難辨。
趙犰皺了皺眉。
這人究竟是誰?又為何突然襲擊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