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雜家
第161章 雜家
趙犰望著這個自稱白洛的青年,白洛傲然挺立,直視趙猶。
「你來找我,想拜師?」
趙犰不禁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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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你修的是什麼功法?」趙犰問道。
「經百戰。」
「我並未修煉經百戰。」趙猶抬手示意周劍夜,「她修的才是經百戰,且修為勝於我,你為何不去拜她為師?」
白洛轉向周劍夜,周劍夜也帶著幾分好奇望向這年輕人。
「她的招式————沒多大意思。」
白洛直言。
周劍夜聞言頓時不悅:「你說我的招式沒意思,這算什麼話?」
白洛卻毫無畏怯,迎著周劍夜此刻流露的氣勢坦然道:「你的招式仍拘泥於尋常的經百戰之中,可他的招式卻早已超脫此道!」
周劍夜猶自氣惱,本欲反駁,話到嘴邊卻一時滯澀。
儘管對方語氣生硬,所說卻無錯處。
確實如此。
曾與趙猶正面交鋒的周劍夜自然清楚,趙猶所施並非真正的經百戰,卻成效卓然。
數次趙猶招架之間,周劍夜甚至恍覺己身似被斬中。
雖這等錯覺於周劍夜而言幾乎無甚影響,她總能明晰分辨虛實,是當真中刀,或僅為一瞬幻覺,都能分辨。
但倘若二人修為相當,周劍夜估計此法對自己亦非無礙,總歸會影響她的動作。
單純從招式的新穎程度來說,趙猶的本領確實比周劍夜的招式更為新異。
趙猶聽完這番話,再瞧見對方這副姿態,不由得啞然失笑般搖了搖頭。
「你既修行經百戰,自然也該明白,經百戰的本領不該追求新奇,而應追求紮實。」
白洛卻直接搖了搖頭:「經百戰的所有本領都講究穩紮穩打,但基本功與道韻始終就在那裡,我早已日日苦練。若能在紮實根基上再學到新的本領,與他人鬥法時,豈不更能搶占先機?」
趙犰多打量了白洛兩眼。
這人,口齒倒是伶俐。
他說的也確實有道理。
基本功這項本事,需要時刻練習,固然極為重要,可有時也未必那麼關鍵。
若是能掌握某些高端厲害的本領,反而能在戰鬥中出奇制勝。
不過趙猶仍舊只是搖頭:「我的本事你學不了,還是另尋高明吧。」
趙猶所施展的,本就不是常人能學的東西。
「意識斬」是他依據神看戲與師子吼琢磨出來的。
其中神看戲是他從不喜道人那兒聽來的細節,不喜道人並未真正傳授他這門法訣。
趙猶不可能隨意將這法門告知他人。
至於師子吼,那是他從六方書庫學來的絕招,也不可能將此招教給別人。
正因如此,趙猶如今施展的招式全然是基於他個人的領悟,要教給別人是絕無可能的。
白洛眨了眨眼,伸手往懷裡掏了掏,摸出一把皺巴巴的通寶票子。
雖然皺巴巴的,但每一張的面額卻都不小。
白洛揚聲道:「我有通寶。」
「這與通寶無關,我的本事旁人學不來。」趙猶並不打算再理會白洛,隨即帶著周劍夜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朝遠處走去。
白洛立在原地,目光緊緊追隨著兩人的背影,直至他們漸漸遠去。
待走出一段距離,周劍夜回頭望了一眼,低聲提醒:「那人還跟著呢。」
趙犰也側首看去。
卻什麼也沒看見。
唯見背後一片熙熙攘攘的人潮。
「這人確實有些本事。」周劍夜嘟嘟囔囔:「至少藏自己身形的本領不錯。」
趙犰輕嘆一聲,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對方跟著,他還能怎麼辦?
先讓這人跟著吧。
他跟的累了,應該也不會繼續糾纏下去了。
而今天他夢中的時辰也快結束了。
就是不知道在這重複的夢境當中,這人會跟上多長時間。
在街道當中購買了一些離開不入凡時需要備的東西,盤算了一下時間之後,趙猶又是打算乘車直接去往雲鳶山通知一下歌韻兒自己要離開的事情。
兩人登上車軒,隨著車駕緩緩啟動,趙猶迎著拂面的微風,只覺渾身舒暢。
周劍夜卻又低頭向下瞥了一眼。
見她這般神色,趙犰心頭沒來由地一跳:「那人還在追?」
「還在。」周劍夜指了指下方。
趙犰當即調轉炁息聚於雙目,瞳真人的眼眸隨之甦醒躍動。
視野驟然開闊,瞬息間便能望出極遠。
這才瞧見下方竟真有一道身影正在奪路狂奔。
雖看得不算分明,但趙猶依稀能辨出,那緊追不捨的正是先前的白洛。
周劍夜凝視著下方,低聲嘀咕:「腳程倒快,本事確實不差。」
「倒是執著。」
趙猶實未料到,自己明確回絕後,對方竟還會這般窮追不捨。
不入凡中怪人不少,可執著至此的,卻也少見。
車在空中行了一路,白洛便在下方跟了一路。
直至車軒在雲鳶山入口停穩,二人下車後,趙猶側首朝來路望去。
只見白洛恰好趕至入口近處,顯然已有些疲憊,正半倚著樹幹喘息。
見趙猶望向自己,白洛整了整衣衫,並未高聲呼喊,只以口型默念:「我要拜師。」
趙犰:
趙犰並未理會對方,待付完車資予軒主後,便與周劍夜徑直朝雲鳶山內行去。
守門的姑娘早已熟識趙猶,見他前來,便從霧中現身,笑盈盈問起可帶了果品點心。
趙猶從懷中似變戲法般取出兩隻禮盒,塞到姑娘手中。
姑娘欣喜接過,趙猶與她低語幾句,隨即步入山中。
白洛瞧見這情景,當即快步追上。可剛到門前,便被雲鳶山的姑娘攔下:「小傢伙,這兒你不能進。」
白洛看了看她,又從懷裡掏出那疊皺巴巴的通寶票子:「我也有通寶,這些能買更多點心。」
姑娘被逗得氣笑:「小傢伙,方才那位公子是我們山主的貴客,我才放行,豈是為了區區點心!」
「哦。」白洛收起通寶,「我想拜他為師,能讓我進去麼?」
姑娘翻了個白眼:「他不想收你為徒。」
「哦。」
白洛臉上不見半分氣餒,逕自走到一旁石塊前,一屁股坐下。
顯然打定了主意要在此等候。
守門姑娘瞥了他一眼,身形融進霧氣,帶著點心倏然消失。
片刻,霧中便傳來咯吱咯吱的細碎咀嚼聲。
白洛面無波瀾,靜靜坐在原地等候。
另一邊的趙猶則輕車熟路地領著周劍夜向山上行去,沿途與雲鳶山的姑娘們寒暄招呼,又見不少男女同樣在山徑間前行。
只是比起趙猶和周劍夜的自在隨意,這些男男女女臉上明顯帶著幾分小心謹慎,甚至隱隱透出虔誠。
趙猶先前便見過他們,自然知道這些人是來做什麼的。
求姻緣的。
雲鳶山,姻緣山,名字可不是白叫的。
當然,下方也有些客人瞧見趙犰與周劍夜正往正殿方向去,其中幾人湊近了雲鳶山的姑娘,似乎在打聽請山主祈福需要多少價錢。
至於姑娘們如何回答,趙猶不得而知,只從台階上望見她們笑得前仰後合,甚是開懷。
沒過多久,兩人便抵達了正殿。
歌韻兒早已在此等候良久。
趙犰含笑朝歌韻兒的方向揮了揮手:「山主近來可好?」
聞聽此言,歌韻兒臉上綻開笑意:「自然極好。」
當然極好,每晚皆能回歸不入凡,自是心滿意足。
略作寒暄之後,周劍夜十分自然地走到一旁山洞口,側身望向外面,全然無意傾聽兩人交談。
趙犰這才轉入正題:「我們近日準備外出一次。」
他將要與周劍夜離去之事告知歌韻兒,歌韻兒也瞭然地點了點頭。
只是她眉宇間仍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
如今外界消息全賴趙猶傳遞,他這一走,不知何時方能歸來。
這段時日,雖仍可在夢中延續愜意生活,終不免有些與世隔絕之感。
但她很快便斂起心緒,不再多想這些。
趙犰亦順勢問道:「山主可知此後還有哪些財成山能扛起重任?」
這突兀一問,令歌韻兒稍顯困惑。
不過聽完趙犰的解釋後,她隨即明白了他的意圖。
沉吟片刻,歌韻兒面上浮起些許難色:「直至大戰開啟,稱得上名號的財成山似乎寥寥無幾,若真要找尋,恐怕須往不入凡之外去。」
言至此,歌韻兒略作停頓,才復開口道:「你近來不正要出城麼?我倒曉得偏西之處另有一批財成山的修士,手段雖不及樊公子,卻也稱得上高明。」
趙犰將歌韻兒所言默記於心,又細細問詢了一番那西邊一群財成山修士究竟是何等模樣。
只是待歌韻兒一番講述後,趙犰卻陷入了沉吟。
依歌韻兒所說,西邊那群財成山修士較之樊公子,性子皆顯莽烈。
倘是樊公子遇著不順心之事,多半會以錢財或商事手段周旋。
但若是西邊這夥人,他們大抵會抄起手中棍棒,高喝一聲「哇呀呀呀」,隨即沖入人家門中約戰。
那方的生意,儘是這般做成的。
聽完這番描述,趙猶只覺疑惑:這般行事之人,當真算是財成山的修士麼?
莫非是經百戰一脈假扮而成?
————罷了罷了,若能遇上再作計較。
正待趙猶估算時辰,欲要告辭之際,忽見一名雲鳶山的姑娘自外翩然而至,落在歌韻兒身側。
她壓低聲音向歌韻兒耳語幾句,歌韻兒神色亦隨之微顯異樣。
歌韻兒揮手遣那姑娘退下,方才轉向趙犰:「外頭有個人,一直坐在那兒等你。」
趙犰嘴角輕輕一搐。
這人竟還在?
「白洛?」
鐵錘大師聞聽此名,神色明顯微微一怔:「倒也算是認識,但只是我認識她,她大抵是不認識我的。」
鐵錘大師緩緩道:「那位道友在雜家中頗有名聲,各類法門皆略通一二。早年於不入凡內並無聲名,聽聞當時宗中甚至有不少人不喜這姑娘,屢屢欺侮。直至後來不入凡與外界交鋒之際,她才漸漸顯露鋒芒。」
趙犰聽到此處,眉梢幾不可察地輕顫:「竟是女子?」
「確是女子。」鐵錘大師頷首,「相貌略帶幾分英氣,有些男兒般的軒昂罷了。」
趙犰心中默憶白洛形貌。
若論容姿,確可稱俊逸非凡,只是那微深的膚色,倒不似尋常公子所有。
他斂起思緒,將注意投在「雜家」二字上:「這所謂的雜家,便是同時修習多種法門的修士麼?」
「正是。」鐵錘大師點頭,「雜家通常指涉修行四種以上法門之人,且非淺嘗輒止,須得沉心深研。」
「一人兼修諸多法門,豈不妨礙道途?」
「尋常說來,確是這般。」
鐵錘大師徐徐解釋:「然天下總有天賦卓絕之輩,道友所提這位白洛便是其一。
「常人若走雜家之路,往往心力難濟,顧此失彼,終究兩頭落空。
「而這位道友修行起來卻是另一番光景,諸般法門似乎皆能參悟透徹。
「只是貧僧與她往來不多,亦不知究竟是因體質殊異,還是另有尋常人難以察覺的奧妙。」
趙犰聽罷鐵錘大師對這姑娘的述說,不由暗自沉吟。
她當日自稱修的是經百戰,卻對周劍夜不屑一顧,偏偏執意糾纏自己。
恐怕是早已瞧出他所施並非經百戰,而是神看戲。
這姑娘,分明就是塊修習神看戲的天然璞玉!
不知她往後可曾與不喜道人有所牽連。
心緒流轉一遭,趙犰並未生出收徒之念。
神看戲此法,與其由他來教,不如讓她直尋不喜道人。
雖說那位道人性情古怪,但若遇這般契合本門道統的良材,或許也願稍加點撥?
趙犰暗自思忖一番,隨即轉開話頭:「大師,您可知西邊修行財成山的那群人?」
「那些人哪?」鐵錘大師略作回想,「老衲與他們委實不甚相熟,只聽傳聞行事作風頗有些奇特。」
如此便無計可施了。
眼下他們身處東方,若欲西行尋訪財成山修士,終究是路途迢遙,頗費周章。
只能留待往後機緣,或許能偶然遇上了。
同鐵錘大師說罷這些,趙猶便辭別離去,著手處置當日事務。
外出冒險這幾日,鎮中已積下不少待辦之事。
財務帳目、人員安排,種種雜務雖已交由賈無才先行打理,終究仍需趙猶親自過目。
他步入臨時搭設的辦公處,將鎮裡堆積的文書逐一翻閱。
據眼下文牘所示,近來又有不少流民遷至鎮中。
因先前剿滅多股山匪,往來道路太平許多,投奔之人自然漸增。
而從這些新來者口中得知,大山城近來局面亦漸趨平穩。新入主的南方商人幾乎將鐵佛廠拆解殆盡,僅餘幾處主廠區尚在維持生產。
至於大山城內,前些時日曾有過幾場遊行。部分鐵佛廠舊日工人仍留城中,為討取遲遲未發的「退休金」而奔走呼號。
此事未過多久便遭壓制,終究不了了之。
日子總要過下去,遊行時畢竟無人發餉。
聽完大山城近況,趙犰也暫且息了返城的念頭。
其實初離城時,他確曾盤算是否該設法回大山城,謀取城中些許「本錢」;只是後來便自行按下了這心思。
城裡人情糾葛太複雜,他人織就的勢力羅網,自己貿然捲入恐難脫身。
如今若真回去,恐怕就要直面沈公子那班南方商人,也免不了一場麻煩。
處理完鎮中堆積的這些事務,一日的光陰又差不多快過盡了。
趙犰揉了揉額角,心裡琢磨著確實該讓賈無才早些拉起一隊文書班子。
有些事終歸不能總讓自己事事親為。
略作歇息後,眼見夜色又臨,趙猶便重新躺回床上,合眼入眠。
片刻後,等他再度睜眼時,只覺周劍夜正在給自己塗抹藥膏。
而白洛正靜靜望著自己。
「我要拜師!」
趙犰上下打量了他————不,她一眼,開口道:「你為什麼想拜我為師?」
白洛聽趙猶發問,認真思忖了一下:「我覺得你的招式很新奇,我想學。」
「你修的是哪門道行?」
「我修的是經百戰。」白洛語氣斬釘截鐵。
「你是經百戰?」
趙犰又仔細端詳了白洛一番。
想起昨日她尾隨時的潛行身法,以及追趕車軒時的迅疾腳程,心下估摸著她應當施展了好幾種不同的法門。
「你不止修了經百戰吧。」
白洛聽到趙猶這句話,原本那副總是略帶冷淡、甚至有些呆板的神情,終於微微一動。
眼中流露出幾分訝異,又摻著些許驚奇。
「我————」
「我的本事教不了你,不過我認識一位修者,他脾氣也挺古怪,他的道法或許更適合你。」
「當真?」
「當真。」
「沒騙我?」
「不騙你。」
「那————那你能帶我去見見他嗎?」
趙犰沉吟片刻。
他確實有段時日沒見不喜道人了,帶白洛去瞧瞧倒也無妨。
趙犰轉頭看了眼周劍夜,周劍夜點了點頭,將藥膏收了起來。
「行,那我便帶你去見見他。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沒成,可別怨我。」
趙犰領著兩人沿街前行,心中細細回想不喜道人的住處。那道人雖居城外,路途卻並不遙遠,以尋常腳力來算,不多時便能抵達那座小院。
雲絮緩緩飄移,人影隨著雲下的蔭翳穿過城中街巷,踏上城郊的青草小徑。未過多久,遠處那間孤零零的木屋便映入眼帘。
與趙犰上回拜訪時一般無二,院門此刻依舊緊緊閉著。
趙犰上前幾步,抬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叩:「道長可在?我是上次前來叨擾的那位。」
院內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回應。
趙犰正欲再敲,手還未觸及門板,那扇門卻忽然「咯吱」一聲向內打開了。
那張古怪的面具赫然出現在門縫之後。
趙犰的手險些直接按到不喜道人的面具上。
不喜道人緊緊盯著趙犰,趙犰也回望著他。
「你怎麼又來了?」
趙犰從這道人的話音里,莫名聽出了一股濃濃的倦意。
甚至,仿佛能瞧見面具底下那雙深重的黑眼圈。
趙犰眨了眨眼,目光越過不喜道人的肩頭,朝院內望去。
這才發覺,原先整潔的小院此刻競堆滿了各式雜亂的物什,一片狼藉。
簡直像是遭人洗劫過似的。
嗯?
他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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