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他者何處來
第149章 他者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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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馬鎮大約已歸於趙猶手下。
眼下鎮中事務暫且交由阿彩代管,她接手的過程倒也十分順利,未曾遇到什麼棘手的麻煩。
說到底,還是因前夜趙猶他們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
趙犰自大馬鎮的宅邸出來,沿主幹道朝前走去,途中需經過一條熱鬧非凡的街道。
街道兩旁矗立著大馬鎮新建的小樓,既有四五層高的民居,也有一樓帶著鋪面的門市。
不少人家便住在這附近。
而昨夜那番炸窗碎街、聲勢浩大的拼鬥,早已被許多人清清楚楚瞧在眼中。
有些眼尖的更是看見一大群人圍毆一個「殭屍」。
這般場面落在尋常人眼裡,任誰都會覺得那乾癟枯瘦的「殭屍」才是惡徒,而那伙衣冠齊整的外來者定是好人。
更何況,待到第二日白天,一些原在大馬府邸當差的侍衛也紛紛離了宅子,在各處酒館中大談這幾日的見聞。
按他們的說法,那兩具乾癟的活屍當初直闖馬鎮長家中,生生將馬鎮長殺害,強占了
鎮長大位。
而昨日踏入府邸的,卻是一位樣貌俊朗的年輕大師,那位大師口誦佛言,竟憑空召出一尊鐵彿,當場便將那些手屍浄花予去。
那可是佛陀啊!
是能在外面立廟受供的佛陀啊!
大馬鎮的新主事人若真是這般人物,就算未必比馬鎮長做得更好,也總比那幾隻乾屍來得叫人安心。
那幾具殭屍,瞧著便像是會捉小孩來吃的模樣。
這場風波,縱然不曾給大馬鎮居民的生活帶來太大波折,也足夠讓他們將此事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津津樂道許久。
對鎮上的尋常百姓來說,主事者的更迭或許不過是口舌間的閒話;可對於鎮中經商謀生的商販而言,此事卻著實棘手。
先前馬鎮長身亡時,他們其實渾然不知,那兩個「乾屍」根本未曾告知他們鎮上的主人已然換人,眾人依舊照舊繳稅、照舊營生。
唯有幾家領頭的商賈知曉內情,卻因那兩具「乾屍」實力太過駭人,壓根不敢上前打聽後續該如何行事。
如今換了幾位看似尋常的接管者,這些商戶反倒不知是否該主動上前招呼。
此刻前去,是該小心翼翼探聽對方口風,還是該顯出幾分底氣、擺明自家態度?
種種猶疑纏在心頭,只令這些店鋪老闆們進退維谷,只能暗中哀嘆:好端端的大馬鎮,怎麼一夕之間就換了天地。
眼下這般瑣務,趙猶暫且無心顧及。
他正坐在馬鎮長舊宅的院子裡,翻閱著那本日記最後的幾頁,眉頭漸漸鎖緊。
馬鎮長前頭的日記寫得活色生香,可末尾這幾頁讀來,卻叫人脊背隱隱發涼。
原來早在遇害前的數日,馬鎮長便已隱約察覺,自己這鎮子————有些不太對勁了。
發現鎮中莫名冒出兩位形如乾屍的古修後,馬鎮長當即開始翻查自己的日記,試圖從中尋出些線索,果然在日記的某幾頁里找到了關於這些乾屍的記錄。
然而當他對照記憶時,卻覺得這些「古修」不像是自己過去從遺蹟帶回來的,反倒像是憑空冒出來的。於是他順著這個疑點,又仔細探究了自己的記憶。
這一查,竟發現自己與「古修」相處的回憶幾平是一片空白:可每當竭力回想自己曾在何處與古修接觸時,腦海深處便會憑空浮現出相應的情景。
這便讓馬鎮長確信,這幾個古修根本就不是他找回來的,而是憑空出現在此地的。
他推測,或許是這些傢伙看中了大馬鎮這塊地盤,便悄悄尾隨某支冒險隊自廢墟中返回,打算用手段直接奪取大馬鎮。
而就在他寫下這段日記後沒過多久,馬鎮長果真被武者活生生扯掉了腦袋。
讀完這幾頁日記,趙猶對馬鎮長當時的推測卻生出了不同的想法。
在馬鎮長看來,這兩名修者應當是從遺蹟里爬出來的活屍鬼。
這倒是他最能夠理解的狀況。
可趙犰自己卻清楚,他是擁有回到過去的能力的。
那兩名古修,很可能————
是他在過去改動某些事物後,憑空湧現出來的。
這念頭聽來雖有些異想天開,但趙猶既然連從不入凡運來的東西都能取得,那麼因時間錯亂而冒出幾個修者,似乎也並非全無可能。
只是趙猶沒料到這些人竟會以這般方式顯現。
仿佛憑空而來,無根無據,便這般突兀地閃現至此世。
他合上日記,抬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眼下這念頭,終究只是趙犰心中一個朦朧的猜想罷了,他全然無法斷定這份揣測是否屬實。
若是當真如此,那他自己往後在不入凡中行事時,是否也該稍加收斂幾分?
不過————
似乎也不必。
古修之中,總不至於全是兇惡之徒,想必也會出現些許良善之輩吧。
揉了揉頭,趙犰也是離開了廢墟。
他回頭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這片狼狽的碎片。
遠處已經有一些工人來到了此處,開始丈量起來這大院該如何修整。
日後這個院子將會被改成大馬鎮的綜合辦公點,趙猶也得儘快培養出一些足夠信賴的手下來接管大馬鎮。
只不過在這之前,趙猶也是難得得了許久的空隙。
終歸是可以去到不入凡深處,看一看樊公子的那個遺蹟了。
趙犰回到駐地,這回好生準備了一番,也將鐵錘大師一同請上。
鐵錘大師這兩日才從低迷心緒中緩過神來,又變回那個總掛著笑意的小和尚。
「道友是說遠處有一條長河,河水能腐蝕萬物,難以架橋通行?」
聽罷趙犰的描述,鐵錘大師目光微微一轉,眼中明顯漾開了幾分好奇。
趙犰點了點頭。
這事他其實早想與鐵錘大師商議,只是中間雜務纏身,拖到此時才得空提起。
不過也正如趙猶所料,對這奇異之地,鐵錘大師面對這般帶些難題的鍛造需求,果然被勾起了興致。
他多少有些研習者的脾性,遇著難題非但不覺得麻煩,反倒會生出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
可惜上一回去芳華鎮時突生變故,趙猶未能細看那長橋究竟如何運作,如今也拿不出什麼現成方案供鐵錘大師參考。
不過對鐵錘大師而言,這般情形或許反倒更好。
大師自是應允同行,趙犰便又喚上王肺與徐禾、周桃。
此行前往遺蹟的人選便這般定了下來。
此番路途上,趙猶又多調了幾台護法金剛,打算沿路開道,一路鋪至河邊,踏出一條平整通暢的路徑來。
諸事齊備,趙猶當即領人動身啟程。
這一路上,趙犰指揮護法金剛們開山辟路,將備好的石料鋪在地面,硬生生踏出一條還算平坦的通道。
趙犰一行人也在這路途上耗費了一天半光景。
直到次日晌午,才終於抵達河邊。
望見這條水流湍急的赤紅大河,鐵錘大師臉上也不由掠過一絲訝異。
他緩步走到河畔,略作沉吟,從指尖掰下一小截。
那原本手指形狀的物件在他掌中揉搓幾下,很快化作一枚銀白色的金屬小球。鐵錘大師對準河面上方,屈指一彈。
小球飛至河流正上方,本似要越過血絲般的河面,卻驟然轉向,直直墜下。
只聽「撲通」一聲,它便沒入奔流的河水之中,消失不見。
鐵錘大師閉目凝神,細細感應片刻,待再睜眼時,只輕輕嘆了口氣。
「大師,怎麼回事?」
聽見趙犰詢問,鐵錘大師才緩緩開口:「這河中————透著許多故舊道友的氣息。想來應是不入凡當年大戰時,諸位道友相繼隕落,屍身墜入河流源頭,化作一汪血泉。正因如此,這河水才浸滿怨氣,會將東西拉扯下去。」
趙猶側首望向這條血色長河。
先前遠觀時,他心頭已隱約有所猜測;此刻再細看,雖鼻間聞不到血腥,那股鐵鏽般的味道卻仿佛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他甚至恍惚看見,自上游滾滾而下的無數軀骸,撞在河床礁石上,叩擊著鐵木與鋼石。
「貧僧在此架一座橋倒是不難,只是需費些時日。」
鐵錘大師思量片刻,覺得此事可行,卻又低低一嘆:「可惜貧僧終究不擅佛前蓮的法門。若換作精修此道的幾位大師,此刻便可沿此路溯流而上,直至源頭,吟唱一段佛音,將這千古積鬱的怨氣化解。」
「如今正經修佛前蓮的,也不知在何方了。」趙犰搖搖頭,「傳承應當沒斷吧?」
「應當吧。」
兩人那沒來由的愁緒,旁側的徐禾三人自是看不明白,但他們早前便隱約察覺到趙猶似乎藏著些不尋常的來歷,此刻倒也不覺詫異。
眼下阿彩留在大馬鎮管事,趙猶一行自然無法再用繩索渡河,幸而鐵錘大師另有高明手段。
他指尖一掐,那朵伴生煉製的蓮花便悄然浮現在他身後。
蓮座凌空而起,載著幾人升至高天,輕輕一盪便穩噹噹地飄過了河面。
同行的還有兩尊小和尚,它們能與鐵錘大師的意識相連,算是大師遠隨眾人行動的一雙眼目。
鐵錘大師的真身需留在河邊架橋,這些小和尚倒可幫著趙猶他們處置些不便親自料理的瑣事。
趙犰領著眾人沿舊路前行,不多時便到了那片花海。
如今已是初春,此地又明顯受道行滋養,群花開得比往日更加爛漫奪目。
那些姑娘們仍在樹下與藤蔓相連,面容恬靜地沉睡著。趙猶抬眼望了望那株巨樹,微微頷首:樹木似也感應到他的目光,枝條輕緩地搖曳了一下。
這些日子,趙猶每入夢後都會去見一趟歌韻兒,將外界的近況與她略說一二。
歌韻兒正在夢中向姑娘們傳授道法,若趙猶這頭的道路鋪成、橋樑築好,她便打算在夢裡問問可有誰願意離開這村落。
這般下來,興許能為趙犰這邊添上幾位修者。
只不過眼下這城鎮發展尚顯不足,貿然喚醒她們,只怕要跟著一同受苦受累。
至少待道路鋪就、橋樑落成之後再議不遲。
未在此地過多逗留,他們幾人仍循著熟悉的山徑繼續向前。
又行了小半日,終於抵達那道狹窄的山縫入口處。
趙犰抬眼望了望這幽深的洞穴,心頭不由泛起幾分感慨。
近來里里外外的雜事實在太多,原想著回駐地稍作整頓便入洞探查,誰料竟一路耽擱至今。
趙猶隨身的兩尊小和尚一路皆是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此時其中一尊忽然眨了眨眼,恍然道:「此地————莫非是先前不入凡試煉新晉修者的所在?」
「正是。」趙犰頷首,「大師以為,此處尚能保有昔日的能力嗎?」
其中一個小和尚聞言稍稍停頓,隨即便有股截然不同的氣質自他身上彌散開來。
顯而易見,鐵錘大師已暫時接管了這尊小和尚的身軀。
小和尚緩步走到洞穴門前,抬手輕輕覆上門扉邊緣,似在細細感應著什麼。
伴隨他這番動作,洞府深處竟傳出一道柔和的女子聲音:「天衍道門,來者何人?
「————鑄海鐵錘,許窺內瞧。
「————八卦尚存,六陣錯位,法不可對陣仗。
「————護庇性命,躲劫避災,順法亦。」
片刻之後,鐵錘大師睜開雙眼,而洞中那如聲浪般迴蕩的女聲也隨之悄然消散。
四下里再度歸於平靜。
「貧僧察覺洞府內炁息流轉尚算完備,只是有幾處氣息稍有錯亂,進入試煉時或許會生出些許岔子。不過其中護佑修者性命的陣術,倒還算穩固。」
趙犰略帶驚奇地問道:「大師,方才我聽見洞中有個聲音————」
「那是此地的陣靈,」鐵錘大師解釋道,「並無真正的靈智,是貧僧當年與不入凡幾位舊友一同煉製的道物,專司陣眼基礎的維護。」
「原來如此!」趙犰聞言心頭一喜,「這麼說,大師對這洞府頗為熟悉?」
「倒也談不上。」鐵錘大師搖了搖頭,「貧僧只參與了最初的基礎煉化,至於這地方後來具體放了什麼,貧僧便不清楚了。」
聽起來倒像是個ai。
趙犰收斂了心思。
既然鐵錘大師表明改地區保護修者安全的保險措施還在,那趙猶也能稍微放心一些了。
只不過就算如此,趙猶倒是也清楚,哪怕是有這保險也斷然是不能在這地界裡面掉以輕心。
他之前入夢之時來過這裡,知道這洞穴當中出現過不少意外。
有負傷的,也有死亡的,當初有不少人就折在這裡。
如今這裡這地界也是多多少少出現了一些問題,如果在裡面掉以輕心的話,很有可能會丟了性命。
於是趙犰也是轉頭叮囑了一下其他人,隨後一眾人才來到洞穴面前。
「鐵錘大師也要一起進去嗎?」
「貧僧就不必了,貧僧留在洞外,盯著一點洞穴當中的變化,如若是出現了什麼意外的話,貧僧也好介入,將幾位帶出來。」
鐵錘大師如此說道,也是走到了山谷的一處避陰地方,明顯是打算在這裡等待眾人。
趙犰點頭,隨後呼了口氣。
他能感覺到,自己腦海當中那個沉寂了許長時間,好久好久都沒有做出什麼反應的樊公子契書在這一刻終於變得灼熱滾燙了起來。
趙犰也是有些緊張的伸手向前一摸。
緊接著,趙猶便感覺自己的身上傳來了一股強烈的拉扯感。
就好像有什麼人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朝著洞穴深處拉拽一樣。
他也是不由下意識的閉起眼睛。
感覺身體旁邊有一陣雲霧吹拂而過。
下一刻,等到趙猶重新睜開眼眸之時,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一處特
殊的地點。
這好像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山峰。
而此刻的趙犰正站在或高聳的山巔之上。
他左右環顧四周,發現此地除去他之外幾乎一個人都沒有。
傳送的時候分開了?
趙犰不由尋思。
此處乃是試煉之地,即是試煉的話,分開好像倒也理所應當。
當趙猶如此想著之時,他忽然瞧見,遠處山下正有一處炊煙裊裊升起,那方好像有一戶村子一般。
而此刻,他腦中樊公子的契書好像也動了起來。
似乎正催促著他朝著那村子的方向前進。
趙犰心有所感,乾脆沿路而下,一路向著村子方向行去。
樹蔭順著小路之上划過,碎金在地面上打出片片光影。
此地許事那好風光,一脈好景色,瞧得人目眩。
沒用多長時間,趙猶就來到了村子當中。
此地光是一瞧,到甚是熱鬧,穿著不入凡那時期粗麻衣服的行人,街道兩側吆喝的小販,趙猶目瞧眼前,一時間心頭也是生了一些恍惚。
就像是回到了夢中一般。
當他走到村當中之時,周遭的行人也都看向了趙犰,那眼神當中明顯浮現了出了些許好奇。
畢竟趙猶現在身上穿著的這一身衣服實在是和周圍格格不入。
趙猶也只能報以微笑回看周遭路人們。
緊接著,他便按照腦中契約的指示,沿著小路一路向前,未有半步停留。
不過,趙猶並未注意到,在他離開之後,周遭所有看向他的路人們都吞咽了喉結。
就像是看一道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