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你這根本不是神看戲
第162章 你這根本不是神看戲
趙犰目光緊盯著屋內的狼藉景象,心頭不由得湧起一陣困惑。
這是怎麼回事?
上次登門時,不喜道人雖也態度古怪,院裡卻還算整潔利落。
道人那時瞧著精神十足,舉止利落。
是個怪人,卻神采奕奕。
眼下呢?
看這模樣,他的精神狀態分明已不太對勁。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見趙猶半晌不語,不喜道人索性冷冷一哼:「你若無事,便莫在此處擾我清淨。」
說著便要關門,趙猶忙抬手將門抵住:「欸,道長,在下確有一事相詢。」
不喜道人的動作頓住了。
他透過面具凝視趙猶片刻,目光又掃向其身後兩名女子。
「————也罷。」
不喜道人推開了門。
趙犰原以為按這道人的性子,少不得再費一番唇舌,未料他竟這般輕易便放行了。
於是趙犰朝身後二人示意,領著她們一同踏入了不喜道人的院落。
入院之後,趙猶才發覺此處的凌亂遠比想像中更甚。
他目光掠過先前不喜道人豢養動物的那些竹籃,只見其中形貌各異的生靈早已橫七豎八地躺倒口全都餓斃了,無一倖存。
只餘下一股刺鼻的腥腐氣味。
不喜道人的宅院內更是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地上甚至散落著不少垃圾。
白洛環顧四周,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回趙猶身上。
她雖未發一語,神色間的意味卻再明白不過。
「這人的道法————當真適合我?」
趙猶亦未料到情形竟會如此,稍忍了忍,終究還是開口問道:「道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喜道人並未直接答話,只是看了趙犰一眼,忽然問道:「你也會神看戲吧。」
趙犰本想說只是略通相似之法,話到唇邊卻又咽了回去,只點了點頭:「正是。」
「你如今修行得如何?」不喜道人的聲音陡然激動起來,「可還順暢?」
「頗為順暢。」
趙猶不明其意,只得如實應道。
「你竟順暢?你為何能順暢?」不喜道人喃喃低語,語中透出幾分焦躁,「這分明是我的法門,為何我滯澀難進,你卻順暢無礙?」
聽他這般神神叨叨的言語,趙猶心下已大致明了緣由。
恐怕是獨自鑽研的不喜道人在修行上遇了瓶頸。
這般閉門造車、孤身求索,最易陷入此類困境。一旦卡在關隘處,便難再進一步。
而對不喜道人這般不善與人往來者而言,遇了阻礙,更是求告無門。
不喜道人抓撓著自己的頭髮,頹然坐回椅中。
「我不成了————我真想不明白,為何毫無寸進?我究竟錯在何處?按理不該如此啊————」
他喃喃不止,語無倫次,說到激動處忍不住踹了身旁桌腳兩下,震得木桌搖晃。
白洛著實有些忍不住,也是湊到了趙猶的身邊,壓低聲音:「剛才你說古怪時,我尚未太過在意,現在瞧起來當真是過於古怪了些,他的法門真的適合我嗎?」
趙犰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原本是來給白洛介紹師傅的,但不喜道人這樣————
確實不太行。
剛才精神還非常不穩定的不喜道人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隨後他也是抬起頭,目光緊盯著趙犰:「你————可否施展一番神看戲,容我一觀?」
趙犰想了想,隨後點點頭。
不喜道人立刻起身,從旁邊拿起掃帚,將院中雜亂物什盡數掃至一旁,為趙猶清出一塊乾淨的空地。
做完這些,他才坐回原位,目光投向趙犰。
趙犰從面具後那雙眼中,察覺到一種強烈的情緒。
既有好奇,也藏著一絲希冀。
道人當真希望能從趙猶身上瞧出些什麼。
趙犰走到空地正中。
白洛與周劍夜退至一旁。
兩人皆帶著好奇望向趙犰。
周劍夜其實也不清楚趙猶究竟修行何種道行,此刻見他要展示法門,又全無避諱之意,便自然睜大眼睛,打算好好看看兄弟的本事。
只見趙犰從懷中取出那副青面面具,將其戴在臉上。
緊接著,他調動起體內炁息,開始逐一摹仿各類道行。
先是經百戰,再是財成山,而後是文載道————
每切換一種道行,周身炁息便隨之顯著變化,院中眾人皆能看出,他正在運轉不同的「法門」。
白洛望見趙猶施展這些手段,眼中不由得泛起亮光。
她雙手甚至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周劍夜也大致看懂了趙猶功法的路數,心中暗自稱奇,只道修行界竟有如此玄妙深奧的法門。
唯獨不喜道人始終緊盯著趙,面上神色未有分毫變動。
片刻之後,趙猶停下道行運轉,望向不喜道人:「道長,您覺得如何?」
不喜道人緊盯著趙猶看了好半晌,最終緩緩搖頭:「果然,你所修之道與我只是形似,卻並非真正的神看戲。」
「啊?」
趙犰登時懵了。
不是神看戲?
我辛辛苦苦修行這麼久,練的究竟是什麼法門?
「咱們倆修行的不一樣?」
「不一樣。哪裡一樣?分明截然不同!」不喜道人煩亂地抓了抓頭髮,「我先前不是與你細講過神看戲究竟是何等法門麼?你如今所修的,與我說的可是一回事?」
趙猶回憶著不喜道人當日所言,卻仍有些茫然不解。
不喜道人索性站起身。
他環顧四周,似想向趙犰演示些什麼,躊躇片刻才問道:「你會身化道嗎?」
「這確實不會。」
趙猶至今連一個身化道的修者都未曾遇到過,又如何能會?
「你不會?那容我再想想————」
「我會一點點。」
不喜道人話音剛落,便聽身旁白洛輕聲插言。
眾人齊齊將目光轉向白洛。
趙猶心中暗嘆:不愧是日後雜家的大能,當真是問什麼會什麼。
白洛道:「雖只略通皮毛,但確也掌握了些許門道。」
「那你會紙神將嗎?」
「應當能催動一個。」
白洛點了點頭,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張白紙。
只見她將白紙在手中對摺兩下,隨後手腕輕輕一抖,竟真從紙中拋出一個玲瓏小人。
那小紙人落地,晃晃悠悠搖擺兩下,隨即翻身而起,化作一尊身披板甲的金屬鐵像,威風凜凜
立在院中。
趙猶雖不知這鐵像究竟有何等本事,想來總比尋常人強上許多。
隨後便見不喜道人在四周隨意摸索一陣,取出一把剪刀。
他將剪刀對準那神像,只輕輕一剪一。
整尊神像竟應聲從中裂為兩半!
就這麼被剪開了。
白洛盯著自己被破去的法門,眼中先掠過一絲疑惑:「這是————什麼寶物剪刀嗎?」
「不,只是尋常剪刀。」不喜道人隨手將剪刀拋給白洛。
白洛接在手中,仔細端詳。
左看右看,這確確實實只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剪刀,像是雜貨鋪里花七八個銅板便能買來的便宜貨,且因久未磨礪,刃口處已是磕磕巴巴。
尋常狀態下,怕是連剪張紙都費力,更遑論剪開她的紙神將了。
不喜道人未再多言,只將目光投向趙猶:「明白了嗎?」
「明白了————」
趙犰神色有些複雜。
目睹不喜道人這番演示,趙猶腦海中重新浮現起當日道人所言。
神看戲的「神」究竟是什麼?
那是一種更為縹緲之物,近乎世人對某件事物的固有認知。
身化道凝成的神將或許確比尋常全甲將士更耐攻伐,刀槍棍棒落在其鎧上,大抵只能激起錚錚鳴響。
然而,它終究是紙做的。
既是紙做的,剪刀便能將其剪開。
這才是真正的神看戲。
這才是不喜道人修行之法。
而自己所修的方向又是什麼?
摹仿天下萬般道行。
世間諸法,但凡見過、接觸過、略學過,便可施展出其大概形貌。
兩人的法門在最初時確有幾分相似之處,譬如趙犰借法門擬化他職業相,令他人戒心稍減。
可那也僅是一點相似罷了。
實則二者天差地別,簡直如一個向東入山,一個向西涉河。
相差實在太遠。
趙犰心頭不由恍惚一瞬。
他確曾一直以為自己修的是神看戲。
直至今日再見,方知這兩門道行。
真真不同啊!
那自己練出來的,究竟是什麼?
莫非是憑著對神看戲的體悟,誤打誤撞摸出了另一條獨屬己身的蹊徑?
難道————自己竟有這般天分?
此刻趙犰卻也沒時間多想這件事。
因為不喜道人正捂著腦袋,痛苦地半垂下頭:「我們不一樣,你很順暢,我不行,我不順,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
哪怕是隔著面具,趙猶也能看出來不喜道人的表情確實極為痛苦。
趙猶甚至看到不喜道人身體正後方正緩緩湧出些半透明的炁,徐徐滾動著向天空飄浮。
這些炁所經之處畫面微微扭曲,隱約之間似能從中窺見許多景象。
有山河,有海流,還有許多趙犰看不明白的東西。
周劍夜微微皺眉,邁步湊到趙犰身邊,壓低聲音:「這道人怕是要走火了。我能感覺到他應當也有開門的道行,此刻思緒徹底亂了,道行反噬之下,除非尋得望月境界的修者相助,否則他必死無疑!」
趙犰的眉頭一下子皺緊了。
他大致猜到了為何後世尋不見不喜道人的傳承。
道人恐怕就是在這段時日徹底陷入死結,因而走火入魔,最終孤零零地死在此處。
那可不行。
不喜道人是他入道的引路人,算得上他半個師傅,兩人即便交情不深,趙猶也絕不能坐視他死在這裡。
「道長,可否說說您究竟在哪個階段難以前進?」
趙犰儘量放緩聲音,試著用這般方式引導不喜道人。
聽了趙犰的話,不喜道人原本外溢的炁息仿佛得了安撫,緩緩向體內收束。
他嘴唇微微顫動,喉間溢出斷斷續續的話語:「剪刀能裁布,藥物可醫病,雷電落下便起火,食草之物懼食肉之獸————可人呢?人存干天地,有生老病死,而生老病死豈是實物?我無從摸索,探不得、求不明、看不懂!我看不懂啊!」
趙猶聽罷不喜道人這一番言語,腦中不由得有些發懵。
他仔細分辨片刻,才將不喜道人這番言辭轉譯成尋常人能聽懂的意思。
剪刀能夠裁破紙張,這般道理連孩童都明白,神看戲的法門自然能輕易將其墓仿出來。
而藥物能夠治癒疾病這類事,也算淺顯直白,並無什麼邏輯上的疑難。
然而,這門道行若再往深處推演,終究會遇到幾重難以逾越的障礙。
譬如山川湖海,又譬如那活生生的人。
山川湖海會因何而變遷?
若硬要追究,大抵都逃不過「時間」二字;可若將一切全歸於時間這門歲月大道上,那還修行什麼神看戲?不如徑直衝到道行之巔,去探尋那歲月長河算了!
人亦是如此。
其性複雜多端。
雖說疾病能害人,刀兵可殺人,災禍可毀人,天下種種皆可歸於此理;然而人之堅韌頑強,又豈能一言蔽之?
病能害人,人卻也能尋藥治病;刀能殺人,人亦能持刀護身。
甚而面對橫亘眼前的山河湖海,人也能憑自己一雙臂膀,開山劈石,一步步跨越險阻。
神看戲終究「看」不透人。
不喜道人的思緒,正是卡在了這處關口。
可問題在於,若在平常,趙猶或許還能想些法子,憑自己這張嘴皮寬慰不喜道人幾句。
但眼下這般情形,趙猶實在不知該如何相助了!
不喜道人所面對的困境,連趙猶自己也想不明白。
你踏馬的這還是個哲學問題!
世上諸多事物本就多面難測,若只企圖用純粹單一的概念去解釋一切,便如同指望剪刀必定剪不斷鐵布一般。
縱使不喜道人再如何渴望以神看戲獨自詮釋萬物,最終仍會撞上這道無解的難關。
這恐怕是神看戲最底層的問題所在了。
恐怕也正是因為如此,不喜道人還會忽然發現自己走在了一條難以摸到終點的路上。
自己費盡心力所鑽研修行的道法門路最終卻卡在了這樣一個階段上,不喜道人心思確實扛不住了。
眼見著不喜道人身體上又出現了淡淡的扭曲,他的炁明顯再度變化了一些,趙猶腦海當中也是飛一樣的又轉了好幾圈。
該怎麼辦呢?
先讓周劍夜給自己打暈,然後去找鐵錘大師問問?
可這個問題鐵錘大師能解決的了嗎?他畢竟不是專修佛前蓮的。
又或者是————
趙犰在腦海當中盤轉了好一圈,忽然冒出來了一個感覺上還算說的過去「理由」。
他心思一轉,最終決定先試一試。
若是能成,那便最好,若是不能成,那再去讓周劍夜打昏自己,隨後去找其他人問問。
他整理語言,在喉中滾了一圈話語,也是開口道:「道人,你日日把自己關在屋子當中,可真接觸過幾個人,可真了解過幾個人?」
在聽到趙犰這一句話之後,不喜道人頓時便僵住了。
他直接一側頭,目光緊緊盯著趙犰:「我怎麼不了解人?我已經活了許長歲數,我還不了解嗎?」
「你活許長歲數和你是否了解人並無任何關係。」趙猶道:「就依我看,你這性子便應當不會與人勤加交流,哪怕你主動找某人去說,恐怕用不了兩三句,對方也會被你弄走。」
不喜道人這次沒說話,他只是有些踉踉蹌蹌的重新坐回了桌子旁邊。
沉默良久。
一看不喜道人這副樣子,趙猶便是知道自己應當是說對了。
不喜道人這性子往好了說叫做頗有個性,但實際上就是怪人一個。
他大概是沒什麼好人緣的,能和他扯上關係的人恐怕也沒那麼多。
他上哪能夠看到那麼多人去?
趙猶都懷疑不喜道人到底和多少人說過話,又有多少能夠深入交流的朋友。
如今不喜道人卡在了這個上面,趙猶就得讓他暫時先緩一緩,這方面的想法。
至少先拖延一下,讓不喜道人想方設法去更多往其他方向想一想,這樣一來他也能夠再想法自己去解決不喜道人的問題。
這一次的不喜道人沉默了良久,他一直都沒說出半句話。
到良久之後,他才悶著聲音開口道:「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趙犰也沒說什麼,只是朝著他行了一禮,就此轉身離開了。
白洛和周劍夜也是跟著離開了此處。
當他們走出院子之後,他們背後大門也撲通一下關了上。
趙猶回看了一眼背後,也是不知道不喜道人大概會想多長時間。
而也正在此刻,白洛直接側頭,又看向了趙犰:「他的法門明顯不適合我,我想要拜你為師。」
趙猶看了一眼白落,微微張張口,一時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原本趙猶以為神看戲是自己這類法門,可現在一看自己和不喜道人修行的確實不一樣。
像自己這種法門更適合雜家修行。
真要收下她嗎?
想到這姑娘之後是雜家當中的一位頂尖戰力,趙猶心思也是稍微動了動。
話最終在喉嚨當中盤了一圈,道:「讓我想想吧。」
鎮子當中的鐵錘大師指揮著小和尚們將巨大的橋面慢慢落在橋墩上。
當著長長的板狀橋面落到橋墩上之後,只聽砰的一聲,河岸兩邊的泥土好像都朝著地下稍微陷了兩分。
周圍的土壤和地下負責支撐的支柱都已經被鐵錘大師用專門的法門加固過了,並不會因為造這麼一座橋就塌陷進入河中。
這座橋接下來就可以正常的走了,但如若想要讓其長期穩定,鐵錘大師還得在牆面上做一些法門布置。
正當鐵錘大師打算上橋之時,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小腦袋門。
「說起來,道友原來好像經營過一個很有名的宗門來著,之前為什麼都忘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