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說屁話


  第137章 說屁話

  趙犰掂了掂手中的長刀。

  很沉。

  哪怕以他如今的道行,握在手中仍覺有些吃力。

  王肺這位熟人,看來確實有幾分真本事。

  方才情勢危急,趙仇動用了「伸手摘星」的本事,徑直將這把刀奪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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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法門他先前便疑心源於「竊手兒」,此刻一看,似乎正是如此。

  若非竊手兒這般手段,尋常道行哪能如此順手地奪人兵刃?

  那中年男人兵刃被奪,雙眼陡然瞪圓,死死盯住趙仇。從這個角度看去,趙仇甚至能瞧見對方髮絲根根豎起,仿佛背後騰起了一團無形的怒焰。

  「好小子!當初害死你同窗,原來是背後有人撐腰了!讓我瞧瞧你這靠山有多大能耐!」

  男人猛一步踏前,低喝聲中,揮拳直取趙仇面門。

  趙仇見他攻來,又聽其言語,心知此人多半是誤會了什麼。

  只是————

  誤會了便任由你打?

  何況一出手便是奪命的架勢。

  對這般人,趙仇也沒打算太過留情。

  他倒未直接動用那兩枚殺人的核桃,只在腦中勾勒出周劍夜的身形。

  伸手往懷中一探,「伸手摘星」的法門運轉,懷裡面具驟然消失,一副青鐵面具已憑空覆上趙仇的臉龐。

  神看戲。

  此番仿的,又是經百戰!

  那柄原本沉甸甸的長刀,在趙犰手中登時輕巧起來;中年男人那氣勢洶洶的一拳,落在他眼中也顯得遲緩了許多。

  對方道行不淺,卻顯然不善靈巧步法。

  切換為經百戰之後,趙仇更瞧得分明:男人看似以拳襲面,眼神卻暗暗鎖在自己手中的長刀上。

  拳招是虛,真正的殺招,原是衝著下盤腿腳而來!

  見此情狀,趙仇心頭不由掠過一絲感慨。

  若非仿了經百戰,他哪能窺破這般門道?

  真交手起來,怕不是一記鞭腿便被放倒在地。

  可眼下該如何?

  總不能真將這人斬了。

  制服他麼?

  抑或————

  一個念頭忽地閃過他腦海。

  師子吼可攻人心性,若將此法與殺伐之術相合,再配上先前存入三小卷中的「伐戮解」呢?

  思緒雖轉得飛快,可眼下正是電光石火的交鋒之瞬。

  既想到了,趙仇也無暇細細推敲成敗。

  試試便試試!

  他徑直向前踏出一步,握緊長刀,猛然向前一揮。

  「哼!」

  刀鋒破空,疾如掠風。

  那正欲出拳的男人見狀,心頭陡然一凜。

  好生厲害的本事!

  這念頭方起,他便覺仿佛有什麼東西自體內一划而過。

  被切開了?

  上下身就此斷作兩截?

  男人猛地低頭。

  只見身前衣衫裂開一道口子,皮肉上卻未留下半分血痕。

  可他的腦海卻好似在厲聲嘶喊:

  被切開了!被切開了!

  這一刻,男人恍惚間竟似看見自己橫剖的內臟,腸子淌了一地,甚至有一股尖銳的刺痛感自腹部傳來。

  他跟蹌著向後退了兩步,伸手急急撫向腹部。

  毫髮無損————確確實實,毫髮無損。

  「你——你?」

  眼見中年男人這般驚惶反應,趙仇不由得輕哼一笑。

  竟當真成了!

  沒料到,自己靈機一動想出的法子竟真能施展!

  但他心裡也明白,這法門恐怕只有他能使得。

  師子吼源於佛前蓮,揮刀之技是經百戰的手段,伐戮解又是天命昭下的從屬技巧。若非他修行了神看戲,能將諸般本領糅合施展,尋常修者哪裡做得到?

  出刀前還需低喝一聲,若無聲音為引,師子吼便無從發動。

  瞧著中年男人滿臉驚懼,趙仇隨手將長刀往肩上一扛。

  沉得很,壓得肩胛骨隱隱作痛。

  這扛刀的姿勢也有些彆扭,畢竟他從前只扛過扁擔,沒扛過刀。

  可既已扛上了,自然不能再放下,他便扯開嘴角笑道:「不過些小手段罷了,斬你三魂七魄之肌理,卻還能留你一條性命。如何?」

  中年男人臉色幾番變幻。

  他嘴唇嚅動,像是有話要說,可那些字句終究全堵在了喉嚨里,一個也沒能吐出來。

  跟在他身後的那伙人也個個繃緊了身子,神情緊張。

  這些都是年輕人,瞧著像是學生,大抵與王肺一樣,在芳華城裡沒什麼身份地位,謀不到好差事,才被派出來跑外勤。

  他們顯然剛跟著這中年男人不久,一群沒怎麼見過世面的學生,哪裡見識過趙仇這般人物?

  來之前就聽說領隊的這位老大哥本領高強,向來刀不出鞘,一旦出鞘,必斬邪祟魍魎。

  誰知剛到這兒,便眼見老大哥拔了刀。

  可這一刀劈下去,非但沒斬著什麼邪祟,反倒被人一伸手就把刀奪了去!

  還讓對面回砍了一刀!

  砍得這位老大哥自個兒都以為身子被斬成了兩截,人卻還好端端站著。

  多嚇人啊!

  眼見這群人臉上都露出懼色,那中年男人又將手悄悄探向懷中,分明是還想摸什麼東西出來,趙仇當即運轉師子吼。

  他輕咳一聲。

  「咳!」

  這聲音極輕,活像咽炎病人在春秋之交時清清嗓子,可就這麼一聲輕咳,卻在眨眼之間響徹了整個倉庫。

  所有人都覺得心頭一顫。

  那正想偷摸取物的中年男人手指一僵。

  卡在懷裡了。

  趙犰立刻斂起神色,運起師子吼喝道:「你這廝,刀指我隨行的兄弟,二話不說便下殺手,刃鋒直取性命!我剛才沒宰你,已是看在我兄弟面上。荒唐蠢笨,沒長腦子,怕不是一身肉全長到眼珠子裡去了!今日你若給不出個交代,你這把刀下斬的最後一個腦袋,便是你這夯貨!」

  師子吼聲浪陣陣,如小錘輕敲在中年男人耳中。

  自趙仇「活來」鐵錘大師後,這佛家法門他便用得愈發純熟,此刻佛前厲聲斥罵,真教那中年男人心頭湧起愧意,連眼角都沁出幾滴淚來。

  心下不由暗想:自己怎這般不是東西。

  口中也不自覺地喃喃道:「王肺把他同學騙走,盡數害死————我這麼做,也只是想替那些學生報仇————」

  王肺聞言,整個人一下子僵住了。

  趙犰眨了眨眼。

  他記得當初救出王肺時,王肺曾說過。

  當年他是和同學一道回的老家,結果他父親在飲食里下藥,把他和同學全迷暈了。後來同學們都被他父親殺害,只有他被關進了屋裡。

  難不成————是這件事?

  應當就是這件事了!

  趙仇略作思量,追問道:「你指的可是兩年前與王肺一同離開的那些學生?」

  「正是。」

  中年男人一聞此言,方才被師子吼壓下的心緒再度被怒火灌滿。他憤然側首,自光如刀般剜向王肺,牙關緊咬,下頜繃得死緊。

  眼見這人又要被自己的情緒所裹挾,趙仇直接搖了搖頭,開口道:「王肺是我救出來的。當時情形,大致如此————」

  他將自己如何從村莊中救出王肺的經過原原本本道來。中年男人聽罷,臉上明顯露出了驚愕之色。

  他看了看趙犰,又瞧了瞧王肺,眼底浮起幾分猶疑:「當真?」

  「當真。」

  「沒扯謊?」

  趙犰簡直氣笑:「王肺若真是殺人魔,我又是他幫凶的話,方才你早已連人帶腰斷作兩截了。」

  中年男人明顯陷入了遲疑。

  他目光在王肺與趙仇之間來回遊移。

  「口說無憑,終是缺證。當年分明有一學生從死地逃回城中,是他親口告訴我,王肺將他們誘至那處,為的就是取他們性命!」

  「什麼?」

  方才還喉頭哽咽、不知如何辯白的王肺,一聞此語,眼珠驟然瞪圓。

  「誰?是誰在傳這胡話?不對!當時人都死絕了!我親眼見我爹動的手!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王肺情緒驟然激動,聲音都變了調。

  這批發市場本就人來人往,方才鬧出動靜時已引來不少圍觀者,此刻聽得這般聳動的消息,更是個個豎起耳朵,將四周堵得水泄不通。

  就在王肺還欲繼續質問中年男人時,批發市場終於急匆匆趕出一位管理人員。

  這人瞧著年紀不輕,眉須已有些發白,身子骨倒還硬朗,步履也穩。

  只是他此刻臉上堆滿了苦哈哈的笑,一到幾人跟前便連連點頭哈腰:「幾位爺,幾位爺,不知您幾位大駕光臨,咱們招待不周。幾位要不隨我去個清靜地兒?這兒人多口雜,實在吵嚷,怕是擾了幾位爺的清靜。」

  這突然出現的外人總算讓眾人的爭執暫歇下來。眼見局面又僵成面面相覷之態,趙犰也開口道:「別在這兒給人添亂了,先換個地方再說吧。」

  在這位老者的引領下,幾人很快便到了不遠處一間僻靜小屋裡。

  老者安頓好眾人,連聲應承著,又擺手制止手下幾個年輕人上前奉茶。

  茶確實是好茶,滾水一衝,滿室都漾開清雅的香氣。

  可此刻屋裡沒一個人有心思品茶。

  幾人皆僵坐在桌前,誰也沒開口。

  最終還是王肺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武決老師!這究竟是誰傳的話?那天我被父親鎖在家裡,只能扒著窗縫朝外瞧。我分明親眼看見,父親把隨行的同學全都殺了,一個都沒留下。按說————絕不可能有人能逃——

  回去報信才對。」

  「是許秦候。」

  被稱作武決的男人眉頭緩緩擰緊:「若按你所說他們當時都被殺了,許秦候又怎會安然無恙?」

  「許秦候?」王肺腦子一懵,「不可能啊!許秦候明明是我父親第一個動手的,我親眼看著他腦袋被一刀砍下————絕無可能還活著!」

  「可城裡查證過了,回來的就是他本人,里里外外分毫未變。他也一口咬定,是你夥同你父親害死了所有同窗。」

  武決目光灼灼,緊緊盯著王肺:「你說,我該信一個失蹤兩年、忽然現身的王肺,還是信在城裡待了兩年的許秦候?

  「」

  王肺一時語塞。

  他自然清楚自己絕沒做過那等混帳事,可眼下最要命的是,他拿不出證據。

  他當然記得許秦候,那是個老實巴交的學生,光是瞧著那副模樣,都很難想像這人會說謊。

  相比起來,許秦候似乎確實更值得信任。

  眼見兩人對談僵在此處,一旁的趙仇忽然想到一個關鍵:「武先生,你說這姓許的學生是死裡逃生、一路逃回來的?」

  「正是。」

  「那他既從那兒逃回,你們難道沒立刻去找人?」

  趙仇問道:「既然知道了殺害學生的仇家所在,斷沒有理由任由那村子一直留著。依你這看見王肺便不管不顧拔刀就砍的性子,這事無論如何也不該忍上兩年吧。

  武決聽得出趙仇話里的譏諷,卻並未動怒。

  「許秦候回來時說,他們是半路遇襲,根本就沒到那村子。後來我也去他說的那村子附近搜尋了好幾回,始終沒找到半點線索。」

  說到這兒,武決的目光又釘回王肺臉上:「我還去了你當初在學院報備的住址。結果那兒空空蕩蕩,根本就是個假地址!」

  提及此事,王肺神情頓時有些窘迫。

  他低聲解釋道:「那時學院讓留地址————我實在覺得自家不堪入目,就隨手寫了個偏僻的假地方。」

  「既然覺得家裡不堪入目,又為何要帶同學回去?」

  武決徑直質問。

  王肺急了:「那是因為我哥曾到學院來找我!他口口聲聲說父親已經改了、知道錯了————我看他態度誠懇,還以為他說的是真話!哪知道他存的是這般心腸。騙我!欺我!」

  「哼!」

  武決冷哼一聲。

  瞧那神色,分明仍是不信:「你既然這麼說,敢不敢隨我去芳華城?與許秦候當面對質?」

  「我怎麼不敢!」

  王肺猛地一拍桌子,胸中火氣直衝而上。

  可這話音剛落下,趙仇便一伸手,將他按了回去。

  趙犰接過了話頭:「王肺如今是我的人,你要帶他去芳華城,一來一回不知要耗費多少時日,我這頭還有事需他辦,絕無可能放人。再者說,誰知道你是不是見打不過我,才想將王肺騙進芳華城,再用強權把他拿下?」

  「你!」

  武決怒極,也是一掌拍在桌上,朝趙仇怒目而視。若非打不過,他恐怕早已再度拔刀:「你血口噴人!我武決行事磊落、立身端正,豈容你如此污衊!」

  「我也行得正坐得端,方才我為王肺說話時,你不也口口聲聲污衊於我?」

  趙犰哼了一聲,索性運起師子吼,朝著武決便是一通斥罵:「我說你可能強壓王肺,這是我親眼所見、心中所疑,保不準是你與那姓許的暗中勾結,收了王肺父輩的錢財,又凱覦當時同行某位學員的寶貝,二人聯手,扣下王肺、奪走寶物。正因如此,你見到王肺時才大驚失色,佯裝暴怒,揮刀便砍!」

  「你————你!」

  武決只覺這番話字字誅心、滿是羞辱,可偏又莫名覺得趙猶說得極有道理,從旁人角度看,事情確有可能如此。

  他本就性子急躁,胸中常年憋著一股業火,每每燒心灼肺、直衝顱頂。此刻再被趙犰這話一激,更是五內如焚。

  多重壓力交疊之下,他竟猛地咳嗽起來,接連吐出好幾口鮮血。

  趙犰卻全無收口之意,繼續冷笑著催動師子吼:「我不過提出一種可能的假設,你便受不住了?那你當時揮刀斬人時,怎不多想想眼下的情形?若你真一刀砍了王肺,事後查明並非他所為,你又算個什麼東西?

  「方才王肺見你時何等歡喜!如見故友,誰知這份心意全餵了狗!你這一身道行也修到狗肚子裡去了!要我說,往後你別叫武決,改叫狗決才最貼切!還當什麼領隊?呸!說你媽屁話!」

  武決如遭重擊,硬是被趙犰罵得向後仰倒,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又劇烈咳嗽數聲。

  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

  此刻他臉色慘白如紙,顯然已被趙犰這番話傷了內腑,狀態極差。

  趙犰罵完,心頭一陣暢快。

  師子吼可真好用啊。

  方才那種雙方都拿不出實證、光靠口舌難以說服對方的僵局————

  趙仇壓根沒打算按他們的規矩來。

  不是要論證據麼?

  直接用師子吼斥你、罵你,任你心腸是鐵打的又有何用?

  道行不夠厚實,活該挨罵!

  眼見武決癱軟在地,他帶來的那幾名學生面面相覷,既想上前攙扶,卻又遲疑著未動。

  不知怎的,這幾人也隱隱覺得趙仇方才那番話頗有道理,這位在城中素有威名的武決,行事看來確實太過武斷。

  跟著他,恐怕不是件好事。

  況且————

  趙仇那番猜測,也未必全無可能啊!

  若真是武決與許秦候聯手設局詐騙,自己還跟著他,豈不是性命堪憂?

  眼見氣氛已烘托得差不多,趙犰站起身,冷哼一聲:「叫那許秦候來找我!屆時我自會安排他與王肺當面對質!」

  說罷,他便領著猶有些茫然的王肺轉身離去,片刻也不停留。

  直到離開時,武決仍然躺在地面上,全無半點動彈。

  他仰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趙仇和王肺離開了市場,他們兩人又去找到剛才的老者,打算商談一下買糧食的事情0

  買糧才是正事,這武決只能算是個插曲。

  不過,當兩人商談之時,他們二人卻也完全沒注意到,在這市場外圍方向,有個人影正緊盯著他。

  那是個身材極其消瘦,細長細長的男性,他帶這個圓墨鏡,面頰都凹進去了。

  正談話的趙猶忽然回頭。

  剛才的男性所在的地方已是空無一物,半點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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