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你為什麼不吃?
第151章 你為什麼不吃?
趙犰的目光與這中年女人對上,對方左手握著把尖銳長刀,右手頂著一屜包子,視線緊緊鎖在他臉上。
此刻這女人面上沒有半分波瀾,眼中瞧不出任何特別的神色。
只這麼平平淡淡地開口:「客人,包子做好了,豬肉大蔥餡的。大蔥你知道吧?上頭是青的,下頭是白的,吃著沖,切碎了拌進肉餡里,正好。」
「聽著挺好吃。」
「本來就是很好吃。」女人道,「我菜做好了,又這般好吃,你為何不吃?」
「我付過錢了。」趙犰指了指桌上那張通寶票子,「這通寶該夠付帳了。」
「我問的是你為何不吃,不是你付沒付錢。」女人已提著刀,一步步朝趙犰走來,「你若說句好吃,不收你錢也無妨;可你現在抬腳就走,我便很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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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犰又道:「眼下我不餓,沒胃口。」
「眼下沒胃口,方才又為何隨我來?」
中年女人一步步朝趙犰逼近。
趙犰面色不改,只認認真真開口道:「方才我瞧見你女兒走了,外頭人人都歡天喜地,你又說起今晚的「食材」送到了。
是你女兒帶著食材去的,還是說————」
聽見趙犰這話,中年女人原本紋絲不動的臉色終於浮起一絲微妙的變動。
她緊緊盯著趙犰,良久沒作聲。
終於,她把那屜包子擱到了一旁的桌上。
中年女人這才道:「外鄉人,你怎麼知道剛才是我女兒離開了?」
「你們能修行百家鮮,我自然也有別的本事。這隻眼睛雖瞧不清近處,卻能看見別的地方。」
趙犰隨口胡謅起來:「我遠道而來,早聽聞你們這鎮子個個都是烹飪好手,做出來的吃食又香又誘人,待人更是熱情周到,多好的地方!可你們如今竟在吃人!你還問我眼下有沒有胃口?」
被他這般連番搶白,中年女人的表情終於又起了些波瀾。
她嘴唇嚅動幾下,終究從喉嚨里擠出幾句話:「外鄉人,你沒嘗過,自然不懂————」
「呸!」
趙猶見這女人在自己逼問下已漸漸漏出村中的隱秘,加之外面人群正被熱鬧的遊行吸引了去,他便心知眼下正是好時機。
不妨再多說幾句,看看能不能叫她將話全倒出來!
於是趙猶索性把話說得更不客氣:「你這番話聽著都叫人反胃!方才一路見著許多人,都說你們村子許久不見外客了,定是你們這夥人把外來的旅人都害了,還逼著他們吃這些!這般行事,誰還敢來?噁心!
噁心!」
面對趙犰這幾聲呵斥,眼前的女人臉色終於板不住了:「我們從未給外鄉人吃過這些!人本來就精貴,若是撒開肚子使勁吃,豈不是過不了多長時間就吃完了?所以現在才如同開宴一般!給外鄉人吃的,自然都是不金貴的牛羊肉咯!」
趙犰聽到這話,一時間反倒有點啞然。
對方這話在某種意義上倒是非常有道理。
如若他們覺得人好吃,而人又金貴的話,那很有可能像這般,許久才吃上一頓,又或是有人掏出大價錢才行。
可這作為食材的主體畢竟是人,面對眼前這女人如此平常地說出這段話,趙猶心底只覺得有種古怪的荒謬。
這些匪夷所思的話,就這麼理所當然地從她嘴中說了出來,仿佛她只是在解釋天上的月亮為什麼是圓的那般自然。
女人眼見趙犰一時不說話,隨後繼續開口道:「至於外來人,若是真來了客人,那我們自然要好好招待,畢竟每一樣食物都不能糟蹋。若是客人說我們做的不好吃,又或是客人沒吃飽,簡直便是污了我村子的名聲。而客人們大都在吃了我們的東西之後大為感動,自願獻身成我們村子的食材,這又有什麼錯?」
趙猶話到了喉嚨邊,最終還是一句都沒說出來。
他氣笑了。
你們這菜能有多好吃,能讓別人自己獻身?
還是說這也是百家鮮的法門?
鮮到不能,鮮到了願意把自己的一切奉獻出來給下一道菜?
雖說趙猶也清楚百家鮮真正的法門肯定不可能是這樣的,但這村子恐怕就是這麼用的。
中年女人的目光再度落到趙猶身上。
而她在這一刻,好像是想通了什麼一樣,臉上忽然露出了笑容:「我真蠢,真的。明明想去吃那宴會,卻又不捨得讓自己女兒去。你的話倒是提醒了我,有些時候老祖宗的規矩可能也得稍微往後退一退。」
她把刀橫在身前,再次看向趙猶時,眼神已全然不同:「小伙子,都怪我沒守鎮裡的規矩。我覺得你也是上好的食材啊,這樣我女兒就能回來,也能吃上這場大席。就當行行好,你若願意幫我,我還可以再給你做兩個包子。我做的包子可好吃了。」
趙犰眨眨眼:「你想得倒是挺美。」
「我一向都想得挺美。」
女人身形倏地向前一縱,整個人如影子般直撲趙猶而來。
而這一回,趙犰已全無繼續周旋的打算。
對方道行本就不高,加之百家鮮這法門————
原也不擅鬥法廝殺。
於是趙犰只高高抬起腳,對準那撲來之人的胸口。
猛然一腳踹了過去!
這一腳重重蹬在中年女子胸腔,女子整個人在空中蜷縮如蝦,隨即急速向後倒飛。
「噗通」一聲撞上牆壁,身子又緩緩滑落下來。
她捂著胸口咳了好幾下,下意識將手攏到嘴邊。
瞥見掌心鮮血,中年女人從喉嚨里低低咕噥了一聲:「這可不行啊————這樣豈不是糟蹋了食材————還是上好的食材呢。你能不能先給我放放血?不放血的話,肉會腥的,你知道放血嗎————」
「臟器破了,肉也會難吃。」趙猶道,「你已經不是好食材了。」
女人聽到這裡,眼睛再也閉不上了。
她深深喘了幾口粗氣,最終就這麼睜著眼,斷了氣息。
趙犰輕輕搖了搖頭。
這村子裡的人,怕是個個都有些不尋常。
他心頭沒底,摸不准這地方究竟藏著多少能打的好手。方才那中年女人的能耐他已掂量過,若是一村子的人都有這般身手,一擁而上,他多半應付不過來。
得趕緊去祠堂,找到那件東西才行。
想到這兒,趙犰抬手往臉上一按,那副鐵面具便已覆在面上。隨即身形一閃,逕自出了屋門。
外頭街面果然如他所料,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村民們都簇擁著前方那位盛裝的姑娘,幾乎把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方才趙猶尚未見得這般陣仗,此刻放眼望去,只見人人手中提著鞭炮、敲著鑼鼓,當真像極了過年。
他腦中沒來由地飄過一句戲詞:「那可真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人山人海————」
不過這般喧騰,反倒給趙犰行了方便。外面的人正沉浸在這場歡慶里,一時半刻絕不會留意小店中的動靜。只要趕在隊伍抵達祠堂之前溜進去,便成了。
他心念一轉,催動法門,腦海中已浮現出末九流里那些慣於偷摸行徑之人的模樣。那
些偷兒修的道行中,自有隱匿身形、避人耳目的本事,無論穿巷越脊,還是飛檐走壁,總能教人難以察覺。
此刻趙犰所仿的,正是這般手段。
腳步在屋頂上輕捷點過,他身形如風,轉眼便掠到了遊行隊伍的前頭。底下喧譁鼎沸,加之趙猶運轉法門刻意斂息,竟無人抬頭瞥見房頂上這道倏忽掠過的影子。
不多時,祠堂的輪廓已在眼前。
趙猶倏然止步,不再向前。
門口那兩個守衛倒不算麻煩,難的是如何不驚動旁人潛入祠堂。若硬破門窗,必會驚動外頭這群村民,屆時若在祠堂里尋不著寶物,反被他們堵在狹處,那才真叫進退維谷。
「主家,那邊窗子內側有個插栓。主家動作快些的話,我能把栓撥開,您就能翻進去了。
瞳真人的聲音在耳畔輕輕響起。趙猶當即頷首應允。只見瞳真人在空中靈巧一繞,嗖地便鑽到那扇窗前。借著她傳來的視野,趙犰清楚瞧見窗後確有一道木栓。
只是眼下祠堂外仍有不少目光逡巡。
他需要一個無人注意的時機。
念頭一轉,趙犰已從懷中摸出那枚火核桃,對準旁側一棟屋舍,屈指彈去。
火核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上屋頂的剎那,一團烈焰陡然騰起,迅速蔓延開來。
眼見火勢已起,趙猶不再需核桃助燃,伸手一探,「伸手摘星」之法運轉,那核桃便已回握掌中。趁人群被火光驚擾、陷入混亂之際,他自房頂一躍而下,疾步閃至祠堂牆根。
瞳真人亦在同一刻用力頂開窗栓。
趙猶身形一矮,靈巧地翻入窗內。瞳真人隨即合攏窗扇,悄無聲息。
做完這些,瞳真人在空中虛抹了把汗,輕盈一轉,重新沒入趙猶眼中。
趙猶側耳細聽外頭動靜。
果然如他所料。
這把火一燒,整個鎮子頓時亂作一團。任他們再如何歡慶,總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屋子燒毀,救火自是當務之急。
許是這村子常年經營庖廚之事,走水並非稀罕,趙猶從窗縫間竟瞥見幾名明顯身負道行的修者正在結印施術。頃刻間,四周便有水流憑空湧出,直撲火場而去。
久病成醫,久炊防燃。
這村子因長年與火打交道,竟也練就了應對火災的法子。
趙猶只掃了一眼,便知自己在此地停留不得太久。
他不再耽擱,當即環顧祠堂內部,仔細搜尋起來。
與先前瞳真人所見並無二致。
一樣的祠堂立牌,一樣的祖籍,一切看起來全無異常。
然而,趙猶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腦海中那契書正朝自己指路。
而這契書————
竟指向地下!
趙犰一時犯了難。
難不成還得往下挖?
不對,既是寶物,地下定有其他空間。
莫非有暗道?
他迅速在四周搜尋一圈,卻什麼也沒找到。
無奈,趙猶只得將雙手按在地面上,閉目凝神,將體內炁息緩緩注入,順著地板向下
探去。
那炁在泥土間起伏迴蕩,如同水流滲入縫隙。
在泥土這般密實的介質里,炁息推進得慢;若觸到空氣,速度便陡然加快。
如此,趙猶便能探知地下的空洞。
不多時,他便感應到某塊石磚下方明顯是空的。
趙猶沒找著開啟的機關,試著用手摳了摳,石磚卻與地面幾乎砌死,尋常法子根本弄不開。
於是他屏住呼吸,將炁息盡數凝於拳上,隨即運轉抱骨術。
在抱骨術催動下,他的拳頭硬如鐵錘,猛然朝地面砸去。
砰!
石磚應聲碎裂。
趙犰拳面上滲出兩滴血珠,卻只是破了層皮。
順著那缺口向下望去,趙猶這才恍然。
怪不得此處根本沒有機關,下方原來並非什麼入口,而是直接連通著一條走廊。
外頭依然喧譁嘈雜,趙猶估摸自己應當還留有些許時間,便順著缺口縱身一躍,輕巧地落在走廊當中。
走廊向左右延伸,若在尋常情況下,趙犰或許還得猜測哪邊是入口、哪邊是出口;然而腦海之中樊公子所賜的那份契約,此刻卻清晰無比地為他指明了方向。趙猶毫不遲疑,當即朝著指引的方向小跑而去。
他腳下步伐迅疾,沒過多久便抵達了這條長廊的盡頭。
在此處,趙犰發現了一間巨大的空室。
此處的格局與外界景象全然不同:地面鋪著整齊的平磚,中央設有一座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方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個包裹。
石台旁邊,還立著一面碩大的鏡子。
趙猶帶著幾分疑惑走到包裹前,伸手將其打開,裡面赫然是一隻瓦罐。
當他的手掌觸到瓦罐的瞬間,腦海中那道源於樊公子的契約發出了滿足的鳴動。
冥冥之中,趙猶頓時生出一種清晰的感覺。
此次契約,已然完成。
關於這瓦罐的信息也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這是一件百家鮮道行的法寶,名為「翁瓦罐」。但凡放入其中的食材,一經烹煮,皆會被激發出極為鮮美的滋味。
且只要飲下這瓦罐所熬的湯品,便能滋補身體、修復暗傷。
這毫無疑問是個好東西,但這明顯是百家鮮的寶物。
當時的樊公子就想要這個?
仔細一想,這倒挺符合樊公子的脾性。
對他而言,吃吃喝喝或許便是頂要緊的事了,旁的或許反倒沒那麼緊要。
可拿到這東西之後,趙犰卻發現周圍的景象並未消散。
這讓他額角不由得沁出兩滴冷汗。
不會吧————
難不成還得原路撤離?
眼下若是折返,十有八九會撞上那些村民。
他稍定心神,轉而將目光投向那面鏡子。
鏡中原本映著趙猶的身影,可當他的視線落定其上時,鏡面卻忽然漾開如水紋般的漣漪。
緊接著,鏡中的景象便起了變化。
趙犰眯著眼睛,看到了一大片荒地。
這荒地之上,幾平顆粒不收,周遭有著那麼一兩個村子,村子當中的所有人皆是面黃肌瘦,可臉上卻個個洋溢著幸福笑容。
他們用自己的碗去挖來土壤,一勺一勺餵給旁人去吃,而吃著泥土的其他人也是滿臉幸福。
趙猶也在這鏡子當中看到了徐禾和周桃,他們兩人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弄來了一輛牛車,牛車的後面拉了許許多多的糧食,兩個姑娘明顯是想要把這些糧食分給眼前的眾人。
然而,這些村子裡面的人卻壓根不理他們。
這是此地其他的試煉?
眼見著鏡子上方的景象,趙猶心頭莫名出現了一點點奇怪的感覺。
他總覺得眼前這飢不果腹的地點和自己現在所處的村子之間莫名有一種奇妙的連接感。
就好像他們兩者之間似乎有些什麼關係一樣。
趙犰嘗試著伸手觸碰了一下眼前的鏡子,然而,他馬上就發現自己的手指觸碰到的鏡面之後,沒有半點的反應。
僅僅只能在指尖上感到一絲鏡面傳來的冰涼感。
沒辦法通過這鏡子去到另一邊嗎?
趙犰更是疑惑了。
所以這東西只是起一個監視作用?
正當他腦中尋思之時,他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了一個沉穩的腳步聲。
趙猶瞬間就提起戒備,立刻側頭看向門口方向。
他很疑惑。
這腳步聲過於穩健,聽起來不像是急匆匆趕過來的。
而且聽數量上來講,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
到這裡?
這村子裡面厲害的修者,還是其他什麼人?
自那走廊的陰影當中踏出一隻腳掌,隨後便有一個完整的身影從走廊里鑽了出來。
趙犰看到了一個面黃肌瘦的男人,其身上穿了一個髒兮兮的圍裙,上面既沾著血,又沾著黃色的液體。
有點像是膽汁。
他手裡拿了一把寬大的殺豬刀,眼神當中全無任何動靜。
而在進入到這大廳之後,這男人也是直接一抬眼就看向了趙犰。
他歪了歪頭:「你是誰?為什麼會在百家鮮這裡?」
「我————」
趙猶摸不清對方的身份,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男人又想了想,隨後好像也是懶得想了:「算了,不管你是誰。你肯定是錯了,我要殺了你。」
趙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